“奴才见过晨钰郡主。”
看门人把府前求见的小太监领到姚盼盼面前,对方十三四岁的年纪、长了一副机灵相,作起揖来却沉着冷静得很。
他穿了一身青色的圆领窄袖袍衫,但衣服对他而言却显得过于宽松,弯腰行礼时过长的袖摆还滑落了半截。
姚盼盼细细打量了一会,挑眉问道:
“你是什么人?”
“回郡主的话,奴才是原本在七殿下身边伺候的,名叫李全,您唤我小李子就是了。”
李全口齿清晰地回答,话音未落,一旁的林璟渊就满脸错愕地喊出声来,把姚盼盼吓了一跳:
“李全?谁让你来了,知不知道这里——”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林璟渊竟是直接涨红了脸,死死盯着他欲言又止。
姚盼盼看着李全分明清楚地接收到了男主警告的目光,却只深深鞠了一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奴才自小服侍七殿下,对他的一切都非常了解,而殿下陡然来到陌生环境肯定会不适应的,所以奴才特意来到贵府、想请晨钰郡主让我留下,继续陪在殿下身边!”
李全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语气诚恳:
“虽然奴才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太监,但是七殿下是和奴才一块长大的、感情深厚,早就习惯了彼此相依为命的生活,离了我会十分不便,还请郡主成全!”
“……”
姚盼盼张了张口,暗暗琢磨着他的话,心情有些微妙。
她怎么感觉,这小孩说话怪怪的?
且不谈他作为“下人”居然主动强调自己和“主子”的感情深厚,就是这屡屡提及两人关系的架势,不太像表达自己的忠心,倒有点像是在……
投诚?
“你当真要为了这家伙留下?本郡主可不会多养一个废物。”
“没、没关系!只要能继续服侍七殿下,其他奴才自己解决,毕竟殿下尚且年幼,没了奴才真的不行啊!”
越来越奇怪了反复强调男主离不开他做什么?
话里话外一股子贬低林璟渊的意思,作为太监说堂堂皇族没了自己就不能过,在这个朝代看来,算是一种羞辱吧?
姚盼盼狐疑地皱起眉。
而且,李全这一串话说下来,简直像在暗示她收下自己就能抓住林璟渊的把柄一样,原著中有这么个居心不良的角色么?
“不行,你以为我郡主府是想来就来的?什么猫猫狗狗都敢擅闯,真是反了天了。”
这种对男主不怀好意的家伙,怎么可能放他进来。
“这、晨钰郡主!求求您再思考一下吧,郡主府的待遇那么好,可比皇子府——唔!”
“李全!”
小太监似是自觉失语,连忙慌慌张张捂住嘴,一副不慎说出心里话的样子,爱慕虚荣的模样引得在旁丫鬟小厮们窃窃私语,对着他指指点点。
而林璟渊在片刻的惊愕后,也像是被激怒一样,理智冷静的他不复存在,憋着火气压低嗓子怒吼,两人激动互瞪,好一出主仆反目的大戏。
“我说他怎么这么急切,还以为真是对主子忠心不二呢,没想到啊……”
“其实我早就猜到这小子不怀好意了,你看他衣服打的补丁、瘦不拉几的,定是在外面吃不好,才故意做出这一招想混进我们郡主府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全在众人的啧啧有声中羞愧地低下了头,察言观色的家丁们也顺势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
眼看着自荐不成、就要被带出去了,他却并没有怎么挣扎,一言不发像在等待着什么。
姚盼盼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在这时,她忽然同他对上视线,李全定定地望向这边,目光里隐隐有种笃定的意味在里面,她睁大眼睛,电光火石间,忽然开口:
“站住。”
家丁们手一松,姚盼盼缓缓上前,盯着李全意味深长:
“你说,你和林璟渊相依为命、对他非常了解……?”
“是的郡主,奴才敢打包票,七殿下相关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还请郡主收下我,奴才会尽心尽力为郡主卖命的!”
李全一句话让众人骇然色变,这简直就是在明摆着卖主求荣,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自家小姐把皇子当下人一样随意差遣的事情早就传遍了京城,有野心的太监为了更好的出路、会做出这种举动也情有可原。
可关键是这小子这么一说,最爱挑拨离间的晨钰郡主怕是当真会顺了他的心意留下他,毕竟谁人不知郡主性子怪异、向来以欣赏他人痛苦为乐……
“这倒是有点意思,小李子,你来本郡主府中,可是会发誓效忠于我?”
眉眼明艳的少女果真被挑起了兴趣,她优雅地撩了下头发,腕上金铃叮当作响,一双晶亮眸子灵动狡黠,里面却闪着恶意的光。
“当、当然,您都不需要费心安排什么差事,奴才直接继续呆在七殿下身边就好,至于您所关心的……”
“够了!”
林璟渊一声怒吼,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需要你伺候我,背信弃义的东西,还不快滚!”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看上去但真是被昔日忠仆的背叛行为气得不行,然而一心入府的小太监却置若罔闻,甚至还反过来火上浇油般地劝他:
“殿下您别犟了,其实这些天您内心深处是很忐忑不安的吧?不如还是乖顺点,向郡主服个软,等郡主收下奴才……”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下你了?”
姚盼盼突然慢条斯理地插话,李全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终于露出了和他这个年龄相匹配的错愕。
他难以置信道:
“为什么、您,您不是应该……”
“送客。”
姚盼盼好整以暇地抄起手臂,矜傲地抬起下巴,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睨了下人一眼:
“愣着做什么?本郡主的话听不见吗,还不快把这家伙赶走。”
“是、是!”
“等等,郡主,奴才真的很有用的,七殿下……”
李全惊呼着被强行拖拽着出去,临出门前难掩担忧地向林璟渊望去。
此时在场众人都为这出变故诧异不已,姚盼盼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出人意料的一眼。
她不着痕迹地瞄着林璟渊,本该为叛徒算盘落空而高兴的他也反常地眉头锁紧。
“行了,咋咋呼呼的,吵得人耳朵疼。”
她想了想,又懒懒道:
“看在你们主仆情深的份上,本郡主便大发慈悲容许你们叙旧半刻钟,时间到了立即走人。”
说完头也不回地起身就走,将一个阴晴不定的任性郡主诠释得淋漓尽致。
“……既然小姐这么说了……”
家丁和下人们也被姚盼盼这变来变去的命令搞蒙了,但也只能茫然地松手让李全和林璟渊单独处呆着,出去的时候不忘凶狠地警告一句:
“都放小心点!弄坏了书房里的东西,郡主要你们好看!”
言语间是非常确信已“撕破脸”的两人待会定是要打起来了,故关门的时候还不忘把窗户缝也塞死。
*
屋内的人都随着晨钰郡主陆续离开了。
“……”
然而和大家想象的主仆翻脸的场面截然不同的是,在空气忽然间寂静下来后,林璟渊只是始终沉默着,哪里还有方才激动到失控的样子?
泠泠的目光落在李全身上,一言不发。
“你……”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开口。
“主子!属下办事不利,求主子责罚!”
未等他说完,李全竟是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刚刚在人前还趋炎附势的可恶嘴脸荡然无存,他把头埋进膝盖,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深深自责道:
“明明就差一点了,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让那女人临时改变了主意,否则,属下今日就能顺利混进来了!”
“没有这么简单。我总感觉,那家伙似乎一开始就看穿了什么……”
林璟渊拧眉思索了一会,淡淡道:
“罢了,你先回去吧,再呆久、对方要起疑了。”
“可是主子,属下怎么能放任您独自留在这里!不如我喊上兄弟们,晚上趁她不注意把您救走——”
“胡闹!那个女人武功深不可测,你是想打草惊蛇吗?”
林璟渊皱起眉低声喝斥,李全却十分激动:
“但是主子,您被晨钰郡主强掠回府的消息在兄弟们间早就传开了,听说那个残暴的女人不仅唆使太后对您施加酷刑,而且还让男宠羞辱您,不给您饭吃、逼迫您劳作,把您当奴隶一样肆意欺辱,这让我们怎么忍得了这口气!”
“那也不可!还不快回去!”
“可是主子——”
两人争论得激烈,对头顶的动静浑然不觉。
“……嘶……”
姚盼盼哼哧哼哧匍匐着找了个最隐蔽的角度,顾不上掌心被磨破的痛,屏气凝神、小心翼翼扒开一块砖瓦,透过瓦片的缝隙,偷偷低头望去。
要不是她有着穿书前的记忆,怕不是真要被那小太监的假象欺骗了过去。
要知道,林璟渊在熟悉他的人眼中、即使会为了生存委曲求全也断无可能当真向敌人屈服,而站在原主角度来说,就算对他的顺从洋洋得意,内心也必然会对他陡然转变的态度将信将疑。
在这个时候恰巧来了个自称对林璟渊非常了解的贴身下仆,“晨钰郡主”自然会如获至宝地把他当作威胁男主的把柄。
再加上李全表露出的“贪婪”“贫穷”和“背信弃义”,简直将最好掌握的几种人的性格特点占了个十成十,若刚刚在这儿的是原主,恐怕是强制也要逼他留下的,殊不知却恰巧中了他的圈套。
姚盼盼越想越感到心惊,从未见过面就能对一个人的心理把握得这么精准、李全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书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不过,”
李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疑惑道:
“主子,郡主怎么会想到让您在书房做事呢,姚家也是个百年传承的大家族,书房一般都是非家主不能进入的禁地才对,为何……”
“只是表面功夫罢了。”
林璟渊斩钉截铁。
晨钰郡主既然敢这么安排,那肯定就不会把真正要紧的资料放在这里。
许是看在圣旨的面子上、她没法明着动手,但从那天男宠的无端刁难就知道了,那女人从未停过羞辱折磨他的恶毒念头。
“啊、嗯,原来是这样。”
看着主子一脸确信,李全喏喏点头,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听说晨钰郡主胸无点墨、粗鲁蛮横,对旁人表露的崇拜敬畏深信不疑、也因此瞅准她这性格弱点而从中得利的人数不胜数。
这样自大又狂妄的人,做事会这么拐弯抹角么?
但是碍于他对那人的了解也止于传闻罢了,李全便跳过话题深深颔首:
“不管怎么样,主子您孤身一人在这龙潭虎穴终究不是长久之际,您还是随属下回去吧!”
“闭嘴,你是想违背我的命令吗?”
“可是主子,说什么也不能放任您在这里饱受折磨……”
李全悲愤抬头,来之前他早就设想过,视主子为眼中钉的晨钰郡主向来目无尊法,现下落在那女人手里,就是被逼着砍柴烧火都是轻的。
敌人性子残暴,说不定主子安然无恙的外表下其实藏着深可见骨的累累重伤……
他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林璟渊疑惑抬眼:
“怎么了?”
李全目瞪口呆地看着主子红润了不少的脸色,衣服下的身子骨竟是隐隐比他还硬朗,赫然比之前在皇子府的时候还健康不少,顿时懵了。
堵在胸口的怒气一下子泄了,他吞吞吐吐,万分艰难道:
“这个,定是属下的错觉,您似乎……”
有点胖了。
李全想象中的女主反应:
来了个和那小畜生相依为命的,正好、本郡主就喜欢看亲友反目,主仆相残的戏码,虽然那小子已经被我驯服了,但是能看他们内斗也不错,而且这小太监一看就很好掌控,要是看到他对我俯首称臣,小畜生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吧哈哈哈【此处脑补恶毒反派诡计得逞的狂笑】
实际上的女主反应:
呔!你居然对男主不怀好意休想我会放你进来……嗯好像哪里不对、还好看过原著的我没被骗到,不过他的思考竟是如此缜密,真是恐怖如斯……【倒吸一口冷气表情包,嘶.jpg】
李全想象中的男主现状:
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备受折磨,在水生火热中痛不欲生,因思念府外的兄弟们而辗转难眠……
实际上的男主现状:
被女主好吃好喝供着恨不得上柱香求他快点长大走人,以至于面色红润,身体强劲,除了因为时刻警惕确实睡不安稳,但整体来看还比来之前壮了点……
是蠢作者不配吗,居然一个评论也没有QAQ好寂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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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主仆反目难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