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
闹钟没响,但我还是七点就醒了。生物钟是个可怕的东西,练了四天,身体就记住了这个时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腿还是疼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翻身的时候大腿后侧在抗议,但至少能自己翻过来了。
手机躺在枕头旁边,安安静静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厉深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的“晚安。老婆。”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扣回枕头上。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起床,洗漱,吃早餐。两片全麦面包,一个鸡蛋,一杯黑咖啡。坐在餐桌前,腿在桌子下面伸直,拉伸大腿后侧。疼。但没昨天那么疼了。
吃完早餐,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没什么好看的。又打开手机,刷了刷新闻。没什么有意思的。又点进厉深的朋友圈。没有新内容。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深蹲架照片,配文“练腿日”。
评论区又多了几条。
“教练今天休息吗?”
“明天还练吗?”
“老公我想你了”
我盯着“老公”那两个字,心里又扎了一下。然后看到厉深的回复——就一个字:“嗯。”
又有人叫老公,他又回了一个“嗯”。他到底对多少人回“嗯”?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
手机震了。是他。
“今天别来健身房。”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有点空。
“我知道。休息日。”
“嗯。好好休息。”
“腿好多了。”
“明天会更舒服。”
“你今天练什么?”
“背。”
“几点?”
“下午。”
我盯着“下午”这两个字。今天是休息日。我不应该去健身房。他说了别来。但我可以去别的地方。比如……健身房附近那个咖啡店。买杯咖啡。顺便路过一下。不进去。
我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三遍,然后换了衣服。灰色T恤,深蓝色短裤,运动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翘了一撮,用水压下去了。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夏天的风,热热的,但不闷。走在路上,腿还是有点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路过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一瓶给自己,一瓶——给谁呢?不知道。就是买了两瓶。
走到健身房门口,我停了一下。玻璃门里面,灯亮着。前台小姐姐不在。休息日,应该没什么人。
我推开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健身房特有的味道——铁、橡胶、消毒水。力量区空荡荡的,器械安安静静地立着,像在睡觉。
然后我看到了他。
厉深在力量区最里面的角落,正在做引体向上。黑色背心,运动短裤,光脚站在地上。他拉上去的时候,背肌鼓起来,T恤的布料被撑出两道褶皱。他做了十几个,松手跳下来,转身看到我。
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一秒。两秒。
“不是说别来吗?”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健身房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路过。”我说,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买了水。”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路过。”
“嗯。”
“路过健身房。”
“嗯。”
“带着两瓶水路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一瓶水。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休息日不好好休息,跑出来干什么?”他问。
“在家待不住。”
“腿不疼了?”
“疼。但好多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那就在这待着。”他说,转身走回器械前,“别练。”
“好。”
我坐在旁边的器械上,看着他练。他继续做引体向上。拉上去的时候,背肌的线条很清楚。肩胛骨往中间夹,背阔肌展开,像两片翅膀。他做了十几个,松手跳下来,休息三十秒,继续。
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另一瓶水。健身房里很安静。没有吼哥的吼声,没有铁片碰撞的声音,没有人的说话声。只有他的呼吸,和引体向上架轻微的晃动声。
他做完一组,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器械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空调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胸口上。
“你平时休息日干什么?”我问。
“睡觉。”他说。
“就睡觉?”
“嗯。睡到自然醒。然后吃饭。然后来练。”
“那你今天几点起的?”
“八点。”
“比我晚一个小时。”
他转头看我。“你呢?”
“七点。”
“睡那么少?”
“睡不着。”
他看着我。目光停在我脸上。一秒。两秒。
“为什么睡不着?”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但说不出口。他还在看我。眼睛很黑,很深,像深蹲架上的杠铃片——一层一层,看不到底。
“习惯了。”我说。
他收回视线。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天练胸。”他说。
“好。”
“动作还记得吗?”
“记得。”
“做一遍我看看。”
“现在?”
“嗯。”
我从器械上站起来,走到推胸的器械前,坐上去,握住把手。深吸一口气,推。
第一个。动作还行。
“慢一点。”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二个。慢了一点。
“肩膀沉下来。”
我调整了一下。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好。”他说。
我松开把手,靠在器械上喘气。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动作记住了。”他说,“但力量不够。”
“……我知道。”
“慢慢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三个月能见效。”
他的手在我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我们又坐回器械上,并排坐着。健身房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你练了多久?”我问。
“七年。”
“七年?”我愣了一下,“从大学开始?”
“嗯。大一进健身房,大三开始比赛。”
“比赛难吗?”
“难。”他说,“但值得。”
“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站在台上的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墙上,好像在回忆什么。
“灯很亮。”他说,“台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有人在喊,但听不清喊什么。”
“紧张吗?”
“第一次很紧张。后来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练够了。”他转头看我,“练够就不紧张了。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你知道自己该拿第几名。”
“你每次都拿冠军?”
他没回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市里的拿过。省里的没有。”
“为什么?”
“有人比我练得更久。”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空调的风吹着,刘海微微晃动。鼻梁很挺,下颌线很利落。他看起来不像在遗憾,也不像在骄傲。就是平静。像深蹲架上的杠铃——稳稳地放在那里,不晃不动。
“你还会继续比吗?”我问。
“会。”他说,“明年省赛。”
“那我到时候去看。”
他转头看我。目光停在我脸上。一秒。两秒。
“好。”他说。
我笑了。他也笑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我看到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健身房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背上。我盯着那片汗渍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几点了?”他问。
我掏出手机。“十一点。”
“该吃饭了。”
“嗯。”
他站起来,拿起水瓶。我也站起来,拿起另一瓶水。两个人一起走出力量区。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姐姐回来了,看到我们,笑了一下。
“厉教练,今天休息日还来啊?”
“嗯。”
“这位是……”她看着我。
“学员。”他说。
“哦——”她拉长了声音,笑了一下,“学员啊。”
厉深没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阳光很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
“你去哪吃饭?”他问。
“回家。自己做。”
“做什么?”
“鸡胸肉。沙拉。”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一起吃。”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愣了一下。“好。”
他走到路边,掏出手机。我站在旁边,不知道他在干嘛。他点了几下,锁屏。
“走吧。”他说。
“去哪?”
“我家。顺路。”
我跟着他走。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并排着。他的影子比我长一点,肩膀比我宽一点。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风,是别的什么。
走到楼下,他停下来。
“等我一下。”他说,走进旁边的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透过袋子能看到——鸡胸肉、生菜、番茄、黄瓜、酸奶。
“你家里没菜?”我问。
“有。但不够两个人。”他推开门,“走吧。”
我跟着他上楼。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在前面,沉稳的。我的脚步声在后面,轻一点。他住在三楼,不高。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洗衣液的味道飘出来,淡淡的柠檬味。
“换鞋。”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我脚边。深蓝色的,有点大。
我换上拖鞋,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客厅不大,但很干净。灰色沙发,黑色茶几,电视柜上放着几个奖杯。墙上挂着一张比赛照——他在舞台上,全身肌肉涂了油彩,灯光打在他身上。
“坐。”他说,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很舒服。他走进厨房,开始洗菜。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不真实。
昨天他还在微信里叫我“老婆”。今天我就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听他做饭。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背对着我,正在切鸡胸肉。黑色背心,运动短裤,围裙系在腰上。刀工很好,鸡胸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需要帮忙吗?”我问。
“不用。”他头也没抬,“坐着等。”
“我想帮忙。”
他转头看我。目光停在我脸上。一秒。两秒。
“那把生菜洗了。”他指了指水槽边的生菜。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打开水龙头洗生菜。水哗哗地流,凉凉的。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切肉,一个洗菜。谁都没说话。但空气是温的。
“你平时自己做饭?”我问。
“嗯。”
“做得好吗?”
“能吃。”
我笑了。“能吃就行。”
他转头看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生菜洗好了。他把鸡胸肉下锅,油滋啦一声响。香味飘出来,混着柠檬洗衣液的味道。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注意力在锅上,眉头微微皱着,很认真。
“看什么?”他没转头。
“看你做饭。”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锅里的鸡胸肉。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只是一点点,很快就褪了。但我看到了。
鸡胸肉煎好了,他装盘,撒上黑胡椒。我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他把沙拉拌好,拿了两副碗筷。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尝尝。”他说。
我夹了一块鸡胸肉,咬了一口。不柴,很嫩,黑胡椒的香味刚好。
“好吃。”我说。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
“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那你以后可以来吃。”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吃饭,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好。”我说。
两个人继续吃饭。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是翘着的。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盘子碰盘子的声音。
“明天几点?”我问。
“六点。”
“好。”
“别迟到。”
“不会。”
他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挂在架子上。转身看着我。
“今天为什么来?”他问。
我愣了一下。“路过。”
“说实话。”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深蹲架上的杠铃片。
“想见你。”我说。
他没说话。一秒。两秒。三秒。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换鞋,推开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别迟到。”他说。
“好。”
我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到家说一声。”
“好。”
走到楼下,阳光很刺眼。我拍了张路边的树发过去。
“到了。”
“嗯。今天休息好了吗?”
“休息好了。”
“明天练胸。”
“我知道。”
“早点睡。”
“好。”
“晚安。”
我盯着这两个字。站在阳光下,笑了。
“晚安,教练。”
他回了一个字。
“乖。”
我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腿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第七章来啦!
这一章是“休息日”,温砚忍不住去健身房找厉深,被抓包说“路过”。你们信吗?反正厉深不信。
第一次去厉深家,两个人一起做饭、吃饭、洗碗。这种日常感比任何激情场面都让人心动。温砚说“想见你”的时候,我写到手都在抖。厉深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结尾“晚安,教练”——“乖”——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两个字比“我爱你”还好听?
下一章预告:练胸日。更衣室里,厉深说:“你刚才在期待什么?”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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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休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