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衣衫褴褛不蔽体的乞儿手里端着只粗瓷破钵,钵底铺了层洪政通宝,青黄铜色斑驳。
曲惟清细细数了数数量,四十六个铜板……
她修两天西墙都得不来的工钱。
曲惟清抓着那乞儿的破袖,问道
“小孩儿,你一直都在这块儿讨饭吗”
那乞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但还是应了她的话点了点头。
曲惟清一喜,忙接问道
“这儿穷,你每天这样能饱食么”
乞儿看着方才她才给了她一铜板的份上耐心回答了她
“能吃饱,我吃得不多,这附近人心善,每天讨的钱够我两天饭了,小槐楼的姐姐们还经常给我带零嘴来。”
曲惟清听罢点了点头,这“工作”不错,轻松还“赚钱”。
于是,曲惟清抛弃了今日将将找着的砌墙匠工作,转头加入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
**
第二日一早,曲惟清拿着一张大字报坐在了告示榜不远处,这儿每日来看的人多,不缺“冤大头”。
那张长三尺宽一尺的破布上头朱红大字撰写着曲惟清生活的不易。
“我叫王花花,家里几代务农、家徒四壁,如今丈夫突患重病,卧床不起,每日药钱如流水。家中二老本就体弱多病,听闻噩耗相继病倒,一家数口皆无劳动能力,无收入来源。
实在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向大家求助,一分一毫皆是救命钱,恳请好心人伸出援手,救救我的家人,救救这个快要散掉的家。”
为了让自己的“工作”更吸引眼球,曲惟清愁了一晚上想出了这么个“宣传标语”。
为了不让人认出,曲惟清还特地乔装了下。
现在的她身躯佝偻、两鬓斑白、衣衫褴褛,远看真会以为是耄耋老人。
这扮演老者的灵感还是来自昨日的正直老太爷刘贵民。
这样的形象再配合着曲惟清故作嘶哑的哭嚎,很快便吸引了众人。
城里识字的人不多,却也不是没有,大家正疑惑着讨论时,一位老秀才走了进来替大家诵读。
“丈夫突患重病,卧床不起…好心人…救救我的家人…”
众人听完纷纷流露出了同情神态,有人速度奇快地从钱袋中掏出铜板来丢进曲惟清的破钵中。
曲惟清看着碗里的钱,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但还伴随着一些些亏心。
这些“表演”在现代能起到的作用少之又少,可对于这些从未见过这种招数的古代人来说很容易勾起他们的心绪。
亏心归亏心,钱还是要收的,曲惟清收好心情继续哭嚎了起来,大不了以后多求菩萨保佑保佑这些人,曲惟清这样想着。
日渐高悬,行人愈来愈多,曲惟清钵中的铜钱也丰满起来。
至黄昏,曲惟清想着差不多了便“收了摊”。大致数了数,五十七个铜板,近三天的工钱,娘俩三天的饭钱,放下所谓的尊严坐在街头哭嚎卖惨得来的。
曲惟清活了这么多年,一直脱不下的孔乙己长衫在此处脱了下来。
她在穿来后大大咧咧、睚眦必报,可原来的她并不这样,她因为工作束缚了自己,因为十多年的苦读困住了自己。
这个新身份给了她抛弃从前体面但不自由生活的机会,给了她释放天性的契机,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务农不识字的平民,她不再有沉重负担,可以以最自在、最放松的状态去面对一切,即使生活并不顺意。
想到这些曲惟清自嘲的笑了笑,收拾了“破烂”想去买几根蜡烛。
围着大街绕了一整圈都没发现香烛铺,正心灰意冷时碰上了走街串巷吆喝着的货郎担,询问一番却发现最次的乌桕烛也需十五文一根。
算了,蜡烛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
回到家中,小宝正乖乖伏在炕上熟睡,这小家伙几乎整天都在睡觉,曲惟清这些天见着她醒来的时间少之又少。
外头烈日已隐,昏黄即将退去,曲惟清趁着还能视物简单洗漱了下和小宝一起睡觉了。
由于睡得早,次日卯时曲惟清便醒了,小宝正静悄悄地躺在她臂弯看着她,见她醒来咧开嘴开心一笑。
为小宝换衣擦脸吃米糊后曲惟清将小宝搂在怀里一并带上了。
曲惟清说到底还是舍不得放她一个人留在家中。
小宝蜷在她怀里,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衣襟,曲惟清紧紧搂着她哄她叫“妈妈”,一面朝着微亮的大街走去。
昨日尝到了“讨饭”的甜头,今日她便出门地更早,赶在了早市最热闹的时辰。
街上农户们背着竹筐,筐里的时鲜农家菜还沾着田泥,正沿街叫卖换些银钱;馄饨摊包子铺的大锅和蒸笼里白起氤氲,混着市井烟火漫开。
朝阳打在安定县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给荒凉的城郭增添片片柔和,显出些欣欣向荣模样。
曲惟清照旧在告示榜附件坐下,摊开昨日那张大字报,轻拍着怀中小人儿,平地起惊雷地放声大嚎了起来,那是一个声泪俱下。
戏台子一搭起来,看戏的客官就纷纷落座,曲惟清这戏唱得凄婉,众人不自禁地往她破烂的小钵里丢着铜子。
日头渐大,早市的人都回了家去,街上游荡的又是另一批人了。
曲惟清苦累了,收起嘶哑嗓子和眼泪,只静静地坐着观察着面前走过的行人。
大部分都步履匆匆,想来不过是赶路过客,有的背上背着沾了地泥的锄头,有的斜跨着老旧的木箱,皆是为生计奔波的模样。
在这一片匆忙里,一个慢悠悠闲逛的身影便显得格外扎眼,与周遭格格不入。
曲惟清打量着街对面走路左摇右摆昏头昏脑的男人,看他与街上众人相比明显精致昂贵的衣装与束发的玉冠,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
曲惟清心想,果然,再穷的地方也总有有钱人。
正当曲惟清感叹着人人区别时,那位看上喝醉了酒的公子哥精准的堵在了一位个子不高的女子面前。那女子面容娇小,脸型圆圆,想来应该年纪不大。
小姑娘发现面前出现的男人从怵了一瞬,旋即向旁躲开,一副抗拒的模样。可那公子哥却双目盲瞎穷追不舍,小姑娘躲到哪儿他跟到哪,垂下的手下流地向小女孩胸上伸去,小姑娘抬起手很迅速地掴了他一掌,那人更是变本加厉了些,又向前走了一步紧紧贴了上去。
曲惟清见此怒火中烧,立即便想上前去将那畜生的脏手打开再给他肮脏油腻的猪头一顿暴击,但现实是她不能,她怀中还抱着孩子。
所以曲惟清飞快地将钵里的铜板收了起来,又将小宝暂时放在了她讨饭旁边的商铺中,对着掌柜的央告两声,转身冲了出去。
待她从商铺出来准备大施拳脚时发现,有一人已先她一步,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去。
那人身着一身玄色劲衣,袖口窄束,腰束革带,背上斜跨着一柄裹了布的短刀,动作快地几乎带起了一阵风。
她一把攥住公子哥探出去的右手向后一折,力气之大,那公子哥毫无还手之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公子哥便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拖着右手疼得弯下了腰。
曲惟清听见这声音心中一顿爽快,捧腹大笑“这猪头还真能发出猪叫。”
那人手上再一用力,将那公子哥的胳膊反剪身后,又抬脚狠狠踹在他膝弯处,疼地他“扑通”一身跪倒在地。
方才气焰嚣张的男人此刻疼得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混世魔王模样,如一条落水狗一般跪倒在地大喊着“我爹是王庆明!我爹是王庆明!”
“我管你爹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那人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温度,和地上人的荒唐模样鲜明对比。
她眼神都不屑于给他一个,偏过头目光落在身后看好戏的小姑娘身上,语气冷硬却带着几份安抚意味
“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
“需要我送你回去么?”那人想了想,担心这落水狗起报复心又对小姑娘做什么坏事,便问了句。
“不用了,谢谢你!”小姑娘甜甜的道谢声传入曲惟清耳中。
那女子立于那男子身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嘴唇微动,对着那男子说了句什么,那男子立即露出惊恐表情,忙道“不敢了!不敢了!”
曲惟清听不见说了什么,但看这回答应是说了些威胁类的话。
戏看完,曲惟清离了场,去商铺接了小宝回来,守着“她的“一亩三分地继续讨饭。
到黄昏,曲惟清数了下今日收获,三十九个铜板,虽不如昨日,却也够了生活,收起“摊”曲惟清心满意足的带着小宝回家了。
第三日,曲惟清仍旧重复着这件事,不过这日晚间归家时,她碰见了昨日那落水狗。
昨天看完戏后曲惟清就找附近商铺店家打听了下王庆明是谁。
王庆明是安定县第一豪绅,这人人还不错,灾年偶尔也施点粥,不过就是其独子--王耀宗从小受尽了宠爱蛮横无法无天。
曲惟清暗想,不过都是些表面功夫罢了,灾年稍微施点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薄粥便能收获美名,若真是好人,也教不出这样仗着父亲的名字嚣张跋扈的儿子了。
那落水狗应是又吃醉了酒,独自一人摇头摆脑地走在小巷中,手舞足蹈,嘴里整整有词着
“我可是王耀宗,王家独子!你们...嗝...敢违逆我!“
曲惟清听不下去,越发觉得这人是个傻的。
正好这儿没人,那王耀宗背对着她走在小巷,再好不过的机会。
曲惟清压下脚步,在四周找了根趁手的粗木棍,轻悄悄地跟了上去。不过曲惟清再怎么小心,还是露出了些声响,但好在王耀宗吃醉了酒,完全没在意身后,自顾自地一人走着,殊不知危险已然来临。
曲惟清跟着王耀宗走至巷深处,看准实际对着王耀宗的后脑重重一闷棍落下,厚实的声音在寂静中荡漾开来。
这一下力实,王耀宗直接昏倒在地,曲惟清见此再补了一棍保证无反抗能力后才上前查探鼻息,确认没死后,对着王耀宗的脸狠狠吐了口唾沫,丢下棍子转身离去了。
干完这些,曲惟清心情好得很,快步走回了家。
刚至家门口还未进去就迎来了一件糟心事——王婶叫住了她。
“张汉他家的!怎么才回来啊。“王婶走上前来。
“我今日有点事去了。”曲惟清不卑不亢地回答。
“我知道你在秀春街上的事,也不是不让你出去,但你好歹也做点正经事,这样整天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叫什么事,你娃娃这么小,你出去了谁照顾她。”
“她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张汉死了吗?”曲惟清极度讨厌这种话,但考虑在王婶平常对她也还不错便尽量克制了下。
“男人怎么能干这种事,他要在外头跑,照顾家里是女人的责任。”
“赌博说的这么正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衙门口当官了呢”曲惟清心里冷笑着想。
王婶丈夫也走了过来,听见王婶说的照顾娃娃不屑地开口道
“一个女娃娃有甚么好照顾的,不如早早卖了换点钱到家里。”
曲惟清懒得和这种人理论,留下一句“我给你爹卖了”就迅速进了屋。那二人没听清曲惟清小声说的这话,见她走了也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