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期待高三能有多少平静日子,正式开学还没有到一个星期就有事发生是章雅乐所没有想到的。一般来说,此时的大家都还有着假期的余兴,精神面貌是一学期里最好的时候。不过最让她意外的是,这位不速之客是因成绩优异而被选入高三精英班的李成白。
“章老师,我想要回来。”李成白开门见山地说道,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吗?”章雅乐颇为惊讶地问道。须知道精英班可是许多家长、学生可望不可及的存在,由学校最为资深的教师团队教授最有潜力的学生,是将国内外著名高校一网打尽的存在。基本上,进入了精英班,名校便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李成白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言辞,而后依旧直白地说道:“我不开心。”
听了李成白的回答,章雅乐变得紧张起来:“怎么了?跟同学相处得不开心吗?”
“没有……”再进一步说明时,李成白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别的可以说出来的话,他没有合适的理由给到章雅乐,一时的冲动只给了让他来到她面前的勇气。于是他开始胆怯了,像是谎言即将被拆穿一般。怎么会是谎言呢?看着眼前一脸真挚的章雅乐,他重新镇定下来,继续单薄地陈述着他想要做的事情:“我想要回六班,可以吗?”
李成白没有回答的,章雅乐没有继续过问。她不明白李成白为什么会有退出精英班的想法,只知道背后肯定有他的原因,现在也许还没有到挖掘这个原因的时候。于是她简单地问道:“回来会解决你的困扰吗?”
“嗯。”
“那老师去了解看看。”章雅乐没有给确定的回答,毕竟这不是她能够决定的事情,可她还是确定地拍了拍李成白的肩膀:“成白,不管你在哪个班级,你随时都可以来找老师,也可以随时来班里找同学一起玩,六班的大家永远欢迎你。”
微笑着送走李成白后,章雅乐就不由得忧愁起来。不过三言两语,她实在不知道从何入手,便只好硬着头皮叨扰在精英班任教的师傅。
师傅倒是见怪不怪的模样,精英班成立以来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有些学生在原来的班级名列前茅,心理比较放松。到了精英班,山外有山,不习惯成为班级的中位数或者末尾数,压力骤增。心理承受力差点的来精英班有可能适得其反,最后发挥失常,回去之前的班级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是她也不禁好奇李成白的决定:“不过成白平日上课表现很正常,对他来说压力应该不大,怎么会突然想要回去?如果随随便便让人进出精英班,有损精英班的名声,学校那边交待不过去,也需要跟家长沟通学生的情况……”
师傅不厌其烦地将情况里里外外给章雅乐分析了个遍,让她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最终听从师傅的意见,私下再跟李成白聊聊,不到必不得已先不要惊动其他人。
借着学习的由头,章雅乐来到精英班的课堂听师傅的课以自然地接近李成白。不曾想一个不留神,她倒成了教室里最认真的那个,被师傅的授课技巧深深折服,明明是同样的教学内容,师傅就能深入浅出、讲得十分生动。课堂结束的时候,她不由得拍了拍手,朝师傅露出迷妹般的眼神,然后低头整理笔记,李成白站到她跟前时,她还浑然不知。
“章老师。”李成白轻声唤道。
“哦,成白!”章雅乐突然回过神来,急忙收拾笔记本,站起了身来,想起自己此番出行的首要目的。不小心将笔跌到了地上。
没等她去捡,李成白蹲下身将笔捡了起来,将笔递给她的时候,朝冒失的她笑了。
“谢谢。”章雅乐也跟着笑了,自然地以前班主任的身份开启话题:“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习惯些?精英班的老师都名不虚传吧?上过陈老师的课都不想要再听我上的课了吧?不过严禁比较!虽然老师也好想在这里听课。”
李成白听出了章雅乐字里行间的潜含义,随即收起了笑容:“你的也很好。”
忽然消失的笑容和简短的发言让章雅乐不由得感觉到李成白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让她竟然一下愣了神。本来他就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让她不得不得仰头看着,这下倒真被自己的学生震摄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属于老师的气势,不再与李成白纠缠课程的评价,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好忽悠。
“还是想要回来六班吗?”省去拐弯抹角地试探,章雅乐直接问道。
“嗯。”李成白回答得干脆。
章雅乐的眼里瞬时蒙上一层担忧,想即刻向师傅求救,可又不能在学生面前露怯。碍于教室里学生们的目光,她将他拉到外面的走廊,思索再三,还是直白地问道:“成白,方不方便跟老师讲讲理由呢?你还好吗?如果你什么都不跟老师说,老师会很担心你。”
李成白盯着章雅乐,他的理由很简单。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挪向别处:“一定要理由吗?我喜欢六班这个理由可以吗?”说完,他重新看向她。
“这里的同学们都相处得还好吧?”最近看到一则校园霸凌的新闻后,章雅乐颇为忐忑地问道。
“还可以。”李成白答得随意,而后看向章雅乐,重新示弱:“章老师,让我回去,好不好?”
看着李成白可怜兮兮的模样,章雅乐露出为难的表情,不由得瞥了眼正在走近的师傅,而后收回视线,微微朝他叹了口气:“你有跟爸爸妈妈商量过这件事情吗?他们同意吗?如果想要回到原来的班级,学校也需要跟家长沟通。”
“他们会同意的。”李成白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你真的想回来?”章雅乐再一次确认道:“回来会有助于你的学习?”
“嗯。”
得到肯定答复的章雅乐郑重地点了点头,尽管眼里的忧虑并未消散,眼神却坚定了些:“老师先去跟学校沟通看看,之后请爸爸妈妈过来一趟,我们一起商量一下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什么,好不好?在此期间,也要好好学习哦。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过来找老师。不管在哪个班,你都可以来找老师。”
李成白微微抿了嘴:“谢谢。”
“快回教室休息下吧,要上课了。”
正要向师傅询问申请将李成白调回自己班级的流程,师傅率先朝章雅乐说了不能让李成白回去的结论。没等错愕的她询问理由,师傅反而问道:“他给你想要回去的理由是什么?”
章雅乐一时答不上来,随后挫败得皱了眉头:“我有问过他,可是他没有说什么具体的理由,只说回去会有助于他学习。师傅你有没有听到一些消息?成白在班里还好吧?没有被……欺负吧?”
看到章雅乐焦急的追问,师傅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这个徒弟有时候脑子也太直了点:“这里不方便,先回我办公室吧。”
“我?”从师傅口中听到李成白想回六班的原因跟自己有关时,章雅乐迷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师傅便将话语说得更直白:“这孩子对你的感情不一般。”
陈老师当了一辈子的老师,离退休也不过再几年的时间,学校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经历了个遍,学生对老师产生男女之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封闭的校园环境中,老师在学生眼里本就有着无法取代的领导者滤镜,在这一层滤镜的引导下,学生会十分轻易地沉浸在老师更为成熟的人格当中。正是青春期荷尔蒙肆意生长的时候,学生们的爱情总犹如夏季不期而遇的暴雨,来得突然、猛烈、汹涌,仿佛要把一辈子的雨都下完。
学生喜欢老师的样子,陈老师见过。又或者说,其实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样子,大抵都是千篇一律的、极其容易被旁人洞悉的。年纪尚轻的李成白更不例外。
在章雅乐参与的那堂课,陈老师留意到了比往日来说十分坐立难安的李成白,不到几分钟就会假装不经意地确认章雅乐的存在,偷偷地、迅速地。下课铃声响起的那秒,他几乎跳起来般离开座位转向章雅乐。而真正靠近章雅乐的时候,他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看向章雅乐的眼神,陈老师也是见过的,一个情窦初开的男生看着他喜欢的女生,欣喜而又紧张。
无疑,陈老师突如其来的言论好似在平静的湖水中扔了一颗炸弹,让章雅乐措手不及,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事实上,在最开始进入北城中学时她曾收到过学生的表白,不过那时候的那位男生是在高中毕业后才与她透露自己的心意,直截了当地划清老师与学生的界线并不大碍。可是现在正是李成白关键的升学阶段,如果陈老师的猜测是真的,如果李成白真的喜欢她,真的为了她才执意要回到六班,那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稳住他的心神?又该找什么理由拒绝他想要回六班的想法?
“别担心,我带你去找吴老师,改天让她跟你一起和成白聊聊。”师傅知道章雅乐自己尚不能妥善处理这类事件,便为她着手思考下一步:“吴老师作为精英班的班主任,有必要知道班里学生的情况。更何况现在刚开学没多久,精英班的老师、学生都在彼此了解、磨合当中。去把事情跟吴老师说明一遍,她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你好好配合就行。”
有了师傅的帮忙,章雅乐身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不少,可她一时间还是没有办法消化李成白有可能喜欢她的事情。她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不经意间做了容易让人误会的举动,学校针对年轻教师都会定期开展与学生恰当相处的讲座,如此一来,她是失职了吧?
这是极为漫长的身心俱疲的一天。强打起精神坚持巡完晚自习后,章雅乐掩饰不住地一脸愁眉苦脸地模样回到家。卧室里翻阅着资料的顾明远在开门声过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时,便知道大概发生了不开心的事情,将文件放到一旁,走出房间。
章雅乐正有气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顾明远声音响起的时候,她不由得吃惊了一下,随即坐起身来:“你怎么在这儿?”
开学之后,为了减少双方的通勤时间,章雅乐坚持在工作日施行最具效益的住宿政策——各住各的,顾明远住在公司安排的住所,自己住在学校附近的家里,虽然顾明远时常不跟随“政策”有着各种各样回来的理由。次数多了,章雅乐便让顾明远回来前提前说声,可以一起吃晚饭。
“我看你今天没什么动静就回来看看,给你发消息了。”顾明远一边回答着,一边坐到她的身旁揽住她的腰。平日上班的章雅乐总会跟他说上几句话,时而分享、时而卖惨、时而八卦。今天却一直到他下班,聊天框里也不见她的消息,他的信息也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章雅乐随即打开手机,这才看到顾明远的消息,好几条不同时段的。她有些歉意地看向他,虚弱地解释道:“对不起,我没看到,今天没怎么看手机。”
“怎么了?”
章雅乐愁容满面地看了顾明远一眼,却很难将心事说出口。
下午与吴老师沟通的时候,如果不是师傅在一旁,让她自己说出来有学生喜欢她这件事情是极为困难的、让人觉得窘迫的。这是一件未得到证实、而又不能够求证的事情。一方面她认为自己实在是处事不够成熟,才会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另一方面,她又对学生本人感到抱歉,喜欢一个人本是件极为个人的事情,可她却好像在擅作主张地凭借着猜测公开他的**、践踏他的尊严。
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口:“没事,今天稍微忙了点。我先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