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田千秋回来后,田贞将楚家之事轻描淡写回禀,“楚湘欺负无忧姐姐,无忧姐姐气愤回了长安,我已以爷爷的名义去信长陵,训斥楚家。”
“楚湘?”田千秋起先都没反应过来楚湘是哪号人物,等田贞说起李无忧,田千秋才记起来了,不在意地摆摆手道,“你看着办便是。一个楚家,呵。”冷笑一声,很不放在眼里。
将楚家的事情丢在一边,田千秋问其织室专造的代售权,“什么时候开始售卖?不少人都打听呢。”提起这事儿,田千秋容光焕发——作为丞相,他还鲜少被这么多人恭维打听消息呢。
“大概到下半年。”一则,田贞要钓人胃口,太过容易得到的不会珍惜。二则.....
“先让之前天子送出优先购买权的十户人家尝尝甜头。”
“那代售权大概是个什么价呢?”田千秋问,“还没能定下?这都什么时日了。”
田贞解释道,“我建议定价是每年五十万钱,一年一签,三年价格不变。一次签三年,可以适当优惠。但是.....”田贞无奈摊手,“少府那边还没有敲定。”少府管的是皇帝私库,但也是桑弘羊的势力范围。
田贞给代售权定价五十万钱一年,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就是个天文数字,但是对大商贾们而言,五十万根本不算伤筋动骨。
田贞不想通过高定价来设置门槛,毕竟,真正赚钱的大头是卖布,越多的商人买了织室的布匹去转卖,自己才赚得越多。
但少府却觉得五十万的入门费实在太低,有失档次,认为起码要一千万才行——眼下,一个有手艺的奴仆,市场价是一万钱,一匹良马大概一万三千钱,顶级骏马是四万钱左右。五十万钱的代售费,约莫等于十来匹马的价格。对于手握金山银山的少府而言,着实看不上五十万这点小钱。
事情就在这儿给卡住了。
想到桑弘羊在经济领域的一手遮天,田贞叹气,“咱们家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田家起家晚,门生故吏还没发展起来。又人口单薄,朝中亦无亲友——满打满算就四个人:田千秋本人是有名无实的丞相,儿子田顺在边疆当小小县令,女婿徐仁是个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郎官,孙女田贞更仅仅是个二百石的小女史。
提起这事,田千秋也叹息,“唉。”
“唉。”叹息一声接着一声。田千秋为自家的发展感到发愁。一则,他虽出生齐地田氏,可并不能提携同宗子弟,对老刘家而言,六国旧姓是很敏感的。他田千秋能在朝中立足,已是侥幸,若再公然提携田氏子弟,只怕御史的弹劾奏章转眼就要堆满御案。
二则,自己也不争气,奋斗一生就只有一儿一女。儿子也像自己,成婚多年,女人不少,可也就仅仅有一儿一女,再多一点都没有。而女儿,嫁了两任丈夫,至今没有一儿半女。真是好生凄凉。
“就盼着阿欣能够争气。”田千秋将田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孙子田欣的身上。
闻言,田贞垂眸不接话——总不能说,爷爷,你就别做白日梦了,阿弟瞧着就不是个聪明的。
和田贞的八百个心眼不同,田小弟如今虽然已经六岁了,可是除了食量有所增长,其他方面和两三岁没什么两样。即便进宫做了天子伴读,也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诗书礼经学不进,阴阳怪气听不懂,吃了暗亏也不知道。
这样的性子,做个平安喜乐的富贵闲人没问题。可要他成为家族的希望,去名利场里拼杀,那就是要他的命。
田贞不吱声,田千秋却不放过她,问他田小弟在皇宫里的情况如何,“你阿父阿母都去了云中,阿欣就交给你这个做姐姐的了。”
田贞道,“阿欣挺好的,稚子纯真,天子很喜欢他的。”却也不是假话。在各个都是人精,尔虞我诈的皇宫中,一个傻子就显得很稀缺了。
“如此便好。”田千秋放心下来,冲田贞道,“你当好生为天子尽忠办事。眼下虽然天子势微,然其总有摄政的一日,届时,你的功劳便就显露出来了。”
闻言,田贞低下头,偷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老东西是老来健忘了吧,这会儿尝到甜头了,就让自己为天子卖命,好为田小弟日后铺路。全然忘了前几日还着急忙慌地让自己装病躲祸,当时怎么不提对天子尽忠呢?
“多谢爷爷教诲,阿贞必定铭记于心。”哪怕心里再看不上眼,田贞面上还是一片恭谨。
说罢,田贞告辞,却被喊住。
“等等。”田千秋神色复杂,心虚中掺杂着一种如释重负,他缓缓道,“后年你便十五了。”大汉律令,女子十五当嫁。
“嫁入折家,毕竟是低嫁了。”田千秋目光沉沉,乍一看俨然一副真诚关心晚辈的长辈模样。他沉吟片刻,对田贞道,“但爷爷不会亏待你的,我已为折家那孩子铺了一条路,先让他去地方上历练两年,到时候再调回长安,弄个京官,如此,阿贞也不必远嫁鲁国了。”
“那可太好了!”田贞欣喜不已,声音雀跃,“我就知道爷爷对我最好啦!”心里却想:折颜那小子的死期到喽。说什么去地方上历练,估计就是派他去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方便弄死。
田贞便问是安排去哪里历练。
田千秋:“五原郡。”
五原郡,在云中郡的隔壁,北依阴山山脉,南临黄河几字弯顶端。阴山作为天然屏障,其间的山口是匈奴南下最便捷的通道。如此,五原郡和云中郡一样都是匈奴南侵的重灾区。
田贞想,光是从鲁国去五原郡的路上,就够姓折的小子意外去世或者失踪好几回了。就算到了五原郡也是危险重重——五原南端是秦直道的终点。匈奴若控制五原,便能沿直道南下,直插关中腹地,对长安构成巨大威胁。
瞧着田贞若有所思的模样,田千秋赶忙解释,“男儿出去见见市面总是好的.....”
不等田千秋说完,田贞打断,“我没有不放心。爷爷的安排自是考虑周全的。”她实在没耐心听老东西的冠冕堂皇。
“我刚刚只是在想,不知阿父阿母眼下如何了。五原离云中很近呢。”田贞解释自己刚刚的走神。
“你阿父那边无需担心。”田千秋信以为真,“我已有安排。”田千秋为儿子规划的升官路线是现做县令,积攒数年治理经验后,再升为郡丞、都尉,最后被推举为太守。
田贞本也就是随口扯个借口,并不是真的关心父母的情况——对父亲是真不关心,和阿母则是一个月两通书信。彼此虽然地理上隔得远了,但心里却亲近了,许多面对面没法说出口的话,落到笔墨上忽得就容易多了,更不会说着说着就话赶话的吵起来,最后总是以不欢而散收场。可以说,母女两个分开后,感情反倒好了许多。
“那楚家的事......”告辞前,田贞再度向田千秋确认。
田千秋不在意地挥挥手,“这点小事情,你看着办就是了。”
田贞放心下来,彻底不想了老东西扯皮了,起身告辞。
回了后院,李无忧一行人也恰巧回来了。
“阿贞,你好厉害!”李无忧参观了织室专造展示馆后,整个人都处在兴奋激动的状态——这套路不就和后世奢侈品们的营销套路一样么!
进了门店,只能看,不好买,问就是没货,要等。越买不着,就越想买;越难买,就越显得高贵。有钱都买不着,那就更不得了,削尖了脑袋,找黄牛、找代购、溢价、配货也要搞到手。明明就只是吃穿住行之一的生活用品,但却成了财富、地位、人脉的象征。
“我这也是没法子了。”得到李无忧的肯定,田贞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显得自己的成功似乎毫不费劲,举重若轻。
“桑弘羊那边虽然和解了,可是代售权的开价和丝绢的价格却一直定不下来。”田贞解释自己建展示馆的原因,“很多事情,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了。”朝廷上,一旦某个议题被搁置,失去了讨论度,很快就没人管了。田贞必须保证织室改造一直在持续推进,一直被人所看到、谈论。
如今看来,效果很不错。“桑弘羊可以拦着我,可不能拦住所有人。”那些优先拿到代售权的十个权贵人家,都摩拳擦掌准备大赚一笔呢。
看着侃侃而谈的田贞,李无忧满眼都是欣赏,她笑道,“看来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
田贞自信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说着,两姐妹相视一笑。
田贞问李无忧晚上想吃什么,李无忧道,“只要和你一起吃,吃什么都行。”
田贞:“!”多时不见,无忧姐姐咋也油嘴滑舌起来啦!
看田贞如遭雷劈的夸张模样,李无忧跺脚,“我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田贞不再逗李无忧,令侍女们准备小火锅,她们姐妹二人可以一边涮肉,一边悠哉聊天。
田贞先说自己已经把楚家的事情处理好了。
“你刚刚急忙要走,就是去处理了?”李无忧了然。
田贞点头,简单将自己所作所为道来,“反正先把楚家给唬住了,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等无忧姐姐你想到了下一步打算,咱们再来合计。”
将田贞将自己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李无忧苦笑,“我本来想回长安支持你的,结果惹下的麻烦还要你帮我收尾。”
“咱们两个谁和谁啊!”田贞笑道,“过命的交情!”说罢,田贞揭过楚家的话题,转而说起自己的事情来。“织室改革才是第一步,等这事儿成了,就可以依葫芦画瓢,搞更多的生意。”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亮晶晶的,“皇宫的饭菜可美味了,那个汤里头不知道放了什么,鲜甜鲜甜的,和鱼羊的鲜还不一样。要是照着那个方子开个饭馆,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还有娘娘们用的胭脂水粉,那香、那色、那细腻的质地,和咱们丽人阁的产品不相上下。相互借鉴改进一下,取个好听的招牌,也能搞个‘皇室专造’,就说是宫里头出来的方子,长安城里的贵妇们不得抢疯了?”
“皇家专营的奢侈品?”李无忧脑中灵光一闪。桑弘羊手里盐铁酒的专营是朝廷的命脉,产的是天下的刚需。少府管的是皇家的私房钱,织室、东园匠、尚方、考工……这些机构,产的是布匹、漆器、珍玩、膳食、脂粉,是‘皇室日用’。
“桑弘羊盯的是天下人的钱袋子,你盯的是贵人老爷们的钱袋子!”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个打算!”田贞脑中本来只有个模糊的念头,这会儿被李无忧一总结,全然清晰了,“我就是这么个打算,用大汉皇室的名头赚富人们的钱。”
“可是.....”李无忧疑惑,“你要赚这么多的钱做什么?哦不,你要为皇家赚这么多的钱做什么?”这钱赚了又进不了自己的口袋。
“帮天子啊。”田贞道,“天子如今举步维艰,如陷荆棘,桑弘羊掐着他的钱袋子,我就另外想法子给天子赚钱。不就得天子器重了么。”在李无忧面前,田贞并不隐藏自己的野心,她就是要权力。
“天子....器重.....”李无忧欲言又止,她环顾左右,屋子里就她们姐妹二人。
“我不是和你说过......”李无忧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他长不了啊......”李无忧记不得具体时间,但是刘弗陵就是英年早逝,而且史书上对他的死记载很含糊,只写是病死的,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得病的,又得的什么病,什么症状,一概没有详细记载。
既然刘弗陵注定早死,那讨好他又有什么用呢?讨好他,还不如讨好霍光呢,那位才是常青树。或者,就什么也不做。等刘病已上位,除了霍光,跟着捡漏。
“你是为了自己的亲事吗?”李无忧以为田贞是想要反抗田千秋定下的亲事,才会苦心孤诣地往上爬。可....这真不是白费力吗?
“那不是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吗。”田贞当然不会忘了李无忧透露给自己的预言,但是,万丈高楼不可能平地起。在刘弗陵这儿积累的政治资本,又不是到了宣帝时期就作废——霍光不一直挺立不倒么。
“你跟霍光比?”李无忧睁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纵观古今,能有几个霍光这样的权臣啊!皇帝甚至只有熬到他死了,才敢开启大清算。
以至于霍光之后的权臣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如霍光一般,活着的时候权倾天下,死了之后被满门清算。生前极尽荣宠,死后挫骨扬灰——谁乐意啊!如此,一般都会选第二条路:既已权大盖主,那就索性改朝换代,省的死后被人翻旧账。譬如王莽,譬如曹操。
总之,霍光就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历史人物。阿贞竟然想要和他肩并肩吗?这....这....这.....李无忧太过震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田贞又道,“无忧姐姐,你先听我说完呢。”
田贞想搞皇室专造,不仅仅是给天子当钱袋子,从而汲取权力。更有一个重要的点.......
“编织一张紧密的、利益相连的关系网。”这事儿也是田贞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桑弘羊和霍光的矛盾,不仅仅在于政见不和。更在于,桑弘羊想给自家子弟在朝中谋职位,霍光不同意。”那些大面上的争执不过是幌子。真正的根子,在人事上。毕竟盘子就那么大,职位就那么多。朝堂上九卿的座次排得满满当当,底下郎官、令史、丞尉的位置也各有各的去处。桑家子弟上了,霍光的人就没着落,可不得争得头破血流么。
“一旦我这个皇室专造做起来了......”想到未来的前景,田贞满眼放光,“那得要创造出多少的新职位!”
织室要扩大,得有人管生产吧?漆器、脂粉、膳食、珍玩,每一门都得有专人盯着吧?从少府手里接活儿,得有一批能跟宫里打交道的人吧?做出来的东西要卖,得有铺面、有掌柜、有账房、有跑腿的伙计吧?还有那些包装、运输、仓储、安保,哪一个环节不需要人手?
“这些虽然不是朝廷命官,不占九卿的编制,但也是实实在在的职位、实实在在的俸禄、实实在在的权力。”她简直不敢想象——一旦皇室专造的架构彻底完成,从上到下几百个岗位铺排开来,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来求着自己给家中子弟安排一份差事。至此,自己的权力不再单向来源于天子,而是来自于这千丝万缕的人情与利益所织成的网。
“牛!”李无忧是真的服了,她想,果然从古至今,太阳底下就没有新鲜的事儿。田贞搞的这一套在后世不就相当于某些人家的孩子考不进正式编制,就找门路去各种国企、平台公司。今日我帮你外甥女寻个工作,明天你帮我儿子设个岗位——一来二去,人情搭着人情,利益裹着利益,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就这么铺开了。
如此,就算刘弗陵早死,作为织网人的田贞只会依旧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