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第7章 启程

漆黑的客厅，明亮的卧室。

打印机停止运作，由项祁写出的辞职信和部分的表格彻底完成，闹钟的时间也从九点跳到十一点。

然而躺进各自被窝的他们格外清醒，一个在回复消息，一个在守着表格。楚烟是没有药物睡不着，地板上的是纯纯不愿睡。

就在刚才，尸体一样的好友发来消息，叫他明天盯着点，别让人打人上瘾。

项祁对姜眠夏的说法保留意见，虽然楚烟在警局的表现让人惊讶，但那就是对待碍眼的家伙的正常反应。被突然袭击的受害人表示，不该用正常思维去预判对方的行为，可话说回来，还是应该保证别人的生命安全。

至于为什么不删，完全是太久没联系已经把人忘了。

于是出现了楚烟和领导面对面谈辞职，无关人员坐在沙发上的画面，想象中的火药味却没有出现。

在领导抛出各种福利后，楚烟内心毫无波澜，“我有自己的考量，加上健康因素，后续的工作我恐怕难以胜任。现在游戏的运作基本稳定，而且梁暖已经有接手我工作的能力，现在离开不会拖延小组进度。”

张雲接过辞职信，“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想回来随时可以。”

“谢谢，”楚烟提醒，“这是修改过的代码。组长能换还是换掉，未完成品都敢越过别人发出来，不知道会惹多大麻烦。”

“还不是你不愿意升职。算你提前通知，带薪休假那部分的工资一起加上。”

没有过多寒暄，楚烟带走工位上的个人物品，离开扩大规模的公司，离开见证双方成长的地方。

项祁帮忙拎袋子，问：“你们公司这么好说话？”

“我大学就参与游戏设计，从小作坊到高楼，里面也有我的心血和股份。”

一段代码的生成意味着孩子的出生，将所有的精力和爱全部给他。这种奇妙的感觉使她选择了现在的专业，让她遇到相似的人，公司第一款游戏因此诞生。

那时为最大限度地节约成本，他们选择去人才引进政策最合适的城市发展，拥有属于自己的高楼。对于没有归属感的她而言，公司就像另一个家，所以才久久不同意姜医生的提议。

楚烟仰头看向张雲的办公室，她知道有个人站在窗前向下望，目送并肩作战的战友离开。其实老伙计都知道她的情况，但没料到离别会来得这样突然，就像按时回家的人在寻常的告别后无声消失。

她暗暗叹气，心想行动和决定果然是两回事。

占据生活的工作从肩上拿走，被以往的焦虑和恐慌再次上门，还好还有一段旅程让她可以逃避。

托这次的福，正好赶上前往海岛的轮渡，两人带着行李箱再次踏上登岛的旅程。收到消息的夫妇提前等在码头，让男人下船就追问项添给了老人多少钱，搞得老人啥安慰的话都不想说。

“浪费眼泪。十九块八毛六，那八分现在值多少钱我可不知道。”见项祁在那捣鼓手机，老人无语道，“手机什么时候弄不行，那丫头脸都白了，你好歹关心一下嘛！”

上次来时肚子里没东西，顶多就是恶心。现在飞机上吃饱了来的，蹲海边简直是要把胃吐出来。

楚烟缓了缓，觉得还是不能死海里，太恶心。

······

厨房内传来炒菜的动静，晕船的人呆呆地看男人捣鼓别人的手机，混沌的大脑和惨白的醉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敲击屏幕的手一顿，项祁缓缓道：“刚开始是生气，不相信他会死。后来是难受，感觉有石头压在胸口，自己也不想活了。等缓过来后即生气又好笑，觉得这小子死了还要调皮。现在，有点开心，起码他还能逗我，让我有点念想。”

“不后悔吗，差一点，坐在这里的就是他和你。”

“后悔，后悔也不能把他还给我，不是吗？”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项祁莫名想笑，哽咽着，“你也想死吗？”

从很早之前，可能是隔着监控看见人起，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格格不入，干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机器人般执行服药的指令，却没有求生的**。在他的认知中，只有想活的人才会主动找医生，可她一副不想活的样子。

与其问“你也想死吗”，不如“你为什么活着”来得准确。

或许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

楚烟想了很久，终于开口，“如果死亡能让我得到想要的，那我的回答是没错，可事实是，我永远得不到。”

怎样报复一个人才能使复仇者痛快，没有，从不会有这样的方法。她等不到别人意识到错误，说出最想听到的话。眼泪和解释多么廉价，多么令人烦躁，连金钱都比它有价值。

那要活着总要理由。

她时常想活着的意义，但现实却是世界不会因为人类的灭亡停止转动；鬼喊鬼叫几声的人很快就会有说有笑，然后忘记你；亲手创造的游戏会因为收益，永久停服。

你不重要，每一件事情都在说“你不重要”，可死亡后能轻松吗，会不会有人在死后还在污蔑我呢，扭曲我呢？

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死亡需要勇气，活着也需要。”

楚烟没再说什么，因为饭点到了。

家家户户飘出的饭香在海岛的天空融为一体，寒冷潮湿的海风在陆地上闲逛，像刚来时一样。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抢菜抢到上脸，但这次，楚烟没有拒绝老人的酒。

醉醺醺的人划拳耍赖，莫名其妙地开始哭，傻傻地坐在山上的院子里，等太阳从海面下坠再从海面升起。然而人有个通病，只要没醉死，嘴巴永远闭不上。

项祁双眼通红，开始自说自话，“大人都说我厉害，就是调皮，所以他们对老二更严。不能干这个，不能做那个，反正干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错。我有时候总觉得他恨我，因为是我害他变成这样，但是，但是他总爱跟在屁股后面叫哥哥······他越开心，我就越自责，可我那时候连自己都救不了。”

“每次我替他挨打，他就会被打得更重。我准备带他走，他拒绝了。我以为他怨我丢下他独自受罚，可他来找我了，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我们不被允许吃垃圾，到现在，都下意识地不碰。当你告诉我，他说我很厉害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窝囊，连逃跑都敢，居然还在守规矩。”

“你有庆幸过不是一个人受罚吗？”

见对方摇头，楚烟嗤笑道：“那他为什么会恨你。没有你，他也会被罚。跟你说个秘密，我小时候就想有个哥哥，这样妈妈打我的时候就有人保护我。所以他从来没恨过你，他啊，只怕连累你。”

天很暗，没有星星月亮，乌云遮住天空，越压越低，低到注定看不成日出。

两个傻子缓缓起身，不知道进屋要去哪里，干脆坐在沙发上发呆。

临睡时，项祁愣愣问“我们是朋友吗”，得到的却是否定。

“不想交朋友。”因为朋友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