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期林之杏生了一场病。
到曾樹家当天下午,两个人把洗好的床单被罩晾出去的时候,她就觉得身上有些凉。但是当时浑身都是汗,热得不行,凉飕飕的反而舒服,所以即便王奶奶叮嘱了好几次要加衣服,她都只是应着,依旧穿一件单衫。
吃完晚饭,曾樹拎回来两袋小芒果,三个人围在茶几旁,一边听新闻联播,一边削皮一边吃着。芒果皮薄馅大,林之杏一口气吃了四五个,甜甜软软的,只是吃完就嘴唇有些麻,曾樹说可能是过敏反应,她也就不再吃了。
晚上躺在房间的小床上,林之杏没有拉窗帘,看着月光柔柔洒进来,和对面楼的灯光交相掩映,困意袭来,闻着被单的香味,心里莫名有些安恬。
可瞬间,父母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她侧身,摸出压在枕头下的手机,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通了熟悉的号码。她的心跳得很快,希望有人接,又害怕电话里传来不好的消息。
漫长的嘟声过后是冰冷的女声播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长久没有操作,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却倏忽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不知道父母情况如何,自己非但没有忧心忡忡,反而还在这里安然入睡,他们不接电话,反倒感觉放心,自己这是什么行为呢?
她看了很多本小说,每本书里都告诉读者,要善良,要关爱,要学会承担责任。可为什么在自己身上,却没办法做到?
她忘了自己是怎样睡去,只记得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一个关心父母、不独自享乐的孩子,反复不停地拨打他们的电话,逼着自己想象自己处于被丢弃的荒原,无声地流了数不尽的眼泪。
也许是抽噎得累了,感觉嗓子发紧,嘴巴也辣辣的。在梦里,她感觉自己在一团火焰中,又感觉有冰水浇在脸上,无意识地踹开被子,又被冷风激得浑身汗毛耸立。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由远及近,又低沉,又温柔,像儿时林风平叫她的声音。
她张嘴想回应,嗓子发出的声音却像坏掉的风箱,嘶嘶地鸣响,却无法成形为字句。
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额头,那声音还在说着什么,但她耳边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起,只剩波涛般的耳鸣。
林之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像潜水的人用尽了气瓶,坠落在无尽深海,她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奋力抓住最后一丝温暖。
后来她感觉还是一直下坠,坠到底,最后失去了意识。
林之杏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白白的一片。她感觉手背上有凉凉的液体注入,转头想去看,头却瞬间刺痛得厉害,只能慢慢把手抬到面前。
苍白的手,黑色的针头插在蓝色的静脉血管中,为她注入着流逝的生命。她感觉上下嘴唇被黏住似的,伸出舌头润了润,却刺痛无比。伸手摸了一下,是血。嘴巴干裂,有无数小豁口,瞬间就这样了。
她的视线移到不远处,简易的陪护床上窝着一个人。长手长脚,眉头紧皱,显然睡得很不舒服。
“吱呀——”
房间门被推开,王奶奶掀开曾樹身后的帘子,侧身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哎呀,小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王奶奶急忙放下保温桶,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探上她额头。
“还好还好,终于不烧了,哎呀昨天可真吓死我了。”她搬来床底下一张小板凳,边打开保温桶,边感叹着。
“我昨天……怎么了?”林之杏有些疑惑。
陪护床上的人动弹了一下,似乎是听见声音,而后很快站起身来。
“你对芒果过敏,你自己不知道吗?!”曾樹横着眉,眼里是深深的愤怒和严厉,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站在那里,像一座大山。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被吓了一跳,垂下眼睛,恨不得立马就拔了针头出院。
“你干什么小樹,她生病了,你就别说她了。昨天医生不也说了,情绪和免疫力变化,会导致阶段性会对一些东西过敏,这不能怪小杏。”王奶奶作势拍了他几下。
“曾樹这孩子哪都好,就是有点狗熊脾气,你别理他。”王奶奶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面前。
她不好意思让人喂,但左手又插着针,只能让王奶奶举着保温桶,自己用右手拿勺子喝。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现在好了,能照顾自己,哥哥、奶奶,你们回去休息吧,昨天肯定都没睡好。”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顺一些,好证明她已经康复了。
曾樹看着她懂事礼貌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奶奶回去吧,你这儿不能没人。”曾樹说着就接过保温桶。
“也好,我回去再做点菜,下午小杏胃口好点我再送过来。”她起身,招呼着曾樹出去,林之杏看见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给曾樹,他不要,二人推来推去,最后曾樹还是收了。
“怎么样?感觉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曾樹举着保温桶,坐在小凳子上,医院的灯光在他眼下打下一块阴影。
林之杏摇摇头。
“哥哥,医药费,我自己出,不能麻烦你和奶奶。我回去就把钱给你。”她还想着王奶奶给他那个小布包。
曾樹挑了挑眉:“你今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先自己留着吧。”
看她还要争论,他拉下脸来。
林之杏也不好再说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查房,曾樹在旁边问过情况之后,就拎着暖壶去打水了。她仰头看着吊瓶,除了正在输液的这瓶,旁边还有两大瓶。
旁边床位的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帘子,探出一个头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林之杏。她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林之杏这才发现,原来这间房是好几个人住的,只是拉了帘子隔开。
“小姑娘,那是你哥哥还是男朋友?”这个阿姨开腔就让她有点反感。
林之杏没吱声。
“哎唷,昨晚我睡得可香,突然一个男的在走廊里大喊大叫,说是有人过敏休克了,整个医院乱作一团。好不容易安静了个把小时,我刚睡着,灯又被拉开,我扯开帘子准备骂人呢,看见你被他抱着,他裤子都摔破了一截,鞋也掉了一只。最后还是忍住没骂。”她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之杏不大舒服,但脑袋里在疯狂思考这段话。
“是我哥哥。”
“怪不得呢。只有亲人才这样,什么老公男朋友通通靠不住的。”她翻了个白眼,嘴巴向下咂了一下:“像我老公,我住了十来天院了,他人毛都没一个。这种人要着有什么用?”
林之杏半晌不说话,她也觉得没意思,咂了咂嘴,嘟囔了几句小姑娘真没礼貌,拉上了帘子。
曾樹拎着不锈钢的大暖壶走进来,她仔细观察了下,确实走路有点一瘸一拐,只是不太明显,不刻意看的话,很难发现。
他放下暖壶,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棒棒糖,递到她面前:“刚刚值班的小护士给我的,想着你爱吃。”
林之杏瞬间鼻酸,身体和心里的不舒服,这瞬间都融化成了委屈、难过和悲伤,她不受控制地“哇——”的一声哭出来。
曾樹见她一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糖不知道是给她还是放回兜里,随便塞在了桌上,赶紧拍她后背:“怎么了?不爱吃草莓味的?”
林之杏哭得更大声了。
“不爱吃草莓味的,我就给你买橘子味牛奶味其他你爱吃的味道,行吗?你别哭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时常暗暗揣摩她的情绪,怕她抑郁、想不开,怕她伤心没安全感。但看她平日里淡淡地,做事情也有条理,时不时还笑呵呵的,以为没什么事了。
昨晚见她不住流泪的时候,就已经很震惊了。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她清醒的状态下,也这么伤心。
他隐隐明白,不是因为这个糖,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听着那微弱的哭声,心里揪得慌,却做不了什么,只能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
怀里的人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这两个月,林之杏每次都是叫曾樹哥哥和王奶奶。今天她第一回叫哥哥和奶奶的时候,曾樹心里还有些意外。这次,已经是今天第三回叫哥哥了。
他谈不上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这声哥哥,比曾樹哥哥好听许多。
“我在,我在。小杏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