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离开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曾樹搁下了筷子,起身坐到和林之杏同侧的座位上。
林之杏把桌上的纸巾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这么爱替人做决定,不是吗?”
曾樹垂下头,没有说话,在桌下去捉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又白又长,指节细细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被他碰到以后,往里缩了一下,退开了些距离,曾樹也没再追,一只手支在桌面上,托着脸,侧头看着她。
“我错了。”
巨大的落地窗完整地掩映着外面花园的青松,应该是专门修剪过的形状,并不像国内的庭院树木那么高,而是斜斜地生长着,正好是一面长方形落地窗的窗景。
林之杏的脸在窗外幽光的照映下像深夜绽放的昙花,洁白却静谧,她静静吃掉一口面,把筷子搁回原处,没有回话。
两个人相对无言坐了一会儿,拉面师傅从后厨出来,用日语说着什么,林之杏仔细分辨了一下,是要关门打烊的意思。
她起身,准备端着托盘去出餐口回收,曾樹赶忙接过,匆匆去还掉餐盘。
出来的时候,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林之杏的身影,身后店面“哗啦”一声拉下卷闸门,灯光熄灭,只剩他头上的光,照着他伶仃的影子。
他看向不远处正在关上的电梯门,林之杏在里面朝他挥手,而后消失不见。
他很想抽两包红塔山,但他看了看深黑的夜色,和白日里随处可见“禁煙”的牌子,两只手无奈地搓了搓头,等待下一班电梯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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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曾樹睡得很不好,他做了一个梦。
月亮挂得高高的,她站在月影下,朝他挥手,背着一个薄薄的帆布包,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
曾樹追过去,她转过脸,是高中时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和她差不多大,才貌相当,拎着她的行李箱,跟他打招呼。
曾樹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愤怒,指节被捏得咯咯作响,但他没说话,也没动手。
画面一转,他看到她在家里哭泣。
家里很暗,没有人,她时不时起身,去看看大门的猫眼,又时不时去他房间看看有没有人。
他看见她打开手机,按亮了屏幕,又熄了下去。
他看见她在沙发上坐着,从天黑等到天亮。
他看见她站在他房间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进去。后来她还是慢慢推开了门,坐在床沿,低头摸了摸枕头边的褶皱。
曾樹很想开口说话,可挥手在她面前,她却好像看不见。他使劲想抓住她,捏住她的肩膀,手却完全穿过了她的身体。
自己是透明的。
曾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好像被天花板吸进去,面前是越来越刺眼的白。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日式建筑风格的木头屋顶,岚山公园的风景从没拉窗帘的窗户里透进来,把他闪得醒过来。
曾樹看了看自己手脚,身上的浴衣乱七八糟地裹着,看了眼床边,被子也掉了下去。他猛地坐起来,太阳穴却有些突突地疼,眼前一黑,半跪半坐蹲在床边缓了好半晌。
他感觉心口特别地疼。
当年分开后,他不知道她回来过。
他只以为她终于放下了心里的负担,不用再以身相许,能够轻松地去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可上次才知道她回来过一周。
但他一天都不在。
曾樹揪住自己的头发,两手捧着头,窝在床边恨恨地锤了自己几拳。
梦境里她流泪到干涸的双眼,那绝望和空洞的眼神,让他不忍再看第二遍。
他从凌乱的床榻里翻出掉到床沿和墙缝里的手机,拨通了林之杏的电话。
“南南,今天准备干什么?我陪你去。”空调开得大,他整夜没盖被子,带了点鼻音,想起她在梦里的样子,声音又添了几分柔和。
那边声音很冷淡,话筒里传来些走路带起的风声:“我已经到了。”
曾樹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你发我地址,我来找你。”
额头不由得渗出了汗,把手机开着免提,拿到面前看了眼时间,已经11点了。
他狠狠拍了下脑门,究竟是有多猪才睡到现在。
那边半晌没说话,他还在琢磨怎么套出地址来,电话里却传来忙音,嘟嘟两声挂掉了电话。
曾樹颓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明媚的蓝天,心头涌起数团乌云。
洗漱完出门,准备去楼下餐厅吃点东西,刚锁完门,却手机一震,他拿起来一看,是林之杏发的定位。
琢磨了数种方式软磨硬泡找她要到地址,这下可好,曾樹看着久久不来的电梯,掀开旁边的应急通道门就往下冲。
脚底没穿鞋,在冰凉的硬台阶上快速下楼有些硌得生疼,但他不在意。心咚咚跳得像擂鼓,一门心思只顾着赶紧找到她。
他在大厅里拿出钥匙,换好鞋,点开林之杏的定位。
「伏见稻荷大社」
和酒店的距离并不近,甚至没在一个区域。酒店在市中心的西北边,但伏见稻荷大社在东南边,几乎横穿了半座城。
他搜了一下谷歌地图,要么得等半小时先坐巴士去京都站转奈良地铁线,要么直接在面前的地铁站坐阪急岚山线去京都河原町,然后换乘。
刚来日本的时候,他一窍不通,又不会日语,急着找到林之杏,攻略也没查,莽莽撞撞就来了。
好在从机场到岚山,他用现金坐公交,一路问了无数人,也勉勉强强找到。
要说坐地铁出行,上次和她去看花火大会倒是第一次,所以连西瓜卡也没充,闹了大笑话。
曾樹走到前台,举着手机,用英语问道:“请问这个公交卡里的钱还够吗?”
店员拿起ipad说完日文,点出英文给他看:“还有100日元,但是长途可能不够,充钱可以去旁边的罗森便利店。”
曾樹点点头,说完英文的谢谢,又补了一句阿里嘎多,这几天来来回回那几句,他也学会了。
一路小跑着到斜对面的便利店里,摸出自己包里面额最大的一万日元纸币递过去,在小哥反复确认的表情中不断点头,递过自己手机,在机器上刷完nfc,看到余额变成10100,才满意离场。
直到曾樹坐上阪急岚山线的座位,绿丝绒的座椅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列车缓缓开动时,他才意识到肚子有点饿。
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往后退,他掏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行字:
「我大概还要一个小时能到,已经坐上地铁了,你在那边等等我。」
那边没回复,但曾樹勾着唇角,看着路边快速倒退的一户建和稻田,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涌现在眼前。
他们这也算是……
完成了当年的心愿吧?
不过他已经想好了,这一次,他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下次,他还要带她来日本,但不能是这种情况。
他要给她最难忘的回忆和快乐,在这里。
曾樹打开手机,翻出那张他在机场拍下的钻戒照片,放大后看了又看,半晌才关上。
最后曾樹到伏见稻荷大社下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钟。
从岚山过来,要转四趟地铁,他还坐反了一站,折腾得满头大汗,到神社入口处的两只大狐狸雕像旁给林之杏打电话,那边却淡淡道:“在山顶等你。”
曾樹眼前一黑,哭笑不得,只能跟着人群往上爬。
深红色的鸟居一路蜿蜒向上,整座山都被鸟居紧紧环绕。曾樹脚步不停,一边瞅着山陵上层层密布的青苔,半扇玻璃都被吞没的街灯,在遮天蔽日的深绿中,蓦然感到身心一阵阵凉爽。
鸟居里人太多,空气依旧闷热,但枝繁叶茂的大树掩盖了灼热的日光,曾樹得以松了几口气。
他跟着人群爬啊爬,每次转角都以为马上要登顶,却没想到,等待他的是更险陡的山坡。
爬到快四分之三的时候,他攀上转角的扶手,走到观景台边。
一望无尽的平地上是错落有致的民房,浓厚的密云压在上空,挡住刚刚还蔚蓝的天。但微风拂过,掀开一丝裂口,无数金光从缝隙中涌出,四面八方照向大地。
曾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欣赏片刻,又点开和林之杏的对话框,传给了她。
对面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却没有点评照片。
「十分钟之内没到,我就下山了。」
曾樹盯着那行字,忽然扯了扯嘴角,还在下最后通牒,说明还在等他。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汗从头发尖尖滴到地上,滴到脸上,蜿蜒到脖子,上衣几乎湿透,他一口气喝掉在路上买的矿泉水,提着一口气,一步登上了最后的台阶。
她侧身坐在亭子边突出的台阶上,看着刚刚光芒万丈的那道云层。
曾樹两手猛地抹了抹头顶,水珠甩到空气中消失不见,又揪着肚皮面前的衣服,弯下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喘了几口粗气,慢慢朝她走过去。
离她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一只手伸出去准备拍她的肩,他突然顿住,掏出手机,拍了张她的背影。
一张不够,还想再拍一张。
仿佛感应到什么,林之杏转过脸来,见来人是他,眼里瞬间闪过明媚的光,他在刹那间按下快门。
镜头背后的人迅速收敛起笑容,变回熟悉的冷漠,但曾樹两手在屏幕上划动,看了又看。
她扎着整齐的单马尾,细碎头发都被皮筋绑在脑后,耳侧夹了一个彩色发卡,转过来的时候,一双圆润的杏眼里是下意识的高兴和惊喜。脸有些微红,额头上有碎发掉下来,被汗浸透,缕缕贴在脸上。背后的金光映着她的脸,仿佛看到他瞬间的快乐,是穿破云层的光。
曾樹走过去,紧紧挨在她身边,大手去碰她的手。
她依旧躲开,但他没再退缩,而是侧过去,将她搂在怀里。
“南南,”他声音有点哑,喘着粗气,“我来晚了。”
“不该让你一个人走那么远。”他低下头,额角几乎抵着她的肩,声音闷在风里。
林之杏睫毛颤了颤,没有挣脱。
身后穿破云层的光,一点一点落下来,照在两人的影子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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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