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南!”林之杏听见身后的人跑过来,她侧了侧身,但没抬脚。
曾樹拿着她的相机还有包,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河堤上。
林之杏看了他一眼,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包,擦擦眼泪,往渡月桥走去。
桥对面的山下,就是她酒店的位置。
不等身后人窸窸窣窣地起身,她自顾自快步向前走着。
天色渐晚,渡月桥上泛起深深的蓝色,幽暗的夜幕之下,庞大的山体像巨人笼罩在岚山,无端平添几分压抑。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林之杏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页面,发现是前不久咨询过的淘宝商家。
「您好,之前您在我们这边订购了今晚的花火大会门票,票已经寄到岚山的花传抄酒店了,请问您收到了吗?」
林之杏恍然发现自己将花火大会忘在了脑后。
500块的门票,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请问是几点的花火大会?」她手指翩飞,发信息过去。
「今晚八点哦。」
林之杏扫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现在是下午六点。谷歌地图上搜索花火大会的地址龟冈,从这里坐地铁过去,一个小时不到。
正好来得及。
她把刚刚被搅起的情绪抛在脑后,一路冲着酒店快步走去。
前台一见到她,就热情地招呼着,并拿出那张封得很严实的信笺。
即便语言不通,但林之杏也能大概猜到,中国人寄信给中国人,还是在日本,估计比较少见。
信封里是一张完整的票,林之杏拿好,转身准备出酒店大堂,却被一堵墙似的曾樹挡住。
“你别跟着我。”她冷冷甩出这句话,就准备走。
“谁跟着你了,我也住这。”曾樹也有些恼火,一路追过来,她身形小,走得又快,他不熟悉这里的路,好几次都差点跟丢。
“你爱住哪住哪。”林之杏往外走。
“你走你的,我跟我的。”曾樹不管不顾地跟在她身后。
林之杏踏上酒店的花园小径,云层下的夕阳透过天幕泛出层叠的金光,洒在花园里,有种绚丽的静谧。
过往的爱恨、纠葛,不甘、心酸,忽然好像都融化在异国他乡的黄昏中。刹那风景如此美丽,人生能活几个瞬间,为何紧抓爱恨不放手?
她拿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却发现再怎么调色,也拍不出眼前的样子,遂把手机塞回包里。
岚山地铁站台是露天的,林之杏刷完西瓜卡,坐在长椅上等着。
看着进站口闸机敞开着,曾樹也跟在后面进来,闸机却啪的一声关上,发出警报,把他拦在外面。
平日里落拓桀骜的人,此时像个流落在他乡的丧家之犬,看着围过来的工作人员,眼里满是疑惑。那目光穿过人群,投到林之杏脸上,她抿抿嘴,有些不自在地起身,良久,又坐下。
列车还有五分钟才进站,见他语言不通,林之杏拎起包,快步走上前去。
曾樹在手机上不住比划着什么,也有国人听到普通话凑过去帮忙,还没等林之杏走到,就给他开通好了电子卡片,顺利刷闸机过了入口。
她又侧身回去。
曾樹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挠了挠头:“没想到出国这么麻烦。”笑得很憨,又有点不好意思。
“你一个人在外,这些年,很辛苦吧。”他追了两步,坐到林之杏的长椅旁边,整个椅子都微微一震。
他腿长脚长,像个派大星一样摊着双腿,来往的人不住侧目,林之杏狠狠拍了他一下,曾樹立马顶起膝盖,两手放在腿上,恢复乖巧的坐姿。
林之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站台边越烧越红的晚霞,默默发着呆。
好像已经过了最想质问他的时刻。剩下的情绪像暴雨后的街道,依然坚硬,但又湿漉漉地淌着。
她靠近不了他,但也远离不了他,最终只能靠这点心力,维持内心所谓的平静。
来来往往的少男少女,穿着和服,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好似都是要去观看花火大会。绚丽的烟火,年少的爱人,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到身边的这个人,林之杏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柔软过后,是带刺的问话:“我去看花火大会,你又没票,你跟着干嘛?”
曾樹上半身往靠背上滑了几寸,头枕在椅背上,屁股和腰中间隔出一块三角形,就这样挺在椅子上,有些玩世不恭:“那烟花不是往天上放的吗?未必我还看不到天?”他长睫下的桃花眼望着傍晚的天空,“你去你的,我在外面等你就是了。”
“我不要你等。”林之杏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半晌无话。
她忍不住侧头看他,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小憩。
“轰隆隆”
列车进站,林之杏拍了拍被汗濡湿的裙子,站起身来,排队上车。
饶是见过北京早高峰地铁的林之杏,也被这景象吓了一跳。
车门打开,但里面的人挤得满满当当,连一只脚都踏不进去。
前面排队等候的,有身量小的本地人,一边私密马赛一边不顾一切往里挤,转眼消失在列车的人潮里。门口的人怨声载道,林之杏踯躅了一下,没有抬脚。
眼看着列车开走。
“花火大会真这么火?”曾樹走到她并肩的位置,舌头顶住腮帮,皱着眉头,“人是真他娘的多。”
“别说脏话!”林之杏小声呵斥。
第二辆车进站,比上一辆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林之杏是被曾樹连拉带挤塞进车厢的。
他身量大,一边有样学样说着私密马赛,一边跟在林之杏后面进了车厢,旁边的人一脸怨气,但他笑眯眯地说尽了私密马赛,也无人发作。
车门缓缓关上,林之杏被挤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旁边人背着书包,稍微动一下就擦过她的脸,她只能尽可能别过头。曾樹两手握着最上方的横杆,见状,左手收下来,横握住中间的杆子,把那书包挡在外侧。
车厢里冷气很大,但可能是节能的原因,也有可能是车厢并不十分密闭,所以空气并不特别凉,反倒和窗外的风景相互呼应,时不时窜进来新鲜的青草味。
列车转弯、刹车,林之杏被带得一晃,砸进曾樹胸前。
他劲鼓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薄薄的衣料隔不开心口的温热。
还有她熟悉的烟草和洗衣液的味道。
后来她也总问,他衣服的味道为什么和家里洗衣液的不一样。以至于很多衣服,拿同样的洗衣液洗了无数次,也没有那个味道。
很久之后才恍然大悟,那从来就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她能闻到的,他身上的特有的味道。
因为拥挤而急速跳动的心跳,因为闻着熟悉的味道而慢慢安静下来,时不时有人要挤着下车,曾樹干脆把她圈在怀里。
痛苦的反而是太过于喜欢和习惯他的身体。
林之杏闭着眼,想要理智回神。
只是人虽然这一世为人,拥有了智慧和理性,却依然抵不过下意识的选择。
就这一刻。林之杏没有反抗,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料,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靠着。
忘记过了多久,列车终于到站,林之杏被曾樹摇了几下:“醒醒,到啦!”
林之杏没有真的睡着,但想假装没有到站。此刻幻梦被戳破,她强行打起精神,在昏暗的站台里,默默切换表情。
调整成最得心应手的冷漠。
她自顾自往前走,虽然不清楚花火大会的具体位置,但跟着人群,往人最多的地方走,应该就没错了。
从车站下来,走过一个小山坡,跨过一座大桥,再下一个山坡,才到花火大会的位置。
林之杏是B区,检票之后又找了很久的座位。
一路进来的时候,有很多人在沿路弄了野餐垫,席地而坐,看样子并不需要花钱。
落座以后,林之杏不由得回头张望,没有看到那高高瘦瘦的身影。
花火大会先是灯光秀,无数无人机在天上变幻各种形状。林之杏默默划开手机,点开微信,没有消息。
她摁灭手机屏幕,看着前后人的脸因为接踵而至的烟花被照得一明一暗。
最初的十几分钟,林之杏有些走神,烟花并没有她想象中盛大。虽然漂亮,但即便陵城谁家里有红白事,放出的烟花都比这热闹。
就像她和他的关系,不能有太多期待,否则既不会如想象中盛大,也不会如想象中圆满。
手机嗡嗡震了一下,林之杏从百无聊赖中惊醒。
「马上有超级大烟花了。」
「我这旁边有几个中国人,他们说今天压轴的三尺玉特别特别大。」
在热闹熙攘的大草坪里,林之杏突然感觉好像不是在异乡。
第一次感觉有人在身边。
即便只是几句微不足道的话。
三尺玉没有如约而至,不过后面的烟花林之杏也看得很投入。说是在看烟花,不如是在借着一轮一轮的欣赏想心事。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毫无防备地、无所顾忌地高兴或难过。她时而随着人群欢呼,时而沉默不言,只是看着烟花高高升起,又倏忽陨落,再变成滚滚白烟。
至少她和曾樹之间,有过快乐,有过刹那值得珍藏的瞬间,有过非彼此不可的羁绊,不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吗?
她突然想起一句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林之杏眼眶有些酸,使劲眨了眨眼,没想到中学时学的诗句,有一天会这样应验在她和曾樹身上。
烟花停了几瞬,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她听见旁边有人问是不是结束了。
静谧没过半分钟,巨大的烟花突然冲上天空。
周遭的音响唱起歌,是米津玄师的打上花火。
花火を見ていた
きっとまだ終わらない夏が
曖昧な心を解かして繋いだ
この夜が続いて欲しかった
林之杏跟着哼唱起来,歌词一句句在脑海里刻成中文:“还能与你一起看几次同样的烟花呢?面对你的笑容,我又能做些什么?”
三尺玉在空中彻底绽放,占据了整片天幕。林之杏仰着头,只觉得整片天都开始向下滑落。流星般的闪耀光点不住陨落,从纯白变成金黄,从圆润光滑的形状变成四散飞溅的粉末,三尺玉燃烧尽它最后一丝热量,化成了灰烬。
林之杏的眼睛被光热照得亮亮的,手机震动,她翻开界面,熟悉的头像上一个红点。
「南南,我爱你。」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烟花还在不断冲上天空,忽明忽暗的光落在屏幕上,她的眼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