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杏最终还是没有花一百块钱充借书卡。
圆形马口铁盒子里的钱,大半个学期以来,因为买卫生巾、文具等等林林总总的小东西,已经不知不觉花去两百块。没有入账,林之杏不敢在保证基本生活之外,给自己多少奢侈的享受。
曾樹好几次给她钱,拗不过的只能收了,但她都拿给王奶奶。
“怎么能给我呢?小樹给你上学零用的。”王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硬推着不要。
“奶奶,我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节制,您帮我收着,也算帮我保管存钱。”林之杏绞尽脑汁想了这套说辞,“需要的时候再从您这儿取。”
王奶奶看看她忽闪忽闪眨巴的大眼睛,又觉得说得好像有那么点儿道理:“那也不好吧……”
林之杏转身走到奶奶房里,把钱塞在枕头底下,又把枕巾捋了捋,拍拍枕头:“奶奶,我给您放这儿啦,记得帮我存好!”
“这孩子……”王奶奶从厨房追出来,看她行云流水放下钱,锅里又走不开人,最后也没坚持。只是每个月都把钱收好,拿到银行存起来,一笔一笔,存折上都写得很清楚。
吕丽萍倒是来了几个电话,不痛不痒地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林之杏咬着铅笔橡皮头,抬眼看天:“不好又能怎么样?”硬生生把话忍下来,淡淡道:“挺好的。”
妈妈应该最知道她寄人篱下的窘迫,但她没有开口。
林之杏多少次想过,即便给她一点钱,再少也能有所安慰。
次数多了,她也就淡了。父母指望不上,只能指望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戴上了眼镜,座位也轮换到了倒数第四排。这次同桌互换,李兰和林之杏成了一排的搭档。
拎着三角尺和教案的小老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风风火火出了门,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前座掏出镜子和眉毛夹,龇牙咧嘴地修眉,还不住问问身边的人:“要修眉吗?”林之杏自顾自写作业,后排几个男生风一般冲出教室,不知道在走廊里嬉闹什么,哈哈大笑的声音直冲云霄。
李兰靠过来,神神秘秘道:“欸,之杏,我表哥最近盘了个网吧,你放假想不想来玩。”
她的胳膊贴在林之杏手上,写一个字就跟着抖一下,林之杏把胳膊往里收了收,眼都没抬:“不想。”
李兰抽回自己胳膊,哼了一声:“你从江北回来怎么就变这么沉闷了,一点都不像你。”
见林之杏没吭声,她又凑过来,从她紧握的虎口里抽出铅笔,拉起她的胳膊:“欸,我表哥说可以开工钱,一个月一千五,我想去。”
林之杏眼睛亮了一瞬,又马上暗下去:“那你去呀,又是你表哥,挺好的。”
“哎呀你不知道,我哥我妈都不让,他们老觉得表哥不务正业。”李兰垂着头,拉着林之杏那只手放在腿上,曲着指头算着什么,“你看,暑假两个月,就是三千块,周末和不上晚自习的时候去看看,一天一百块,也不亏啊。”
她似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声音骤然大起来:“哎呀!你跟我一块,好不好?”李兰眨巴着眼睛,“我俩一直就关系好,你现在成绩也好,我妈妈知道有你在,肯定不会说什么。”
林之杏本以为悄然升起的那点隐秘期待会落空,没想到峰回路转地替她开辟了一条“康庄大道”,她嗫嚅了一下,还想出言婉拒,李兰看她没再反对,趁她还没开口,赶忙撒开她的手,“一言为定哦!反悔是小狗!”然后回座位闷头开始学习,时不时觑一眼林之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李兰表哥的网吧还在装修,要到寒假前才能开张运营,这段时间林之杏就安心准备期末考试,毕竟只剩一个学期就要中考。
那天林之杏没晚自习,早早放学回家,在厨房帮忙择菜,起身不小心撞泼了台沿的一盆辣椒油,即便穿着围裙,白色羽绒服和裤子都没眼看。
王奶奶正炒菜,听见不锈钢盆叮呤咣啷掉到地上的声音,赶忙拧灭了火,抄着锅铲就过来,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上手摸了摸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哎呀,小杏你没烫着吧?没事吧?”
林之杏有些懵,呆呆地摇头,然后赶忙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捡那个油乎乎的不锈钢盆。羽绒服厚重,蹲下去起了褶子,溅到身上的油哗哗往下落,王奶奶见状,从她手里抓过盆子,甩到洗碗池里:“别管这个了,来,擦擦,然后赶紧把衣服换了。”
她接过王奶奶递来的干净抹布,机械地擦着衣服,脑子飞速运转盘算着,从家只带了两件羽绒服,这件洗不干净了怎么办……地面扫不干净怎么办……
王奶奶出去抱了一大卷纸进来,扑在地上吸油,林之杏又想蹲下来帮忙,王奶奶搡了她一把:“快去把衣服换了,不然洗不掉了!”
“对不起……”林之杏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然后赤脚往浴室走去,两手还兜着衣服下摆,怕辣椒油撒出来。
在浴室拿抹布把衣服上的油吸得差不多,她穿着里衣进屋拿了换洗的衣服,关好浴室门,蹲在地上用洗衣液开始刷衣服。
重新洗了个澡,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林之杏去厨房帮忙打扫,饭菜已经端上桌,地面也光洁如新。
王奶奶从厨房端上最后一道菜,看见林之杏怔愣地站在那:“小杏,去厨房拿碗筷,盛饭过来。”
“欸!”林之杏忙不迭地跑进厨房。
换做以前,打翻红油溅得满地都是,她一定会不住责怪自己,烦躁又不开心,一整晚都睡不好,翻来覆去想为什么自己又把事情弄糟了。但是现在她看到,奶奶还是关心她、和之前一样,她突然明白,很多事情既然发生了,只能尽力去补救,一味哀叹自怨自艾没有好处,反而庸人自扰。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真的可以过去。
周末的时候,林之杏特意去市场上买了白芝麻和辣椒面、洋葱、八角等香料,在厨房里黏着王奶奶教她做辣椒油。
最后做了满满一大锅,保鲜膜封上,存在冰箱里,能吃小半年。
每次早餐吃面条的时候,舀一勺辣椒油,香气扑鼻,葱花浮在红油上,林之杏最爱趁着热气来上一口。
后来那件羽绒服到底也没有洗得特别干净,但也不碍事,多洗一次,油点就变淡一次,林之杏就这样换着黑白两件羽绒服,迎来了寒假。
期末成绩还没出来,她在家闲了几天,等着学校让领放假通知书。
曾樹似乎也不是特别忙,连着好几天都早中晚饭三个人一起在家吃。
林之杏看了看日历,突然发现一个日子将近。
她掐着时间,到那天的时候,她打开圆形马铁盒子,从里面翻出零零散散皱皱巴巴的两百块钱,在门口穿好鞋,拎起厨房里的垃圾:“我出去倒个垃圾!”还没等家里两人回音,她就跑出了门。
小区大门口不远处有家甜品店,她记得之前经过的时候,玻璃橱窗前摆了花样繁多的生日蛋糕。林之杏捏紧手里的钱,一只手攥住羽绒服领子,阻止直往里灌的冷风,走得身上微微开始出汗,她伸手,推开了嵌着风铃的蛋糕店门。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穿着粉色围裙的店员姐姐亲切地走过来,笑容满面看着林之杏。
她有些窘,但拿起曾经吕丽萍带她进出店面时依稀的记忆,她回了一个微笑,礼貌道:“我想买一个生日蛋糕,蜡烛要2和4两个数字。”
林之杏指了指面前那个棕色小熊蛋糕:“要六寸的。”
王奶奶吃不了太多甜的,曾樹上次蛋糕也吃得很少,买大了浪费。林之杏看了眼价签,六寸的188元,四寸的要268,她钱也不够。
结完账,口袋里还剩十几块钱,但林之杏拎着沉甸甸的蛋糕,脚步很轻快。
朔风卷起空气里的尘埃,连带着行道绿化带都簌簌颤动。林之杏一身冷气回到家里,趁着客厅没人,把蛋糕收在房间里。
跑到厨房里,见王奶奶大鱼大虾摆了一整个台面,林之杏不由得惊叹出声:“买这么多好吃的!”
奶奶回头道:“今天小樹生日,他24岁了。”
林之杏点点头,乖巧地在旁边备菜,一边在心里盘算着24岁这个数字。
她今年15岁,想想离24岁还有很远的距离,这距离能让一个人从初中到大学毕业再到工作。她想起挂在衣柜里单薄的校服,脑海里浮现起曾樹服帖又体面的衬衫和西装。
距离好远。
到了饭点,曾樹按往常时间回来,林之杏和奶奶大鱼大虾摆在桌上,他挑了挑眉:“今天做这么多好吃的,鸿门宴呐?”
林之杏和奶奶笑笑,不说话。
锅里还炖着汤,林之杏盛饭的时候,王奶奶道:“把刚子和昊子也叫过来,今天小樹生日,请他们吃顿便饭。”
“好嘞!”林之杏接到指令,窜到王奶奶房间的阳台上悄悄打电话,不想让曾樹听见。
俩人没多久就来了,进门还一人提了一袋东西,昊子嗓门高,一边在门口蹬掉鞋子,一边高声道:“奶奶,我和刚子给您带了点补品,放门口了,您记得吃。”
林之杏瞅了一眼纸盒里露出的高级烟,和昊子刚子对了个眼神,露出神秘的微笑。
刚刚在电话里商量好的。
曾樹百无聊赖摁着电视遥控器,听见昊子声音直接原地蹿起来:“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俩怎么来了?”
“奶奶叫我们来的,怎么,吃大餐,不行啊?”昊子挤出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
刚子默默从兜里掏出一次性鞋套罩在鞋子上,进门后简单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去厨房帮忙了。
五个人落座,林之杏把电视调到陵城卫视,权当背景音。她拿了五个杯子,灌满橙汁,起身举杯道:“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昊子一边往嘴里塞着虾,一边急吼吼在纸巾上擦了擦手,端起杯子和她碰杯。刚子规整地把筷子平放在碗上,举起杯子笑道:“年年有今日!”王奶奶也笑眯眯地碰杯,喝了一口。
曾樹满脸疑惑:“今天到底什么日子?还要岁岁有今朝?”
他转了转脑袋,一双眼睛疑惑地盯着四人:“之杏出成绩了?”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嘴里嚼着米饭,“考得不错?”
林之杏摇摇头,笑眯眯道:“你马上就知道啦。”
“这小家伙,还学会卖关子了。”曾樹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地夹了一筷子鱼往嘴里塞。
王奶奶和刚子昊子相视一笑。
她拉起窗帘,关掉客厅的灯,跑去房间,端起那个纸盒,小心地拆开丝带,又把蜡烛插好,拿打火机点上。
颤颤巍巍地端着蛋糕底座,蜡烛忽明忽暗地燃着,林之杏倒退着从房间走出来,屁股推开门。她还没转过身,听见门口咚咚咚的敲门声。
曾樹比她快,先一步开了门。
“生日快乐!”许言站在门口,拎着一个双层大蛋糕,寒冬腊月里,穿着嫩粉色的毛绒套装,身上一件呢子大衣,背后楼道的光亮起来,衬得她面色如水,一双杏眼里盛着无尽温柔。
曾樹伸手接过蛋糕:“我说呢,你们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在整这个。”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心,“她今天要出差,你们谁叫她来的?”
昊子和刚子面面相觑,摇摇头。
王奶奶也摇摇头。
曾樹抬头,这才看见林之杏捧着一个蛋糕,摇曳的烛光照得她的脸黄黄的。
他那瞬间,觉得她的神色有些怪异。明明嘴角上扬,他却觉得那笑容有点发僵,像被烛火烫了一下,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那样望着,好像潜水的人不小心望见了大陆架,底下有什么很沉重、深不见底的东西。
昊子见状,赶紧起身接过蛋糕:“哎呀小杏这么懂事,还提前准备了蛋糕!快快,许愿,蜡烛马上要燃尽了。”一边笑呵呵地打圆场,一边狠狠拍了曾樹一下。
“还没唱生日歌呢。”许言看了一眼林之杏,扬声道。
“哎呀蜡烛要燃尽了嘛,一会儿再唱。”昊子有点不耐烦,精心策划的惊喜就这么被打破,瞪了一眼刚子,他立马道,“是是,樹哥快点。”
王奶奶默默吃着饭,含笑看着一桌年轻人你吵我嚷。
曾樹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林之杏,有些晃神,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昊子一巴掌拍到闭眼,双手合十许起了愿望。
第一个愿望,希望家人平安健康幸福。
第二个愿望,希望之杏和家人能早日团聚,走出困境。
第三个愿望,希望之杏考上理想的学校。
林之杏站在方桌靠房间那侧,两手在身后交叉,左手握着右手,隆冬里,手心却全是汗。曾樹坐在靠门的长条沙发里,许言挨着他,侧脸望过去,背后是海藻般的长发,在烛光掩映里特别温馨。昊子和刚子都唱着生日歌,没人注意她。
林之杏垂下眼睫,却对上王奶奶关切的眼神。
她伸手,示意林之杏到她身边坐。
“你还给小樹准备了生日蛋糕?”
林之杏点点头。
王奶奶摸摸她的头,把围裙揽起来,从里面的小棉袄里翻找半天,摸出几张钞票放到林之杏手心。
“好孩子,不能让你出钱。”
林之杏赶忙推拒,几个人吹完蜡烛,都朝这边望过来,她不好意思再推,只能捏在手里。
那几张钞票贴在掌心,像明灭的烛火,烫得她发疼。
她好像,连送礼物的资格都没有。
曾樹对上她的眼睛,笑笑:“谢谢小杏,之前我生日都没吃蛋糕。”
林之杏羞赧地低下头,却听见许言道:“怎么不谢谢我?我也给你买蛋糕了。”
曾樹揽过她的肩:“好好好,谢谢你。”
林之杏端着碗,往嘴里扒饭,感觉心好像被柠檬汁泡过的针尖扎着一样,又酸又疼。
菜被放到桌沿,一大一小两个蛋糕并排放在中间,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买那个蛋糕还该不该切。
电视机里不知道谁在笑,客厅里也有人在笑。林之杏木木的,听着这些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暗暗想,不该买这个蛋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