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楼下,还有好几步路到单元楼。林之杏一脚踩下来,沾满泥水的裤腿又吸满水,单底皮鞋也浸了个透。
滴滴答答,浑身黏腻,陵城的天湿重到呼吸的肺里都是水汽,林之杏觉得自己是一棵生活在热带雨林里的小树,被蒸腾的雨雾遮天蔽日。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哗哗掏出钥匙拧开家门,不锈钢钥匙的金属味擦过鼻尖,在阴雨连绵的空气里久久萦绕。
林之杏卷起裤脚,赤脚穿上拖鞋,把单底皮鞋扔进垃圾桶,忍着身上的黏腻,在卧室里翻找起来。
上次走得急,只带了随身洗漱用品和两套衣服,甚至连电脑充电器都落在家里了,一直用袁圆多的一条数据线凑合着。
林之杏翻开衣柜和书桌抽屉,都没有找到自己的东西。
明明上次走之前就放在这里的啊?
她仔细回忆着,浑然不觉身后的门被打开,迎来满屋水汽。
“找什么?我帮你收吧。”林之杏转身,男人寸头湿透,发茬挂不住雨水,滴滴哒哒落到眉眼处,眼里水光闪烁,薄唇抿着,在黄昏中带一丝萧瑟。
“不用。”林之杏扭开头,又忍不住回头甩给他一条毛巾,“擦擦吧,像个落水狗。”
曾樹胡乱在头上擦了几下,轻笑一声,“我给你收起来了,你自己找,找得到么。”
林之杏横眼瞪他。
他换号拖鞋,卷着裤腿走到第一间房门口,大力拧开房门。林之杏紧随其后,本以为是呛人的灰尘味,没想到里面被他收拾得光洁一新。
他长臂一伸,从嵌在墙壁的最上层柜子里拿出了几个袋子。大的小的,被撑得圆鼓鼓的,曾樹把最小那个递给她,“你的充电线。”
林之杏觑着他,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嫩藕似的玉臂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转身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脚底沾了沙砾,雨水的黏腻留在皮肤上,像她数不尽的过往。
就是这样,推开她,又默默捡拾起所有的东西,不爱她,却又默默守候着所有的过去。
如果六年能是一把剑,那她愿意斩断这所有牵绊。可六年不是一把剑,是经年累月的青苔,在暗湿的雨季里不动声色地疯狂生长。
曾樹探了个头出来,看她在沙发上坐着,又丁铃咣啷捣鼓起来。拖鞋沾了水,唧唧呀呀的,曾樹拖来一个简易的拉杆箱,四个轮子掉了一个,剩下三个都被磨得很小很小,拉杆也晃晃悠悠。摊开在地上就开始往里放东西。
“你以前也这么给王娜收拾东西的吗?”林之杏心里发酸,眼前是他一次又一次给她收行李的样子,却不愿意说出口。
曾樹转过脸,横眉对着她:“说什么呢,给她收什么东西。”
林之杏没有回答,起身到浴室冲了下脚,用纸巾擦干,回房间套了一双袜子,大门被砰砰敲响。
吱呀——
曾樹抢先一步去开门,刚一看清对面的人,就要关门。
“诶——”向阳单手抵住门框,半个身子卡在中间,曾樹力气再大也不能把他夹成两半。
曾樹频频扭头,林之杏慢慢走到门口,对着向阳道:“你来啦?我马上收拾好了,这就走。”
曾樹分神,向阳像泥鳅一样从臂弯下滑进门,洋洋洒洒笑着:“大哥好,我来接之杏。”
林之杏眼睛一会儿望向天花板,一会儿又盯着地上的瓷砖,心里那点暗无天日里疯长的念头瞬间被压住,紧紧咬着嘴唇,不敢看曾樹,怕自己笑出声。
曾樹像石膏像一样站在门口,扭过身来面对他俩,脸却黑得像少年包青天,伸手往头上挠了一把,咂了咂嘴,摸摸胡茬,看了看向阳,又看了看林之杏,对上她忍住笑意的眼睛,狠狠瞪了她一下。
“嗯。”他顺势坐在门边的沙发上,捏着遥控器要开电视。
“我们走吧。”林之杏拉起那个摇晃的拉杆箱,“哥我走了。”
曾樹没说话。
林之杏把行李拖到门外,“你先把箱子放车上吧。”
脚步声咚咚咚远去,向阳下了楼。
她返回来找一双鞋。
脚上踏着的还是拖鞋。
林之杏自顾自在鞋柜里翻找,好似完全忘记了身后沙发上面色铁青的人。
丝毫没有注意,一团阴影在背后越来越大,直至全部笼罩住她。
“啊!”林之杏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控制不住嚷出了声。
两个人倒在沙发上,林之杏天旋地转,男人的侵略气息铺天盖地涌进她的鼻腔,浓烈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两只手被反剪在头顶,他右手托住她的后颈,逼她迎向他。
唇瓣相覆,清冽又浓厉的烟草味扑向她,搅动着她的城池,肆意攻占,十步一城,毫不留情地吞噬所有俘虏。林之杏挣扎着要抽出手,他却摁着脖颈越靠越近,鼻尖对在他凛冽的脸上,几乎要无法呼吸。
她需要空气,只能张大嘴巴,希望能涌入新鲜的气体。可他始终不给她机会,她被抵得毫无余地,张口呼吸却被他啜尽最后一滴津唾。
双手的束缚骤然消失,两只手都托向她的后背、腰间。林之杏抽出一只手,结结实实一耳光扇在他棱骨分明的脸上。
他抬眼,拉开一点距离,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泛出压抑多年的占有和不甘,轻笑似的扯了扯嘴角,转过脸,握住她还没放下的手,扣了一个轻轻的吻。
唇齿相交的津唾留在林之杏手心,他舔了一口,林之杏从头顶到后尾巴骨,蓦地一激灵。
“你打吧,只要你消气。”他一只手曲成L型,绕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像平板支撑一样,架在她身上。
林之杏抬起手,掀起一阵风,挥在他脸上。
曾樹面色如常,完全不为所动,唇又覆上。
甘如泉水,甜若清醴,他想在这泉眼里,啜饮此生。
挥上的门咚咚被敲响,曾樹岿然不动,林之杏咬紧杏牙,两人口腔里都传来血腥味,曾樹才罢休。
她起身在镜子面前照了照,两手拨楞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清水漱口,重新擦了唇膏和口红,施施然走去开门。
房内阒寂一片,他像个闯入异世界的外人。两人脸上都挂着不自然的潮红,曾樹低着头,但向阳还是看到他嘴上的痕迹。
自嘲似的扯起嘴角,“大哥,我们先走了。”他先一步离开家门。
林之杏把家门钥匙放在茶几上,“你收着吧,我不需要回来了。”
曾樹抬眼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里承载着某种渴求。她心里一恸,却强自镇定。
不要,不要就这样心软。
向阳开车很稳,林之杏在副驾想着心事。
“你要不搬来我家?东西我都从北京邮回来了,布置得和以前一样。”雨停了,深蓝色的天幕低低的,车窗打开一条缝,泥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飘进车里。
“想什么呢?”林之杏有些消沉,没有多的力气和他斗法,应付一句就想撤退。
可向阳不依。
“看来你俩很激烈啊。”趁红灯,他看了好几眼,她嘴唇嘟嘟的,涂了亮闪闪的唇釉。
“我们本来就是合作关系,激烈不激烈的,和你不相关。”林之杏瞥了他一眼,“回宿舍。”
“既然都这步了,为什么不直接和好?”穿过一片林荫道,风吹树颤,抖落一大片雨,向阳把右边的拨杆推了两下,雨刮器工作起来。
林之杏没吭声,看着挡风玻璃上一片片的水渍。
当年的雨是他让下的,他不刮,又要让她来刮吗?
她来开雨刮器,是可以,但清理干净了,然后呢?
就不再下雨了吗?
如果每次都是等她来,雨才会停,才会被处理,会如何呢?
“如果他还是原来那样,和好了也没有用的。”雨刮器慢下来,水渍渐渐风干。
“你不就喜欢他原来那样么?”向阳摁了下中控屏,开始播放音乐。
“我已经走了第一步,第二步,第999步。”她拉下副驾顶上的遮光板,打开小镜子,照着自己的眼睛,“如果他一步也不朝我走,我没办法让自己消气。”
“不消气就不能心平气和在一起。”
暮色中的高楼大厦被裁成一道道斜斜的剪影,白洋河大道上疾驰而过的车流载着思家心切的人,向阳等在红绿灯前,心里五味杂陈。
该怎么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该怎么承认自己抵不过年少相识?该怎么承认,骄傲如他,追妻万里,最后听她谈笑风生?
把行李放到宿舍楼下,林之杏的谢谢还在风里,向阳就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骤雨后陡然降温,空气很凉,湿透的裤脚冰得三阴焦都寒气透骨,林之杏一手叉在胸前,推着行李快步走着。
谁料箱子越拖越轻,走出二里路,手里竟只剩了拉杆,不见箱子。
烦躁、恼怒,突然被袭来的心酸取代。
这些年,他又如何过的?
旧箱子,旧房子,旧鞋,旧衣,旧手机,旧车子。
回来这么久,没见过他穿一件体面的衣服。
箱子大剌剌躺在路上,林之杏把拉杆甩在一边,往箱子的方向走。
人造皮革的箱子表面都磨得四分五裂,到处都是豁口,仅剩的三个轮子转向都不利索,就这样一个破箱子,都是他能给她找出来装东西,最好的了。
回来那天,他拎一个旧手提包。
他是觉得这个箱子好,才给她装行李的。
林之杏拉开箱子,一个一个收纳好的小包,整整齐齐摞在里面,她蹲在地上,忍不住哭出了声。
起先细长、哽咽的哭声,慢慢变成呜咽,再变成痛彻心扉的嚎啕。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变成纯黑色,林之杏才漠然地抹抹脸,红着眼睛拉起箱子。
如果感情是线该多好,想缠住谁,就多多绕几圈,紧紧绑住。想离开,就剪断,清清爽爽。
可惜感情剪不开,也绕不掉,爱恨交织,亲情与爱情交织,体贴与疏离交织,构成无可名状的爱情。
那时候的她,想过二十来岁的自己,过的是什么生活,会和谁在一起,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时光像射击场里的枪,一发又一发子弹地追着她跑,不跑就会毙命。
可她跑到了这里,为什么还是感觉喘不过气。
直到眼前渐渐发黑,落拓的工装裤和跑鞋定在她眼前,汽油味和烟草味扑鼻而来。
“你坐在地上干什么?”曾樹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说了住宿舍适应,怎么偷偷在这哭?”
他眼底微微的笑意中泛起温柔,林之杏瞬间识别。心里的堤防无力招架,溃不成军。
她扁起嘴,“你拿的什么箱子,那么烂,那么破。”感觉到脸上被纸巾擦来擦去,她扭开头,继续道,“你就是个烂人,你所有的东西都是烂的……”
曾樹笑出声来,林之杏瞬间睁开眼,瞪着他。
“我不笑。”曾樹举起手。
“我讨厌你!”林之杏自顾自哭起来。
回宿舍拿东西的袁圆,远远就看见宿舍楼下大路上一男一女两个人,地上还散落着东西。
直到她走近,看见男人把女人搂在怀里,像捧着稀世的珍宝。
烂人真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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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