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路左拐后一直向前,到一条小河边上,就是曾樹的老家。
“到家喽!”曾樹拉开车门,开始从后备箱往外卸行李。
林之杏感觉车子走走停停,最终上了个斜坡,稳稳停下,她听见曾樹说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
车子斜斜停在院子里,她解开安全带,往左侧身,从主驾驶车窗玻璃里,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木房子。颜色是深棕色,很宽,背靠一座大山,左右横跨这个山头,房子屋檐下有一条长长的木头,看起来是晾衣服的地方。她转头往右看,车子停靠的地方是一大块水泥坪,不远处是几片农田和一个大大的池塘,再远一点,是翠绿的农田和远山。
这里好像只有一个房子。
“唔,小杏,到了吗?”王奶奶在后座悠悠醒来,她赶忙拉开车门,去后座扶她。
“怎么样,有不舒服吗?还想不想吐?”看奶奶手里还紧紧拽着那个塑料袋,她赶忙拍了拍她的背,问道。
奶奶摇摇头,“好多了。”
把奶奶扶到屋檐下的长廊里,曾樹搬了三把有靠背的椅子出来,三人坐在廊下,看着面前的绿树青山。
“小杏,喜欢这里吗?”曾樹两条长腿懒懒地伸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
“喜欢!”她觉得这里简直像童话书里的地方。
以前也去过乡下的奶奶家,只是那个房子太过恢宏气派,像个牢不可破的堡垒,她在那里,感觉不到一丝青山绿水和大自然的气息。奶奶的房子在马路旁边,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荒田,四面八方都住满了人家,远不是曾樹老家的这种感觉。
刺啦——
曾樹拧开两瓶可乐,递给奶奶和林之杏,“这刚刚加油站送的。”
“是龙波吧?下次你给他带点礼物,回回都给我们东西。”奶奶喝了一口可乐,脸都被气冲得皱起来
“知道了。”
林之杏悠闲地吹了一会儿风,手机却突然响起来。
这支手机,除了林风平和吕丽萍、奶奶和曾樹,就只有李兰知道电话。李兰这次年级排名第49名,估计也得参加暑假培训,林之杏估摸着,应该是为这事打电话。
她咂摸着可乐,摸出手机,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联系人【妈妈】。
她手一抖,可乐从身上滚下去,撒了满身满地,把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两下,立马按了接听。
“妈妈,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一直强压在心里的委屈瞬间喷涌而出,她情绪失控地哭起来。
“幺儿,别哭,你先听妈妈说。”那边吕丽萍的声音很低,背景轰轰隆隆,好像在赶路。
“好,我听你说。”林之杏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流了满面。
“你现在和曾樹哥哥、奶奶他们待在一起对吧?”
“嗯。”
“你要转学到妈妈这边来吗?在江北一个小县城,妈妈在这里找了份工作,有宿舍,你可以跟我住。”
“我来,妈妈你等我,我明天就来。”林之杏听到能和妈妈在一起,瞬间什么都忘了,站起身就要收拾行李出发。
“你先别急,妈妈这边安顿着呢,你跟哥哥和奶奶商量下,然后回校问问班主任彭老师。”吕丽萍语速很快,好像有些着急。
“我知道了。妈妈,我地理生物会考……”林之杏急匆匆想把自己的分数告诉她,那边却挂了电话。
“嘟嘟嘟……”
再打过去,又是和之前一样的语音播报。
奶奶和曾樹一脸关切地望着她,她愣了半天神,才看见他们的脸。
“刚刚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转学去那边。”她看着两人忧心忡忡的脸,心里一阵酸涩。
这段时间,他们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她眼睛有点酸,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可是她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个大麻烦,不是吗?她留恋地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曾樹。
既然能联系上妈妈,就没有赖在这里不走的道理,对吗?
她使劲吸了两口气,好像鼓足了勇气,“所以我打算转学去那边,哥哥、奶奶,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看见两个人脸色有些变化,紧张的面部肌肉突然变得放松,警惕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她以为,是终于摆脱她这个大包袱的轻松。
可在曾樹和奶奶那里,是庆幸吕丽萍还活着。
年少的心装不下太多可怕的揣测,至少林之杏从来没有想过,而这无意间让她的痛苦,主观上少了几分难以纾解的恐怖。
曾樹和奶奶并未对此表示有什么异议,毕竟林之杏有正经八百的监护人,他们只是临时照看。何况她自己无意留下。
新学期要到两个月之后才开始,林之杏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也就是说,还能在暑期培训结束之后,再转学。
做了决定,心里的包袱也都放下了,林之杏开始跟着曾樹和奶奶屁股后面忙前忙后。
奶奶先是把林之杏拉到房里,让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又让曾樹去池塘洗。她跟着曾樹一会儿在菜地里挖菜,一会儿打扫灰扑扑的房间,最后才抱着两团衣服,跟在扛着鱼竿的曾樹背后,穿过藤蔓交织的小径,走到池塘边上。
曾樹的背挺得很直,即便是T恤,也穿得很挺括,她看着那钓勾在他肩头一甩一甩,突然愣了神。
这学期以来,常常看见的这个背影,即将就要看不见了。
有时候年纪太小,不明白什么是舍不得,只是一味觉得自己多愁善感。
林之杏摇摇头,鼓励自己,“以后要做有出息的大人,好好报答哥哥和奶奶的好。”
不留恋,不回头,大步向前走,那时候,她认为这样是对的,是正确的。
“之杏,到了那边,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跟我打电话,好吗?”曾樹拿了两个便携小凳,他挂了两条蚯蚓在鱼钩上,甩进池塘里,轻声细语说着话。
怕把鱼惊跑。
“知道,谢谢哥哥。”林之杏也小声。
从鱼塘的位置,抬眼往上,正好能把房子一览无余。白白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掩映在房子后山茂密的竹林中。
“自己的事也好,爸爸妈妈的事也好,只要你有需要,都可以找我,别自己硬扛,记住了吗?”她的小脑袋探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池塘里的鱼。曾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嗯。”她应着。却见鱼儿咬勾,她瞪大双眼,不敢大声说话,一个劲地提醒他。
吊了三条大鱼,曾樹把桶里的鱼苗倒进去,又在另一侧舀了几盆水,搓洗起她的衣服来。
林之杏不好意思让他洗,曾樹笑笑,“非得你洗得掉进池塘,我捞你才高兴是吧?”
“你负责再钓几条鱼。”曾樹有些不容商榷的意味。
林之杏只好正襟危坐地杵在那小凳上,等着鱼儿上钩。
那天晚上,林之杏睡得很香。梦里,她回到了自己家,爸爸妈妈都和从前一样,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她还和从前一样快乐。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准备出门。清一色的雨衣、帽子、登山杖,还有长长的雨靴,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曾樹背后还背了一个大袋子。
今天去扫墓。
天色有些阴,不知道是太早了,太阳没出来,还是要下雨。林之杏看了看两人的脸色,不大敢贸然说话,只能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去墓地的路似乎特别远,林之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了很久,天从蒙蒙亮变成了艳阳高照,又变成了乌云密布,他们还在走。中间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三人停了停,在门口空地上喝了点水,吃了饼干,又继续赶路。
“今天天气不好,尽量在天黑前赶回来,小杏你要是跟不上,就在这等我们。”曾樹看她累得小脸通红,满头大汗,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只能这样决定。
“我不我不!我跟得上!”林之杏像见鬼似的,一下窜到曾樹前面,她可不想被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谁知道那房子里住的是什么。
在学校看的那些恐怖故事怪谈突然涌进她的脑子。
曾樹是真心提议,那房子里住的是老邻居,只不过林之杏会错了意,一个劲往前冲,跑得气喘吁吁。曾樹心里不由得好笑,却又觉得有些骄傲。
那个小心翼翼的女孩,现在开始在他面前不再顾忌那么多了。
终于走到那两个坟茔的时候,林之杏整个人都靠那登山杖支着最后一口气。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贴身的衣服湿透,雨衣里蒸腾出薄薄水汽,脚底板也酸酸软软,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偏偏这时候下起小雨,土路混着雨水,变成浑浊的泥,黑色雨靴上全是泥点,她只能靠着旁边的一棵树。
曾樹把鞭炮卸下来,先放了两桶,噼啪声震彻云霄。
曾樹又拿出一个小篮子,里面是三个碗,两个杯子,一瓶酒。他把碗一一摆在墓碑前,林之杏眯着眼,看清那是一碗腊肉、一碗煎鱼、一碗大虾。曾樹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举起来作揖,又倒在墓碑前的泥地上。
奶奶在旁边抹泪,并不参与这些。林之杏看着曾樹熟练的动作,眼前浮现起他一年年操办的画面。
他五岁就没了爸爸,是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负责所有的祭典呢?
那背影很宽阔,很笔挺,林之杏却突然觉得,他的肩上,扛着很重的东西。
雨势小了下来,曾樹拿出打火机,点亮红烛,一边墓碑前插两支。林之杏在旁边怯怯地望着,不敢上前。她不知道这种祭祀有什么规矩,她这种外人有没有资格去帮忙。
曾樹抬头对她招手,她赶忙跑过去。
“小杏,你帮忙烧些纸钱。”
“就像这样,”他捏起半指宽的纸钱,从中间对折,窝出一条印,像房子的屋顶,拱拱的地方向上,尖角接触火苗,“这样不容易熄,而且火会越烧越大。”
林之杏点点头,他起身去旁边墓碑前点蜡,“小心别烫着了。”
她一边烧纸,一边悄悄觑了几眼墓碑。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没有照片,只刻了一些字,名字、生卒年和时间,还有亲属,比如奶奶的名字、曾樹的名字,都在上面。
小雨又淅淅沥沥落下,她用身子在墓碑和火苗中间筑起一座桥,不住烧着纸钱。心里默默念着,“请你们一定要保佑曾樹和奶奶,平安康健,万事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