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XX年9月15日晴
初秋的风卷着樟木淡淡的清香掠过校园,九月的暑气已经褪去大半,阳光不再灼人,落在枝叶间碎成一片片温柔的光斑。正式上课的日子平稳铺开,早读的琅琅书声、课间细碎的闲谈、晚自习安静的笔尖摩挲声,成了高一日常的底色。
我依旧和沈一夕坐在靠窗的双人座。日复一日的并肩里,那份悬在心底的拉扯从未消散。
晚饭结束,我们沿着林荫道往教学楼走。路上不少同学三三两两结伴,有人捧着冰奶茶边走边聊,还有人赶着回去补作业。
三班的孟瑶就是这时候快步追上来的,直接拦在路中间。
孟瑶在班里是性子直、情绪写在脸上的那种女生,认定的事很难听进别人解释。她喜欢林舟这件事年级里不少人知道,而林舟之前给沈一夕送过东西,课间传了几轮添油加醋的闲话,到她耳朵里大概已经变了形。
她攥着手里的错题本,眉头皱得很紧,语气压着火:“林叙,你太过分了。林舟送给沈一夕的礼物,是不是你劝她不要收?大家都说你一直拦着别人靠近沈一夕,处处针对林舟,有必要吗?”
我眉峰一压。不想当众吵,但听见有人把事全算在我头上,护着她的念头直接顶了上来。我语气尽量平:“我没有针对谁。收不收礼物是沈一夕自己的决定。”
“怎么可能跟你没关系!”孟瑶声音拔高了些,路过的两个同学好奇地往这边瞟,“所有人都看见,只要有人靠近沈一夕你脸色就不好看。林舟只是想表达好感,你非要插手。”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沈一夕往前站了半步,轻轻挡在我身前。
她平时在班上安静内敛,很少参与课间八卦,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但此刻她眼神认真,一点没退:“孟瑶,你误会了。收不收礼物是我自己考虑之后做的决定,林叙从来没有强迫过我。”她顿了顿,“林舟人很好,但我对他没有那种想法,所以不适合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选择,别听别人乱传就把责任推给林叙。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别因为自己的心意去揣测旁人、迁怒旁人。”
孟瑶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一堆话卡在喉咙里。她咬了咬下唇,眼眶微微泛红,那股执拗劲儿还在,但也明白是自己轻信了流言。僵了几秒,她低声说了句“抱歉,是我听别人乱说”,转身快步走了,走的时候还紧紧抱着那本错题本。
围观的同学见没热闹看了,也慢慢散开。林荫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沙沙响。
沈一夕转过身,刚才那份坚定瞬间收回去,又变回平时柔和的样子。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语气放轻:“别放在心上,孟瑶就是太在意林舟,听了不实传言才冲动。”
我望着她,心底又暖又乱。从前总是我照顾她多些,今天第一次,她主动站出来替我挡了争执。
“我没事。”我压着情绪轻声答。
她像是察觉到我情绪不高,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小袋蓝莓软糖,拆开包装捏了一颗递过来:“刚食堂门口小卖部买的。晚自习容易犯困,吃颗糖提提神。”
傍晚的阳光穿过樟树叶落在她发梢。我伸手接糖,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两人同时顿了一下。空气里漫开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预备铃恰好响起来,周围同学加快脚步往教室赶。我把糖含进嘴里,清甜漫开,跟着沈一夕往教学楼走。
走进教室时班里已经来了大半人。后桌张淼立刻抬眼瞟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凑近:“刚才楼下林荫道,是不是三班孟瑶找你们了?我刚远远看见,怎么回事啊?”
我还没开口,班长周越抱着一摞数学卷子从讲台走过,路过时轻轻敲了敲张淼的桌子:“预备铃响了,别闲聊,拿练习册出来,等会儿老师抽查错题。”张淼吐了吐舌头,悻悻转回去,但隔一会儿又偷偷回头打量我们俩。
沈一夕已经坐回座位,摊开课本,拿荧光笔低头勾英语重点短语。我拉开椅子坐下,刚把笔袋拿出来,余光瞥见她悄悄往我桌肚里塞了一张便利贴。白色小纸条上是她清秀的字迹:别多想,安心晚自习。
我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烫。
晚自习的教室渐渐沉下来,日光灯白晃晃铺满课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我假装低头演算数学题,视线总不自觉往身侧飘。她垂着眼写习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偶尔遇到难题会轻轻咬一下笔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停下笔,侧过头用气音问我:“这道函数题,你算出来多少?”
我凑近一点低声报出答案,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她眼睛弯了弯,对着我无声比了个小小的“耶”——答案一致。
晚自习结束铃一响,教室瞬间热闹起来。张淼飞快收拾书包,临走还不忘回头冲我们眨眨眼,被周越催着别耽误宿管查寝。我和沈一夕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夜色裹着樟叶的凉意,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路上全是结伴回寝室的同学,闹哄哄的。我们没再提傍晚的事,随口聊着那道耗了很久的函数题。
走进宿舍楼刷过门禁,推开寝室门。四张床铺,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味。沈一夕放下书包先去拧热毛巾擦脸,我坐在床边脱了外套。等她回来,顺手从柜子里拿了两盒牛奶,递一盒给我。
“今天累不累?”她坐在我床边,声音很轻。
“还好。”我接过牛奶,指尖碰到她的手。
走廊里传来同学说笑和拖鞋踩过地面的声响,宿管阿姨远远喊着快熄灯了。沈一夕低头撕着牛奶盒封口,轻声说:“别把孟瑶那件事放在心上。”
我“嗯”了一声,抬眼看她。房间只开了一盏小床头灯,暖融融的光落在她脸上。
没一会儿另外两个室友拎着洗漱用品回来了,一进门就聊班上的琐事。沈一夕起身拿好洗漱用品,转头看我:“走,一起去洗漱?快熄灯了。”
洗漱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我们匆匆洗完脸拎着盆回寝室。室友们已经爬上床,一个躺下睡了,另一个埋在被窝里赶英语摘抄。宿管阿姨巡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停又走远。主灯“啪”地熄灭,只剩四张床各自的小台灯亮着微弱的光。
我躺在靠外侧的床位,沈一夕就在邻铺,两张床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过道。黑暗把所有细微的声响都放大了,风扇在天花板慢悠悠转着,送来一阵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晚风。
她侧过身,脸朝我这边,压着极低的声音:“林叙,你睡着了吗?”
我也轻轻转过去,看她床铺那团模糊柔和的轮廓:“还没。”
“傍晚那件事,晚自习我看你一直有点走神。”她声音轻轻的,“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盯着她微光里露出的一点发顶,低声说:“没有不舒服。就是……没想到你会直接站出来护着我。”
她安静几秒,轻笑了一声,气息轻轻飘过来:“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被误会。”
隔壁床室友翻了个身,被子摩擦出窸窣声响。我们俩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动静消失了才又小声说话。
“其实孟瑶也挺可怜的,”沈一夕轻声说,“喜欢一个人,容易被流言带着走。”
“嗯。”我应着,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但我不喜欢别人随便揣测我们。”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忽然静了一瞬。沈一夕的呼吸微微顿住,小台灯的暖光勾出她柔和的侧脸。她轻轻眨了眨眼,声音更轻了,像耳语:“我也不喜欢。”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又往我这边凑近了一点,隔着那条窄窄的过道:“对了,那道函数我回去又算了一遍,咱俩答案是对的。”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就说没错。”
“明天早自习要默写古诗文,你书签上的背诵清单别忘了。”她还记着我容易忘事的小毛病。
“记得。”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断断续续闲聊,从作业、月考聊到小卖部新出的饮料,还有窗台上那盆总缺水的多肉。没什么要紧话题,都是住校生最普通细碎的小事,可每一句轻声交谈都让我心底温热。
聊着聊着,她声音慢慢变轻,带了点困意:“有点困了,明天还要早起跑操。”
“嗯,快睡吧。”
沈一夕没有立刻转回去,依旧朝我这边躺着,低声补了一句:“别多想啦,有我在。”
短短六个字,落在黑夜里。
我躺在被窝里,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柑橘洗衣液味道。视线落在邻铺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心底那份纠结又漫上来。同住一间宿舍,朝夕相伴,她记得我爱吃的糖,担心我的情绪,下意识站出来护着我,夜里还轻声安抚我。
这到底是朋友之间最珍贵的体贴,还是她也和我一样,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没过多久,沈一夕那边的小台灯轻轻关掉了。黑暗笼罩寝室,只有风扇还在缓缓转。我睁着眼,久久没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