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不大,却五脏俱全。
李二牛牵着空车,和弟弟李二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相比于村里那种静谧的氛围,县城里的景象让他感到新奇又兴奋。街边有卖糖葫芦的老人,有推着自行车叫卖的商贩,还有骑着摩托车飞驰而过的年轻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那是只有在人流密集、商贸繁荣的地方才有的气息。
“哥,你看,那是什么?”李二蛋指着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店铺,好奇地问道。
李二牛顺着弟弟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家店门口挂着一个旧牌子,上面写着“电器维修”,但店里却堆满了崭新的自行车、缝纫机,甚至还有几个用帆布遮盖着的巨大物件。
“好像是电器店。”李二牛应了一声,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前世作为90年代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对那个年代的商品和物价有着模糊的记忆。但此刻,当他真正置身其中,那些记忆就像被唤醒了一般,变得无比清晰。
就在他路过那个电器维修店时,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从店里走出来,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停在巷子深处的一辆解放牌卡车上。卡车的车厢里,隐约可见几个巨大的包装箱。
李二牛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男人,他认识!至少,他认识这种人。这是一种在90年代初极为常见的“倒爷”——专门倒卖国家计划内物资的投机分子。
而那车厢里的巨大包装箱,以及那个男人的鬼祟行为,让李二牛心中的警铃大作。
“彩电!”他脑海中瞬间蹦出这两个字。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在1992年,电视机在中国家庭中还属于奢侈品,尤其是大尺寸的彩色电视机。国家实行计划供应,普通人很难买到。但总有一些渠道,能让这些紧俏的家电流入市场,价格往往比计划内的高出一大截。
而这种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交易,正是暴利的来源。
“二蛋,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哥去问问路。”李二牛对弟弟说道。
“哥,你去哪?快点回来啊!”李二蛋乖巧地应道。
李二牛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向那个电器维修店。店门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悠闲地抽着旱烟。
“大爷,请问一下,您知道县城里哪里能买到……呃,好的自行车吗?”李二牛随口编了个借口。
“自行车?供销社里有卖的,不过得有票。要好的,得找关系。”老人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那……缝纫机呢?”
“缝纫机?那更难了,友谊牌的,现在都供不应求,得排队登记。”
李二牛点点头,心里对这个老人的身份有了初步判断——很可能就是这家店的主人,或者是个常客。
“大爷,您这店,也修电视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修,都修。不过现在修的人少了,都换新的了。”老人抽着烟,漫不经心地说道。
“换新的?那电视不好买吧?”李二牛故作不懂地问。
老人听到这话,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上下打量了李二牛一番。
“小伙子,你问这个干嘛?”
“哦,就是好奇,随便问问。”李二牛赶紧打住,“我就是想,要是能买台电视,那该多好啊,晚上一家人看看节目,多热闹。”
“热闹个屁。”老人啐了一口,“没票,你有钱也没地方买去。别听那些人瞎吹,说能搞到电视,都是骗钱的。”
李二牛心里暗笑。这老头说的“那些人”,指的肯定就是刚才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
“是吗?那就算了。”李二牛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发动机轰鸣声。那辆解放牌卡车缓缓驶出,朝着县城外的方向开去。
“那车是……”李二牛指着车子的方向。
“拉货的,别管那么多。”老人不耐烦地摆摆手。
李二牛不再多问,道了声谢,就回到了弟弟身边。
“哥,问到了吗?”李二蛋问道。
“问到了,走吧。”李二牛点点头,但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彩电!绝对是彩电!而且,是那种在市场上供不应求的、紧俏的彩电!
他记得,就在未来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内,电视机的价格会因为市场逐步放开而有所波动,但总体趋势是上涨的。尤其是在一些城市,一台18英寸的彩电,价格可能会翻好几倍。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李二蛋注意到哥哥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没事,就是有点晒。”李二牛回过神来,掩饰道。
他现在手里只有三百多块钱,全部换成鸡蛋了。这第一批鸡蛋,是他计划中最稳妥的一环,风险最小,但利润也有限。要想赚大钱,要想快速积累资本,就必须抓住这种大机会。
但问题是,他现在没钱,也没资格去参与那种级别的交易。
“没关系,先做好第一步。”他在心里告诫自己,“鸡蛋生意做好了,有了本金,再想办法。”
兄弟俩继续在县城里逛着。李二牛的注意力变得更加敏锐,他像一个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这平凡的市井生活中,挖掘出未来的财富密码。
他们路过一个卖布料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正在和顾客讨价还价。
“这的确良,一丈八块!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货!”
“老板娘,你这布料,颜色好看,但怎么摸起来有点粗糙?”顾客问道。
“哎呀,您不懂,这叫‘的确良’,结实耐用,不缩水,不掉色,可比棉布强多了!”老板娘热情地推销着。
李二牛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那块布料。他的记忆告诉他,这种化纤面料,在未来几年会逐渐取代棉布,成为主流。而且,它的价格也会稳步上涨。
“二蛋,记住了,这种布料,叫‘的确良’。”他低声对弟弟说道。
“嗯,的确良,我知道了。”李二蛋乖巧地点头。
李二牛又在心里记下了一条信息。
接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卖日用杂货的集市。这里有搪瓷脸盆、热水瓶、暖水袋,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塑料制品。
“哥,你看那个!”李二蛋指着一个摊位上摆着的一排塑料脸盆,兴奋地说道,“好漂亮啊!颜色这么鲜艳!”
李二牛看过去,那是一排红色、黄色、蓝色的塑料脸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在90年代初的农村,绝对算得上是新奇玩意儿。
“老板,这塑料盆,多少钱一个?”李二牛走过去问道。
“这个啊,两块钱一个,质量可好了,摔不坏,还好看!”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
李二牛拿起一个盆,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说明材质不错。
“两块钱……”他在心里计算着。这种塑料盆,在村里,保守估计能卖到三块甚至四块。而且,这种颜色鲜艳的新玩意儿,肯定很受年轻人欢迎。
“二蛋,你觉得这盆怎么样?”他问道。
“好看!比咱家的搪瓷盆好看多了!而且摔不坏,好!”李二蛋连连点头。
李二牛又记下了一条信息。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兄弟俩逛遍了县城的主要街道和集市。李二牛的脑海里,已经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鸡蛋的价格、布料的种类、日用品的样式和价格,以及最重要的——那个电器维修店里隐藏的秘密。
“哥,咱们该回去了吧?再不回去,娘该担心了。”李二蛋提醒道。
“嗯,该回去了。”李二牛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心中五味杂陈。
今天,他亲眼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缩影。这里有计划经济的影子,也有市场经济的萌芽。有老实本分的小商贩,也有投机钻营的“倒爷”。有满足于现状的普通人,也有对未来充满渴望的探索者。
而他,就是那个探索者。
他带着对未来的记忆,就像一个手持地图的探险家,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寻找什么。
“二蛋。”李二牛忽然开口。
“嗯?哥,怎么了?”李二蛋抬起头。
“今天你陪哥逛县城,辛苦了。”李二牛笑着说道。
“不辛苦不辛苦!和哥在一起,一点都不辛苦!”李二蛋高兴地说道,“而且,哥,我今天学到了好多东西!”
“学到了什么?”
“我学会了看价格,学会了记东西,还学会了……学会了分辨什么是好东西,什么是坏东西!”李二蛋认真地总结道。
李二牛欣慰地笑了。这个弟弟,虽然年纪小,但悟性很高,是个好苗子。
“二蛋,哥问你,如果有一天,哥赚了大钱,让你去上学,你会好好读书吗?”
“当然会!我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当个工程师,或者当个老师!”李二蛋毫不犹豫地说道。
“为什么想当工程师和老师?”
“因为……因为工程师能造出很多厉害的东西,老师能教给更多的人知识!我想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李二蛋说得一脸认真。
李二牛看着弟弟那张稚嫩却充满理想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好,那哥答应你,一定会让你实现梦想的。”
“真的吗?哥!”李二蛋激动地抓住哥哥的手。
“真的。”李二牛郑重地点头。
兄弟俩赶着空车,踏上了回村的路。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二牛走在前面,步伐稳健,眼神坚定。他心中那条名为“沟壑”的河流,正在奔腾不息。那里面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对未来财富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决心,以及对家人的承诺。
他看到了县城里的商机,看到了未来财富的雏形。
鸡蛋,是他的第一桶金。
彩电,是他未来的下一个目标。
还有布料,还有塑料制品,还有无数个他尚未发现,但注定会在未来闪闪发光的机会。
县城的见闻,让他心中的蓝图变得更加清晰。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二蛋,等哥发达了,咱们就搬到县城来住。”他看着远方,轻声说道。
“好啊!到时候,我就能天天看到县城里的热闹了!”李二蛋憧憬地说道。
“不,二蛋。”李二牛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雄心,“到时候,咱们住的地方,会比县城更大,更好。”
“比县城更大更好?”李二蛋瞪大了眼睛。
“嗯,会是城市,是都市。”李二牛说道,“咱们家,会从这个小村庄,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
兄弟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村庄的土路上。
而在他们身后,县城的灯火开始点亮,那是一个充满机遇和希望的世界。
李二牛心中那条名为“沟壑”的河流,流向的,正是那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