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太暗了,吝啬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阴飕飕的凉风浸染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裸露的皮肤,让每个毛孔都跟着颤栗。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一道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紧紧缠绕住他的两条胳膊。殷红的血液顺着双臂缓缓流淌,手腕、脚踝还有脖颈,全都锁上了镣铐,勒得他生疼。那质地很奇怪,不似寻常金属,刻满了让人看不懂的符咒,表面阴寒至极,能将人每一寸骨肉都冻碎。
他就这样被悬吊于空中,像一个将要处以极刑的死刑犯。
若不是偶尔一声咳嗽,他或许不会明白,原来自己还是活着的。
地上缓缓升起鬼手,诡异的笑声此起彼伏。那些自深渊而来的怪物像幽灵一样缠上他的脚踝,要将他拉入无间地狱。
他感觉自己要融进这无边的黑暗里了,浑身的血液不知流向了何方。混沌毫不留情地把所有的生机吞噬,只留下怪物的喘息,以及锁链叮叮当当的响声。
头顶有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没来由地生出恐惧。
“你不过是一把刀。刀,怎么能有感情呢?”
“生与死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人一出生,便不属于自己,灵魂依附□□,服从于人世间的条条框框,死后重聚地府,在这熙熙攘攘的尘世轮回了一遍又一遍!神灵羽化归天,鬼魅散于山林,没有什么是不会消逝的。既然如此,何须在乎那些所谓的生命?”
“世间的规则全由胜者抒写,而匍匐在他们脚下的草芥则不值一提,你要明白这个道理。看到过那些站在顶端、被奉为信仰的神仙吗?他们,不过是穿着精美的画皮,作弄出一套虚假的准则,忽悠蝼蚁们遵循,傻子们敬畏,生怕被人发现里面其实也是丑陋的蠹虫!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由他们来主宰?”
云沧玄猛地惊醒。
天已然大亮,他正躺在贾府的客房里。
窗缝间溜进来的凉风,吹不走他身上的冷汗。鼻腔沉重地喘着粗气,竟连床上的纱幔都不安地飘了一下。
颤抖的手来来回回地摸着自己的肩胛,当他反复确认皮肉完好无损,滚烫的血液还在脉搏里流淌时,涣散的瞳孔才勉强聚焦。云沧玄抬起胳膊放在眼前,盯着手腕看了许久。
没有镣铐,没有锁链,没有血迹,连伤疤也不曾有过。
可那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他的心颤动不止,魔咒般的声音无休无止地盘桓在他心头,隐藏在记忆深处,成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云沧玄掀开被子,默默走下床,往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推开门,阳光迎面洒落,莫名升腾起一股子的闷热。他慢悠悠迈出门,不经意地往隔壁瞅了一眼。
房门大开,房间里空荡荡。
她去哪儿了?云沧玄心道。
“那位小仙长好生鲁莽!夫人的闺房,他二话不说就闯了进来,可把我们吓坏了!”不远处有两个丫鬟路过。
“我看他不像无礼之徒,只是不太懂规矩吧。”
待云沧玄前去询问过,随她们来到后院时,黎微正在坐在厅前,给贾老爷的小妾朱氏把脉。
——当然她不是真的在诊脉。
微弱的神力在朱氏体内游走,黎微不时动一动手指,乍一看,装得倒有模有样。
那身怀六甲的妇人见云沧玄来,笑意盈盈地让丫鬟们奉茶。
他坐下道:“夫人气色不错。”
“多亏了黎道长为奴家调息,如今好多了。”
“你身体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便是。”黎微放下道,她张开手,一道符纸凭空出现,“这道符你拿着,有它在,妖邪不可近。”
朱氏煞是惊奇,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袖子里。
她的衣衫乃蝉烟纱所织,在日照中泛着彩光,头上则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清秀的脸庞微微有些水肿。真要说起来,以那贾老爷的年纪,当她爹都绰绰有余。
黎微好奇地打量着朱氏,问道:“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会嫁给那个老头?”
她沉吟片刻,幽怨地叹了口气,“女人家,能活着已经不容易,哪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能做的了主的。”
“怎么不能?”
朱氏更加幽怨了,眉头沉沉地压着,“道长,你们是世外高人,修仙求道,不问他事。可奴家不同,奴家七岁,家乡闹饥荒,一顿饭也吃不上,赈灾的粥和馒头都会给幼弟吃,饿极了只能啃树皮吃野菜,后来父亲为了一斗米就把奴家给卖了。”
说到伤心之处,她拿起手绢压了压眼角的泪花,“老爷花千金才把我从青楼里赎出,他说要是能跟他走,奴家这辈子都不用再谋生计。在贾府吃穿不愁,下人们对我也不错,奴家还奢求什么呢?”
黎微不作声,云沧玄扫了朱氏一眼,突然发问:“贾老爷平常都会去什么地方?可曾与人结过怨?”
“老爷?”朱氏皱眉,想了想开口道:“他的事我一向不过问,染坊生意很多,和各地商铺都有往来,他得了空会和朋友去喝酒。有的时候到外地做买卖,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没听过他同人结怨,但是做生意嘛总会有一些纠纷,要说和哪些人,我倒真不清楚。”
“夫人什么时候来的贾家?”
“一年前。”
“想必你也知道,贾老爷之前,四娶四丧。”
朱氏眼里黯淡了很多,攥紧手帕,默默点了点头。云沧玄继续追问:“不知夫人可有听说过,死去的那几位妻妾?”
她顿时脸色煞白,旁边的丫鬟差点把茶杯打翻,朱氏急忙解释道:“没有没有,从未听说!”
“是吗?你可是贾老爷的枕边人,他竟只字未提?就算他不提,府中的下人也不会多嘴吗?”
朱氏咬紧了嘴唇,闭口不言。
“刚才那道符只能保你一刻,夫人不说实话,我们也没有办法。”云沧玄威胁道,“那四位娘子命苦,倘若她们魂魄未能安息……”
朱氏惊叫一声,“道……道长,你的意思……”
“我可什么都没说。”
朱氏立刻遣散身边的丫鬟,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喝完后,她捂着胸口道:“这在府中是禁忌,老爷下令谁都不准再提。若有人乱传,会被活活打死的!”
“你放心,我们不会。”
她慢慢平静下来,“奴家来的时候,府里的丫鬟刚换了一批。只知道老爷和他发妻恩爱多年,有两位小姐,现在也嫁了人。至于其他三位夫人,奴家实在不清楚。”
“恩爱多年?”黎微深感疑惑,贾老爷若真对发妻情深意重,岂会不停娶妻纳妾?
“是的,老爷这些年一直很想念大夫人,有时候奴家总看见他盯着夫人的牌位发呆。去年清明,老爷一个人去扫的墓,谁知道回来时不小心把腿摔断了,还染上了风寒。”
“你们后山的墓不是被人刨了吗?”云沧玄问道。
“这是之后的事了,老爷摔断了腿,就嫌那块风水不好,半年前就把坟迁了出来。”
“既然能上山迁坟,那些传闻又是怎么回事?”
“嗐,真真假假,说不清楚。有灵山那一带,毒蛇毒虫本来就多,白天还好,深夜那是万万去不得的。县令派过几个官差去抓那些刨墓的,结果到了第二天官差们一个都不见了!这事儿就越传越邪乎。”
“原来如此,不过有灵山是?”
“就是镇子后面那座山,镇上人希望山中有神灵庇佑,才起了这个名儿。山谷里还有个湖叫有龙湖,湖里也不是真的有龙,而是湖边有一块长得像龙的石头。”
云沧玄笑了笑,“有灵山,有龙湖,真是有趣的名字。”
晴空一声惊雷炸响,雨发了疯似的在屋檐上蹦跶,不过半个时辰,却突然停止。炽热的太阳又从云端冒了出来,恨不得把地上的水渍一口气蒸完。
街头的小贩继续出来做生意。“嗞啦”一声热油,撒上辣椒面,裹了香菇酱,再用刚采下、还沾着露珠的荷叶包之,香喷喷的烤鸡腿就此出炉。“好啦,公子您拿好,小心烫,二十文钱。”
黎微动了动手,没懂这二十文钱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夜明珠,“这个……行吗?”
小贩惊掉了下巴,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烤鸡的手艺竟能得人如此青睐。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贩脸上笑开了花,“您这,太客气啦!”
还没等他伸手去接,一锭银子“啪嗒”一声落到桌板上。
“她的账,我结。”云沧玄走过来,“不必找了,劳烦你再来一个。”
虽没了夜明珠,但这些银子也不少。小贩心满意足地揣进袋里,麻溜地干起活来。
“这珠子很值钱?”黎微捏着夜明珠问道,对她来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或置于屋顶用来照明,或镶嵌在桌角用以装饰,天池里随便一捞就是一大把,没什么稀奇的。
“价值连城,你赶紧收起来吧,可别叫人偷了。”
黎微不以为意地抛了一下,扒开荷叶咬了一口鸡腿。
实在是香,熟透的鸡肉不干不柴,恰到好处。那鲜味儿渗透得彻彻底底,混着淡淡的荷叶清香,难得的美味。
然而,这美味只享了片刻——
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旋风似的跑过去。黎微的肩膀猛地被他一撞,差点摔倒。
再一看,她两手空空。
可怜的鸡腿飞了二丈远,在空中旋转翻腾,划了道完美的弧线,最后坠入河里,不见踪迹。
云沧玄深感不妙,长街尽头,肇事者已然逃离。只见黎微怔怔地望着前方,眯了眯眼,下一刻,身影一闪,便没了影儿。
云沧玄无奈地摇摇头,赶紧追了上去。
“咚!”黎微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他硬生生挨了这一重击,整个人从巷子里飞了出去,直直撞向路边一棵歪脖子杨柳,登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一旁溜达的母鸡被吓得飞上了树。云沧玄赶到时,只见一衣衫褴褛的癞头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倒在路中央,身上插着几根鸡毛,活脱脱一个发了霉的拖把。
夜明珠从那“拖把”手里一路滚到他脚边,云沧玄弯腰捡起来,“让你收好,被偷了吧。”
“不要了,送你了。”黎微赌气道。
云沧玄实在好笑,地上的“拖把”已呈半死不活状,还好黎微没真的把人送去见阎王,不过谁能想到这只是一个鸡腿引发的惨剧呢。
“一个鸡腿而已,和凡人计较做什么?”云沧玄把手里的荷叶鸡递给她,那是小贩刚烤好,他的那一份。
黎微夺过来,“我要十个!”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声嚷嚷着,“癞头孙呢!他妈的,王八蛋跑得真快,不揍得他满地找牙,老子就不姓郑!”
近了,是三个精壮男人。
“看!那王八羔子躺地上嘞!”其中一人指道,三人便围了过来。见此情形,领头的一抱拳,对黎微和云沧玄道:“多谢少侠仗义出手!”
“拖走!”他一挥手,剩下两人一人拽住癞头孙的一条腿,扬长而去。
这会儿,一旁也站了些看热闹的百姓,有人不齿,“这个癞头孙真是活该!又丑又懒,成日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三十多岁的人了,自己没媳妇儿去调戏人家郑铁匠的闺女,臭不要脸!”
“这种人死哪个旮旯里都没人瞅见吧。”
路人们对癞头孙指指点点,甚至吐起了唾沫,想必他平常干了不少坏事,这才成过街老鼠。
云沧玄正欲离开,转头见黎微一动不动盯着刚刚那巷子。
他好奇地凑过去,跟着她一路穿过。
行至巷尾,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烧焦的废墟。
这里原本是一栋房子。断了的横梁被烧得漆黑,瓦片砖头碎成数块,灰头土脸地散在泥里。剩下四面残破的墙壁孤零零伫立着,似乎过去很多年了。
两人默默望着,一言不发。
转角处走来一个提菜篮的老太,一不留神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跤。黎微上前扶住她,顺便问道:“婆婆,这里原来住着什么人?”
她似是耳朵不太好,黎微又大声问了一遍,老太才慢悠悠回答:“让我想想……哦,好像是个读书人吧,还有个妹子。”
“现在呢?”
“现在?嗐,死啦,那读书人得了肺痨,身子又弱,没撑几天就去了。后来发了场大火,全都烧没喽。”
“他们没有家人?”
老太摇头,“那读书人自小父母双亡,他妹子啊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丫头,远房亲戚吧,家里遭了灾,投奔他来的。哪成想摊上这祸事,嗐,可怜,可怜哟。”
老太说完,拄着拐杖径自走了。
黎微走近那片废墟,目光冷冷一扫,唇角勾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她伸出手往空中一抓,本是虚空的地方突然扭曲,就像被揪住的布匹似的,牢牢攥在手心。
随后“撕拉”一声,废墟之景竟被她生生扯了下来!
黎微手中多出一块白色丝帛,上面点着浓浓淡淡的墨。
云沧玄从她身后走来,望着眼前完好无损的屋子,轻笑道:“画布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