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音响突然切入紧急播报,冰冷的声音反复回荡:“请注意,飞往伦敦的BA288次航班因恶劣天气原因发生意外事故。目前救援工作正在全力开展,为配合后续处置,请该航班旅客与工作人员积极配合……”
飞机不间断发生剧烈震颤,机身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知谁手中的矿泉水瓶应声跌落,在过道上骨碌碌滚向尖叫的人群。
广播里乘务长竭力平稳着声线安抚着群众,混着引擎撕裂空气的轰鸣,在密闭机舱里恐慌如潮水漫过整架飞机,人心惶惶不安。
前排的年轻女孩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甲在皮革上抓出深深的血痕;斜后方的老人颤抖着摸出老花镜,浑浊的眼睛盯着手机通讯录反复滑动;后座的母亲将婴儿紧紧护在怀里,孩子因受到惊吓,啼哭不止。
“救命,救命。”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不想死。”
“喂,妈妈……我爱你。”
“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啊!我还没有来得及……”
行李架骤然间爆开,散落的行李箱与物品在过道横冲直撞,呕吐物的酸腐混作一团。
角落里的人,反而慢慢挺直脊背。
我慢慢解开红色围巾,让冷冽的空气贴着脖颈游走。
舷窗外,铅灰色的积雨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机身,闪电劈开云层,映出腕间褪色的红绳。
那是母亲临终前几天,替我编好的平安结,她将红绳带在的手腕上,虚弱地笑:“带上平结,我们小渝,这辈子就会平平安安了。
”
此刻,那条绳结仍固执地圈着跳动的脉搏。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仿佛走马灯一般,回忆像电影切片般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我这一生。
我的前半生无疑是幸福的,有母亲在有人爱我,所以我想我是幸福的。那我的不算后半生的后半辈子呢,我也……很幸运。
我遇见了一个爱我的人,虽然最后结果不尽人意,潦草收尾。但我想我还是幸福的,因为起码感受到过陈潞言的爱,起码他还是爱过我的。
我想我是幸福的,有人爱我。
最后父亲的咒骂,猝然在耳畔炸响:“闻渝,你这样对我,下辈子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会遭天谴的!”
一片片记忆碎片,在眼前浮现。
画面里我和陈潞言依偎在一起,到他说要带着我去伦敦结婚,最后是房间内男人离去的背影。
回想这辈子,我好像也没什么好值得再留恋的,母亲去世父亲不爱,陈潞言不要;我不怕死,我只是心里有些不甘心,我弄不清楚那种不甘来自于哪块地方。
我是不甘付出了三年的感情到最后却没得到对方应有的尊重和“爱”吗?
还是不甘心徐瑾之猝不及防的出现,就差一步他们有可能就要结婚了?
那不然就是不甘好不容易决心要放手希望他过得幸福,却在飞往没有他的余生丢了性命。
我想,可能都有吧。
但我没有必要在去纠结计较这些问题了,毕竟我就快死了。人死后就不要活得那样痛苦的话,我不怕死。
我死后没准还能去见到母亲。
如果死后可以见到亲人,那死亡听上去好像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机身突然呈四十五度倾斜,尖叫声几乎掀翻舱顶。剧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疼痛反而让人清醒起来。
我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在嘈杂中显得突兀又诡异。望着舷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我伸手去够头顶的应急灯。
橙红色的光晕里,我好像开始出现了幻觉,没想到,最后我快死了,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啊。
在死亡逼近的瞬间,面前拼凑成了陈潞言的那张熟悉的脸庞。
尽管最后带来都是一些不好的回忆,最后,我还是想在心里用最虔诚的誓言祝福陈潞言。
“祝今后,幸福美满,平安健康。”
当面说太难,我开不了口。
我想我是爱你的。
我还是爱着你的,陈潞言。
“各位乘客……”
乘务长的声音被尖锐的警报切断。
我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进嘴角,在飞机撞向海面的前一秒,终于读懂了自己。
到了最后我将所有的爱与恨都给了陈潞言,这辈子我把我的全部都交付给陈潞言了。
“陈潞言。”
我想恨你的,可是我爱你。
———
深秋的雨丝斜斜掠过落地窗,带着清冽的凉意,在玻璃上划出细密的水痕,像无声落下的泪。
窗户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枯黄的叶片随着风卷着雨,簌簌飘落,映得室内的灯光愈发昏黄,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寂寥。
徐瑾之攥着红绸信封的手指微微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订婚三年来刻意维持的面具,在雨声中悄然龟裂。
她眼神狠毒盯着对面批改文件的背影,想起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想起永远敷衍的语气,想起手机里那个被反复输入却从未拨出的号码。时时刻刻仿佛都在点醒,他还爱他,陈潞言还一直都爱着他。
徐瑾之一直都清楚陈潞言有个喜欢的人,还是个男人,叫闻渝。
三年前订婚后,陈潞言再未提结婚的事情,她空守着有名无实“陈太太”的身份整整三年了。
徐瑾之天真地以为陈潞言迟早会忘记他的,可是都三年了,他却越发的想着他、念着他。
陈潞言还是没有忘记闻渝。
不过是个分手了的前男友,人都不在了却能足足横在他们之间三年,虽然没人敢在她的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但他仿佛却无时无刻在他们身边,实在让人心痒难受。
闻渝就像一根刺,他已经死死扎在陈潞言心中,扎得太深已经连接血肉拔不出来了。
她恨闻渝,也恨陈潞言。
她想报复陈潞言,她想让他疼。
所以,徐瑾之今天要将这根扎根深处的刺,连根拔起,让他血肉模糊。她要让陈潞言痛不欲生。
“闻渝,当年给你的。”
徐瑾之将红包重重拍在桌面上。
男人明显笔尖一颤,墨迹在合同上晕开,像滴落在心尖的血。
陈潞言的睫毛剧烈颤动。
这个名字被封印在记忆深处太久,蒙着厚厚的尘埃,此刻突然破土而出,带着潮湿的凉意与刻骨的思念,瞬间击溃了所有的防备。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过往,连同酸涩的痛感,顺着这个名字疯长,在心底蔓延成一片荒芜的荒原。
陈潞言痴痴地盯着红包,泛黄的绸面写着:“祝新婚快乐”五个大字刺入眼帘,那是闻渝的字迹。
打开信封的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了。银行卡压着的信笺上,钢笔字迹已经很新,几个大字:“我们就算两不相欠了,陈潞言。”
这句话虽然时隔三年,但现在却仿佛闻渝盘旋在他耳边说出一般。
“我们就算两不相欠了。”
话语像淬毒的刀刃,狠狠扎进耳膜,刺耳得让陈潞言浑身一颤。
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力道,一刀刀割在心上,仿佛要将他凌迟处刑。
他们两不相欠了。
闻渝和陈潞言两不相欠了。
为什么,凭什么,谁同意了?我不允许,闻渝我不同意!!
男人垂下头,无声得痛苦嘶吼,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丝丝微弱的呜咽,那声音绝望又破碎。
字迹在眼前模糊成重影,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都落下。
这三年他刻意让工作填满每分每秒,想以此来麻痹自己,不去想闻渝。陈潞言自我欺骗式地想将心里那道伤口层层覆盖,可只要撕开后他就会发现刀还插在那儿,那道伤感染发炎,永远也不会好了。
当年他知道闻渝出国了,后来便没去在打听他的消息。陈潞言害怕,怕自己冲动忍不住去找他。
今天就是第三年,闻渝走的第三年。
陈潞言和陈老爷子约定好了,三年前他回家接管陈家,如今陈家早已变天换成他当家做主,做那个有话语权主导的掌权人。
陈潞言拿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再也没有人能左右他了。可是呢,他权力在手,当初那个最想留住的那个人,早已经离自己而去了。
即便是三年之后,陈潞言还是不敢去找闻渝。他害怕闻渝怪自己自作主张擅作决定好了一切,更加害怕到那个时候后闻渝不爱自己了,他该怎么办?
他怕闻渝已经放下这段感情。
陈潞言无法接受这个的结果,他甚至不敢去多想,他就是怕。
“他走了。”
徐瑾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报复的快意与解脱的苦涩,“你心心念念的人,三年前早就不在了。你一直不知道吧!”
“不……你知道的。”
“你都知道,你就是在一直骗自己罢了。”她冷笑一声,“你、陈大少爷手眼通天,怕是第二天就收到这个信息吧!你只是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男人的喉结剧烈滚动,钢笔从指间坠落,在纸张上洇开墨痕。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却字字句句都砸在神经末梢,她说道:“闻渝,死了。”
“闭嘴。闭觜!”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很激烈的。
陈潞言疯魔了般掀翻桌上的物件,杯子炸裂的脆响混着雨声,悲寂又孤凉,红酒在地板蜿蜒成暗红的血河,刺得他眼眶通红。
徐瑾之却逼近一步,红唇扯出残忍的弧度,穷追不舍,字字诛心:“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我们订婚那天,陈潞言,好笑吧!哈哈哈哈……”
“陈潞言!你一直都在骗自己,一直在都是自欺欺人。”
突然被人戳破一直以来自以为藏匿的天衣无缝谎言,陈潞言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扶住书柜。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无力的解释道,声音不自觉哽咽。
闻渝,没有死啊!
他只是……他只是在伦敦。
对了!闻渝只是生他的气了,躲起来了,这辈子都不愿意见到自己了。
“他没有死。”
陈潞言说得那样的快而坚定,说到后面却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确信,失神喃喃道,“闻渝没有…死,他只不过是生我的气了,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徐瑾之像是听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话,她眼神透露出一丝悲凉:“陈潞言你还在骗自己,他早就死了。我都替你感到可悲,你活成这样,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像你这种人就不配被爱。”
“你根本不懂得爱,亏还有人爱你,但是爱你那个人被你自己亲手逼走了。”她笑得几乎癫狂,“没人爱你,就连唯一爱你的人被你害死了。”
“滚!不要再说了。”
男人抄起身旁的物件砸向墙面,玻璃碎片飞溅,相框里的合照应声而碎。
玻璃裂痕横亘在闻渝的笑脸上,陈潞言见状,慌忙扑上去,他跪在满地狼藉中,颤抖着手去拾起那些的碎片。
手指都被扎破了,源源不断的血流了出来,滴在相框上。
陈潞言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又不敢去碰了,不是怕痛,他怕血沾在照片上。
他就这样保持着个狼狈的姿势痴痴地望着照片里的两人。那是他和闻渝在游乐园拍的大头贴,照片里清隽的男人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手里举着他们一起夹到的丑熊玩偶。
“滚!你给我滚!”
男人跌坐在满地狼藉中,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闻渝,根本就没有死,他只是生我的气了。都怪我,都怪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陈潞言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呢喃着……
徐瑾之仔细听,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说着对不起。她看着男人蜷缩在阴影里颤抖的身影,突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陈大少爷,此刻居然哭得像个被夺走心爱玩具的孩子。
“陈潞言,我们根本就没有在骗你。一直以来都是你自己在骗你自己。这些你活该的。你说的没错,都怪你的自以为是,所以他才会离开,才会出意外身亡。”
她转身离开时,高跟鞋踩过玻璃,清脆而冷漠,只留下满室狼藉与压抑的啜泣声,脚步声在暴雨中渐渐模糊。
雨声骤然变得震耳欲聋。
陈潞言跌坐在满地狼藉中,终于承认这七百多个日夜,他逃避的从来不是徐瑾之的爱,而是自己从未说出口的、对于闻渝刻入骨髓的亏欠与思念。
他爱闻渝,爱之入骨。
陈潞言从前从来很吝啬对闻渝表露出自己的爱,他不懂得怎么样做,他只是一股脑地把所有的他“自认为”对闻渝好的东西都给与他,不管不顾,不问他想不想要。
陈潞言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样去爱一个人,所以他只能用最笨拙最原始的自认为的“好”去爱闻渝。
没有人告诉过他,要先问一问对方愿不愿意。陈潞言的爱是克制又笨拙的,他不会说只会做。
但是爱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事。
那一年,他为了闻渝,自愿为了家族利益和不爱的女人订婚,他自以为是的想着安排好这一切,想着自己和闻渝暂时先分开,事后去伦敦解释道歉,无论闻渝生他气多么难哄多久都行,在那给他补偿一场盛大的婚礼,拿到家中权势之后再也不会让闻渝受这些委屈了。
只是,陈潞言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场意外发生把所以规划好的一切都打破了。
可闻渝走了,再后来他死了。
闻渝死了。
死在了他订婚那一天。
死在了陈潞言最爱他的那年。
对不起,对不起。
他是被他害死的,一切一切都是陈潞言的错,他太自以为是了。
那年他们分开的太过仓促了,陈潞言连句抱歉都没来得及说。是他太自以为闻渝暂时离开是最好的选择,自顾自的擅自的替“他们”做好了决定。
闻渝死时才二十四岁啊,太年轻了。
往后,陈潞言每每回想起闻渝时,记忆里他也依然会是那个年轻温和的模样。
三年前,闻渝是最后知道陈潞言订婚的人;三年后,陈潞言也是最后知道闻渝死讯的人。
陈潞言,我们就算是两不相欠了。
—全文完—
好久不见,这次重修了一遍文
大概内容没有变,只是加了一些细节,感谢之前包容我的文笔不足的读者宝宝。后续后更加努力的
你们的支持,就是我坚持的动力,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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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