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风 第5章 第五章

Chapter.5

“零度可乐吗？你看没有应该就是没有了吧。”

老板抬眸朝冷柜望去，一边接过苏问梨递来的三块钱，“喝这东西的人不多，我就没进那么多货。”

“没事。”

陆屹飏没纠结，转过身又在冷柜里逡巡了一圈，还没决定好要喝什么，苏问梨就走过来，把手里最后一瓶零度可乐递给陆屹飏，“……你喝我的吧。”

轻而软的嗓音。

沁着少女独有的甜。

陆屹飏抬眸，触目所及的便是苏问梨一张粉糯糯软乎乎的脸。

十七岁，吹弹可破的年纪，嫩得能掐出水，又像一张干净的白纸，纯真得纤尘不染。

陆屹飏目光莫名落定在她脸上。

苏问梨赧然一瞬，解释道，“我随手拿的，拿错了。”

语速太快，她不争气地磕巴了一下，耳朵变得绯红。所幸在听她这么说后，陆屹飏敛了敛眸，伸手接下，“谢了。”

不知道是他眼下心情不好，还是怎么，苏问梨莫名从他语气里听出一丝倦懒与疲惫。

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他脸上扫过，苏问梨隐约看到他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似乎很渴，陆屹飏拧开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锋锐的喉结鲜活地涌动，往下的每一寸少年骨骼都挺拔有力，线条分明得如同少女漫画中画出来的一样。

移开目光。

苏问梨不知不觉红了脸。

冷峭的腕骨不矜细行地蹭了下嘴角，陆屹飏就在这时问她，“你喝什么？”

男生视线落在她身上，苏问梨心跳悄然一快，打开柜子，随便取了个脉动出来，“这个就行。”

陆屹飏走到柜台，掏出一张十块的给老板递过去，“一瓶脉动。”

苏问梨慌张回头，“我自己付钱。”

陆屹飏没理她，用剩下的钱买了一条软糖，撕开包装掰了一半，动作飒爽地随手抛给苏问梨。

苏问梨虽意外，但还是灵敏地接住。

陆屹飏笑了下，嘴角浮出浅浅的弧，“反应挺快。”

拆开一颗糖塞进嘴里，他朝她扬了扬下巴，声音略带含糊，“走了。”

苏问梨轻轻一噎。

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陆屹飏便与她擦身而过。

淡淡鼠尾草气息混着清幽的柑橘香，短暂地浮动在空气中，像夏天加了冰块的柠檬汽水，在日光下翻涌着晶莹剔透的气泡。

直到那道颀长俊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苏问梨才意识到，她和陆屹飏分了一条薄荷味的奶糖。

低眸数了数。

刚好六颗。

-

这六颗糖，苏问梨没舍得吃。

她把它们放到书架的角落，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只要看一眼，心下就会轻轻泛起涟漪，连寒窗苦读的日子也仿佛变得不那么难熬。

又过了平静的一周，千呼万唤的迎新晚会来临。

隋新柔的节目排在前十。

她穿着精心准备小裙子劲歌热舞，随着音乐鼓点毫不怯场地甜美唱跳，很快就赢得台下热烈的鼓掌和欢呼。

表演结束，李榆和周蕊一起去接她回来，苏问梨一个人守着她们三个的东西。

隔壁班一个男生从过道蹿过来，轻轻碰了下苏问梨。

他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冲苏问梨不大好意思地笑笑，“同学，你帮我把这个给隋新柔。”

苏问梨很快就认出来他是文科C班的崔树。

他长相一般，个子一般，学习成绩也一般，但因为性格幽默又仗义，崔树在学年里人缘一直都不错。

从男生眼中读出某种暧昧情愫。

苏问梨接下来，“好的。”

崔树爽快地冲她笑笑，“零食她肯定吃不完，你们一起分了。”

丢下这话，他转身就在黑暗中快速溜走。隋新柔回来看到这一大包零食，眼底果然浮现出不同以往的羞涩。

她把塑料袋拆开，每个人分了好几包膨化食品，李榆呦呦两声，在一旁调侃她，“这是有情况了？”

周蕊拆开薯片，一边吃一边眨巴着眼睛问，“谁啊，谁送的？”

隋新柔娇嗔，“你们吃就完了！不许问那么多！”

周蕊和李榆同时看向苏问梨。

苏问梨想说什么，却被隋新柔直接捂住嘴巴。

几人笑笑闹闹时，舞台灯光与背景置换，穿着白衬衫，白色西裤，拎着吉他的陆屹飏，像个准备迎娶公主的王子，就这么突如其来地上了台。

似乎谁都没想到陆屹飏的节目会这么靠前，台下的喧嚣瞬间被按下静音键，身边不少人都拿出手机对舞台上的陆屹飏拍照，录视频。

即便早知道今天一定会看到他，苏问梨也还是被他的出现冲击到心跳踩空两拍。

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

她想过拿起手机和她们一样旁若无人地拍摄，却始终被一种莫名心虚缠绕，抬不起手臂。

隋新柔见怪不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节目本来是要压轴的，但好像培训机构要他赶紧回去，校领导就把节目挪到前面来了。”

“这么忙还回来参加节目，也够难为他了。”

“那他以后还回来上学吗？”

“上吧，集训好像快结束了。”

李榆和周蕊的声音混在礼堂响起的音乐声里，苏问梨目光笔直地望着舞台中心的陆屹飏，心口微微发烫到生怕错过一秒。

几天不见。

陆屹飏似乎瘦了。

清瘦颀长身影，薄到仿佛只有一片，却又那么高大清俊，抱着吉他的手臂也修长有力。

长腿撑地，他坐上高脚椅。

短发似乎用心打理过，上面洒了一些银色的亮片，独属一人的光束洒在他身上，雪落山松般的清隽身影，仿佛蒙上一层月色的质感。

转眼间，清越磁性的男嗓便随着音乐柔声浅唱起来，是那首罗大佑的《泪桥》——

“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

厌倦，我的亏欠，代替你所爱的人

这个时候，我心落花一样飘落下来

顿时，我的视线，失去了色彩

知道你也一样不善于表白

想像，你的相爱，编织的谎言懈怠

甜美镜头，竟也落花一样飘落下来

从此，我的生命，变成了尘埃

……”

比起罗大佑沙哑独特的唱腔，陆屹飏的唱法就像丝滑柔和的牛奶，治愈地陪你度过静谧而美好的夜晚，没有一丝的紧张与青涩。

周遭顿时响起接二连三的女生被他帅晕的窃窃私语。

这是第一次，苏问梨听到他唱歌。

原来他唱歌这么好听。

又那么耀眼。

就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舞台，理所应当地被所有人喜欢。

可她呢。

是一个父亲坐牢，连真正的家都没有的人。

脑中蓦地蹦出这个念头。

像一盆兜头而下的冷水，浇灭苏问梨心中暗处滋生的少女悸动。

偏偏这时《泪桥》唱完，穿着芭蕾裙盘着发髻，美丽得像白天鹅一般的付衫姗，脚步轻盈地上了台。

不知何时被搬上台的黑色钢琴，在顶光的投射下勾勒出流利而贵气的线条，旁人的说话声传入苏问梨的耳朵。

“这钢琴是付衫姗的，她爸爸知道她要表演，昨晚就给送来了。”

“我靠，钢琴好贵的，她爸好宠她啊。”

“天之骄女就是这样咯，未来的大明星都要给她伴奏。”

“妈呀，羡慕死我了！我到现在都没加上陆屹飏的论坛号！！”

……

后面她们又说了什么，苏问梨没再听进去。

就在陆屹飏坐在钢琴前，付衫姗摆好姿态准备表演时，她脸色惨白地起身，迅速从透不过气的礼堂逃离。

_

晚上八点，春城的天色早已沉淀成墨色。

混着草木气息的夜风，透过窗子温驯地吹拂进来。

礼堂外，隐约飘荡着钢琴曲的声音，苏问梨在水池前洗完手，对着镜子里无意识地发了几秒呆，直到郝柠的电话打了过来，她才回过神。

郝柠在电话里兴冲冲地对苏问梨说，“梨子宝贝！我跟我爸谈好了，下周我就能来春城找你了！他不放心要亲自送我，怎么样，开心吗！”

说不清为什么，听到她的声音，苏问梨眼眶忽然就涌起酸呛感。

“开心。”

她试图让自己笑。

可声音还是让对方听出不对劲。

郝柠紧张起来，“你怎么了梨子，哭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真正的好朋友，大概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察觉到你的脆弱和低落。

苏问梨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没有，就是想我爸了。”

郝柠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话对她来说很刺耳，立马道歉，“对不起梨子，我不是故意的——”

“跟你没关系。”

苏问梨心里下了一场酸涩而潮湿的雨，谁也没办法的雨。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挤出笑，“你来，我等你。”

郝柠说了声好。

眼看要挂断电话，她又不放心，“梨子，你有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和我说啊，别让我担心，还有你缺钱也要和我说，我零用钱很多的！”

外面隐约的钢琴声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首欢快的流行歌，他们的表演已经结束。

心里翻涌的海啸也随之停止。

苏问梨垂着湿漉的眼睫，用微微沙哑的声音说，“没事，就是最近学习压力大，别担心。”

郝柠心思单纯，松了口气。

她说，“没关系的，还有一年多就上大学了。”

是的，还有一年多就上大学。

那时的她，就真的长大成人了。

长大成人后，世界也许就会变好吧。

这样安慰自己，苏问梨挂断电话，整理好情绪转身正要出去，却在门口撞见了付衫姗。

刚下台，付衫姗仍旧穿着芭蕾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唯一的不同是她身上披了件外套，就是陆屹飏送去干洗店的那件牛仔服。

或许是那些糟糕低落，早已随着水龙头流逝掉，苏问梨那一瞬竟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

倒是付衫姗认出她，冲她扬眉笑了下。苏问梨抿唇，也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

从厕所出来，苏问梨朝礼堂的方向往回走，却不想十米开外，两道颀长的身影慵懒靠在栏杆处，一秒便抓住了她的视线。

情绪难以遏制地紧绷起来。

苏问梨不自觉屏息凝神，脚步下意识地放轻。

可即便如此，陆屹飏和周圳昂还是注意到了她。

两人视线落在她身上，似乎说了什么，周圳昂把手里另一杯奶茶递给陆屹飏，陆屹飏撂他一眼，直起身。

短暂的几秒，苏问梨不敢朝他们看去，只知道心跳快如擂鼓。

直到从两人面前走过。

身后才传来一道低淡的男嗓，“苏问梨。”

“……”

脚步停住，苏问梨转过身，看着同样没卸掉妆发的陆屹飏朝自己走来。

“喝奶茶么？”

陆屹飏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把那杯多出来的奶茶递给她。

满满一大杯，加足了小料。

看起来就很好喝。

然而苏问梨知道，陆屹飏把这杯奶茶送给她，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他们也许是买多了，也许是不喜欢喝。

但又怎样呢。

苏问梨迟钝了两秒，还是伸出手，接住它。

因为那是陆屹飏亲自给她的。

她永远，都无法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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