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风 第1章 第一章

《问山风》

文/竹枳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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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2014年的暑假。

春城下了场罕见的暴雨。

那是八月底，苏问梨高二开学的前一周。

紫薇花谢了一地，不算好的排水系统经受极大的考验，这个本该艳阳高照的城市，一连几天都像生锈的机器，陷入迟缓的运转中。

周五的傍晚，苏问梨被淹在回家的路上。

牛毛般的雨滴敲打着公交车的车窗，车窗外，雾蒙蒙的云层笼罩着水洗后钢筋水泥的世界，发浑的雨水汇聚成一条颠簸的河，车辆如船只般拥挤缓慢地前行着。

忍着摇晃的恶心感，苏问梨靠着车窗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兜里的旧手机响起来，是任秋凤打来的电话。

苏问梨瞥了眼，没接。

没一会儿，任秋凤发信息颐指气使地问：【鞋柜里的五百块钱丢了，是不是你拿的】

任秋凤是苏问梨的继母。

五年前，她带着女儿和苏远成结婚，顺理成章地搬进苏远成的房子。

可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苏远成就坐了牢。

没了男人依靠，任秋凤便以养家的名义，把九十平房子的租出去，在城中村租了个廉价的小房子赚差价。

小房子一共两个卧室。

苏问梨和任秋凤的女儿一间，任秋凤自己住一间。

除了寒暑假，苏问梨几乎不回来住，鞋柜里藏钱这种事，她压根就不清楚。

苏问梨懒得和任秋凤说，简短回了两个字：【没拿】

再一抬头，公交已经抵达城中村附近。

乘客稀稀拉拉地往下走，前面的春城老奶用地道的方言骂，“要死不死嘎！天天修路天天挖，下雨都要淹死嘎！挖他个棺材板板！”

苏问梨把裤腿尽可能地往上挽，下车时浑浊的雨水还是没过了她的脚踝。

冰凉的感觉顺着皮肤往上爬，鞋袜全部湿透，她不得不回家换新的，再去干洗店打工。

穿过狭窄破旧的巷子，苏问梨左拐进了贴满小广告的楼道，下一秒，熟悉的咒骂便混着女生的哭嚎声，透过门板传出来。

“赔钱货！我生你有什么用！还不如苏问梨那个榆木脑袋懂事！”

“不好好学习就算了，还学会偷老娘钱了是吧！”

“再敢有下次，老娘打断你的腿！”

“明天就把你关家里！看你还敢不敢跟那个小瘪三鬼混！”

脚步停住。

胸腔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晦暗闷潮，苏问梨就这么捏着钥匙，没去开门。

楼上的阿姨下楼倒垃圾，看到她，笑着打招呼，“问梨回来啦。”

苏问梨回过头，礼貌微笑，“刚回来。”

城中村住宅密集，拉近了邻里街坊的距离，住在这的人几乎都知道，一楼住着一个凶悍又市侩的女人。

女人在附近的生鲜超市打工。

带着两个女儿，一个亲生的，一个二婚丈夫的。

亲生的那个不争气，在职高念书，天天跟黄毛混在一起。

二婚丈夫的那个，在春城重点高中念书，成绩好，人礼貌，经常出去打工补贴家用。

唯一可惜的，是亲爹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出来，未来她也不能考公。

邻里街坊平日里最爱聊的就是这些，不知不觉间，大家就都对苏问梨多了一层怜爱。

但其实，苏问梨并不喜欢被这样讨论与对待。

她时常冷血地想，她也许只是这些人，为了验证自己善良而写下的一个正确答案。

不过这种想法，仅停留在了这个暑假。

就是刚刚和她打招呼的阿姨，在一个月前雇佣她，做干洗店晚班的兼职。

虽然工资只有几百块，但有就是比没有强。

女人笑着对苏问梨说，“不着急，你先吃完饭再去看店。”

苏问梨乖巧点头，“好。”

开门，进去。

苏问梨低头在玄关处换鞋。

任秋凤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不冷不热地看她一眼，“去看你爸了？”

苏问梨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任秋凤想问点儿什么，却终究没问出口，只说，“给你留了饭。”

苏问梨说，“好。”

在卫生间换掉鞋袜，洗好脚，苏问梨回到卧室。

继姐林龄正窝在下铺抽泣，她们俩关系一般，所以苏问梨并没有冲她投去安慰的目光。

拿出新的袜子换上，苏问梨一抬眸就看到自己的书包被打开了。

书本，笔袋，习题册，零散地放在二手书桌上，无一例外都被翻过。

苏问梨心头一胀又一紧，立即拿起笔袋去翻看，可找了半天，都找不到那张一寸照。

她脸色难看地问林龄，“你动我东西了？”

“谁动你东西了！你东西香啊！”

林龄被打骂完，心情很糟。

任秋凤就在这时推门进来，“吼什么吼！嫌邻居听不到？”

林龄负气地闭上嘴。

任秋凤抱着双臂，“我翻的。”

“……”

苏问梨寒着眼睛看她。

任秋凤脸上爬过一丝心虚，“瞪什么瞪，吃饭不要钱啊，我白养你吗？”

苏问梨书包里有八百块钱。

是她新取出来的稿费。

任秋凤知道她能写稿子赚钱，每个月都会极尽所能地克扣一点，有时还会美其名曰，怕她乱花钱，但实际情况是都被她拿来打麻将了。

苏问梨是在乎那些钱。

但她更在乎的是那张照片。

处于青春期的躁动，羞耻，和倔强，交织在她身体里，奶冻般的皮肤迅速染上一抹酡红，她一字一顿地问，“我笔袋里的一寸照片呢。”

任秋凤无辜地说，“什么照片，我没看到，我拿你照片干什么。”

苏问梨死死咬住下唇。

那不是她的照片。

那是她捡的……别人的照片。

酸涩在眼里打转。

就在情绪马上要爆发的瞬间，任秋凤指着桌角下那一点蓝色说，“那是什么，是不是你说的照片？”

苏问梨红着眼睛回过头去，果然看到那张一寸照的边角。

她迅速蹲下身去，把照片捡起来，用指腹蹭了蹭上面的灰，藏在袖子里，生怕别人看到那是谁。

任秋凤却只觉得她在犯神经，扭头甩上门，“就拿你八百块钱周转一下，瞧你凶的，我还能饿死你！”

苏问梨吸了吸鼻子，重新把书包收拾好，拎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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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洗店距离那个所谓的“家”，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距离。

苏问梨来到干洗店换班，郝柠给她打来电话，得知来龙去脉，郝柠担忧道，“那怎么办，新学期她不会不让你住校了吧。”

学校的住宿费，一学期才三百。

苏问梨都笑了，“我还不至于那么惨。”

郝柠所在的是国际高中，一学期学费都好几万，她惊讶，“普通高中住宿费这么便宜啊。”

苏问梨习惯了她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嗯，所以你不用担心。”

郝柠笑，“是你不用担心才对，这点钱我还是养得起你的。”

郝柠不是在开玩笑。

苏问梨是她唯一认定的闺蜜，她有难，郝柠说什么都会帮忙。

苏问梨说，“好，大不了让你养。”

这家干洗店，是附近客流量最好的一家，老板为了多做生意，把闭店时间改到十点。

但大多数时候，这个时间段的人都不多。

苏问梨一般会做做题，要么就用手机备忘录，写一写小说。

那个年代，网络小说刚发展，杂志还没有没落。

她一个月会写一两篇悬疑志怪的短篇小说，投给那时很火的杂志，赚一笔还可以的稿费。

郝柠就是这样认识苏问梨的。

她喜欢苏问梨的故事，在网络上搜了苏问梨作者号的微博，经过两个月的私信狂轰乱炸，两个人就这样成了好朋友。

郝柠总说，“苏问梨，你未来一定会大火的，真的。”

苏问梨会笑着对郝柠说，“不然您看看我微博粉丝呢。”

她的微博，一共只有98个的粉丝。

别说火了，就是下个月稿子能不能过，苏问梨都不知道。

就好比这会儿，苏问梨刚拿出书本，她责编的企鹅信息便弹了出来。

白色风车：【亲，稿子有点儿问题呢】

白色风车：【主编说有些地方讲不通，立意也不是很好，这样的话，这篇可能没法过哦】

白色风车：【你看看你是重新写一篇，还是改改】

可能是这一天经历的不开心的事太多。

苏问梨竟然有些麻木。

咽下苦涩，她回复：【好，我看看是改一下还是再写一个】

责编是老熟人了，当即给她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

苏问梨脑袋忽然就空了。

转着笔，她视线没有焦点地垂在书本上，不知过了多久，落到重新放到笔袋里的那张一寸照片上。

那是一张男生的照片。

苏问梨上学期期末在考场捡的照片。

照片里，男生皮肤白皙，鼻梁高耸，剑眉星目，睫毛黑而长地垂着，刚好就中和掉他眉眼间疏冷傲然的气质，有种矛盾的，锋利又温柔。

指腹在照片上轻轻摩挲。

像被某种力量神奇地安抚一般，苏问梨眼睛发红地小声说，“真羡慕你，没有我这些烦恼。”

男生不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过傻气。

几秒后，苏问梨突然就自嘲一笑。

神经啊你。

在心里鄙夷自己，她重新擦了擦上面的灰，就是这时，玻璃门滋嘎一声被推开。

“您好，请问干洗外套要多少钱。”

“二十。”

苏问梨头也不抬地回答。

陆屹飏说了声好，拎着牛仔外套走过来。

清俊立体的面孔，眉眼深邃澄澈，与一寸照里别无二致的长相。

一米八五的身高，宽肩直背，刚一走进，就在苏问梨面前投下存在感极强的阴影，随之而来的，是清幽的柑橘香，混着一点雨后空气的味道，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鼻腔。

或许是这个画面太过刻骨。

以至于很久多年过去，苏问梨仍会在午夜梦回时，清晰地记起那个刻着青春印记的晚上。

那个干净，清凛，温润，又蓬勃的少年，伴着月色，从幻想，一步步走入她的人生。

她用一双赤诚的眼，不可思议地望着。

全然不知这是老天赐予她的十七岁礼物，亦是未来隽永她身体里的沉疴旧疾。

那一刻的她，只知少年的平和与友善，是那样的真实，又触手可得。

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酥柔舒缓的调调，磁性地对她说，“最快什么时候能拿？”

一寸照羞耻地藏到袖子里。

苏问梨像做梦一般，温吞道，“……两天后吧。”

对方点头，“好。”

接过被撒上汤汁的外套，苏问梨迅速抽出一张收据，红着脸在上面写下“一件牛仔外套，干洗，20元”，名字落到姓名那一栏，她抿了下唇，心知肚明地开口，“名字。”

“陆屹飏。”

少年嗓音仿佛玉石相撞，掷地有声，“陆地的陆，屹立的屹，‘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的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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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