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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 第58章 决裂

作者:成臣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3-06-20 16:39:19 来源:文学城

沈月渠一直知道汪泉是个过分谨慎和敏感的人,她从不恃宠而骄,迷失自我,永远克己复礼,自带一根粉笔随时画出三八线把别人排除在外。

他好不容易擦掉了这根线,让人接纳自己进入她的私人领域,却又得寸进尺,对她有着更深的占有欲,在她面前一直克制着的上位者的说一不二、为所欲为也愈发展现出来,虽然这不及他日常工作中百分之一的权威和霸道。

但汪泉是只独立骄傲却怕人的小猫,他步步紧逼,奉上全部,想把蠢蠢欲动逃离自己的猫咪困在怀里,对方却吓得更猛,挣扎得更凶,一爪子划破他的脸面和心口,让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能被信任,才能获得爱,才能留住她。

山中老虎,此刻成了困兽。

但他是个商人,结果导向是永恒不变的宗旨。不论这只猫怎么闹,留在他身边是不会变的命运,哪怕挠得彼此遍体鳞伤,也绝不会放手。

他不信养不熟。

照例是已经备好的丰盛晚餐,沈月渠情绪不高,汪泉理亏又心软,乖乖入座,埋头吃饭,即便这样,俩人吃完桌上饭菜都跟没动过似的。

沈月渠不知道是真忙还是生气,饭没吃两口就上了二楼,招呼了汪泉最常见到的保姆照顾好她。

话说得那么重,但凡有几分真心,一定会被伤到,汪泉将心比心,没法计较他的任何失态。

一般这种情况,她该走人的,闹得不欢而散了,还待着干什么呢,自己也里外不是人的样子。可今天不同,话说到那种地步,便是要决裂了,沈月渠当是在思考一个决断。她有些忐忑,又觉得除了分开没有更好的出路,沈月渠自大,但他有他的骄傲,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身段,再勉强,也是勉强不来的,于谁都是。

正因为如此,她舍不得离开。想分开的心是真,爱沈月渠的心也不假,他是那样明珠一样的人,可又不是真的毫不蒙尘,俗世里他终究是个男人,有放浪有心狠。

汪泉爱他的熠熠生辉,也怕他的光芒万丈,这样的人此刻属于她,也不会永远属于她。她在感情上从不天真,却在面对他时失了分寸,贪心不足,痴嗔怨念占了个遍。更怕他像装饰华彩的锋利宝刀,令人爱不释手,却又在某天失手刺伤了自己。

她赌不起。

于是这最后的晚餐,临别的夜晚,她想要留在这里,抛弃一切杂念纷扰,安安稳稳做彼此的爱人。

这是她最后的贪恋,无声的告别。

汪泉让人泡了茶,自己端上去。上了二楼,却见沈月渠独自一人,正在杯盏间倒水泼茶、忙忙碌碌,原来他自己正在泡茶。

他侧对楼梯,专注手里的活计,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举杯喝了一口,随即便握着杯子置于膝头,抬头看着窗外。

但此刻天早就黑了,窗外灯光更显得树影幢幢,幽然森人。汪泉突然有种人单影只、晚景凄凉之感。

沈月渠看着窗外,她看着沈月渠,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有所感,突然转头,只见汪泉捧着茶盘,立于楼梯口,眼神茫茫,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有所顾忌。

汪泉对自己有诸多恐惧,这些恐惧在日积月累的亲密交往中没有消失,反倒化为了更可怕的想象。沈月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以往他知道她有些怕他,但不怕他的人又有几个?他私心地享受女友的一丝畏惧,这是情趣,也是掌控欲,对此他以更大的包容和更多的金钱回报她。可是他从没想过,她怕他,怕到以为他会陷她于万劫不复的地步。

这不是没心没肺,简直是狼心狗肺,总之,结果是叫沈月渠撕心裂肺。

看到她捧着茶上来,自然是给自己吃的,心里有些熨帖,结果她不声不响立在那里不知多久,心里又有些气,是怕打扰他,还是单纯怕他?

汪泉见沈月渠看到她了,回了神,端了茶盏放在一旁,在他侧手边坐下,说:“以为你要喝茶,没想到已经喝上了。”

你看,我能给的你都有。

沈月渠拿了一个建盏,给她倒了一杯。

汪泉喝了一口,清香余甜,好不舒爽。

沈月渠以前爱喝浓茶,汪泉跟着喝了几次觉得太苦太重,每次轻尝一两口就放下不再动,沈月渠便换了几次绿茶,她倒是跟喝饮料似的,停不下来。之后汪泉就没喝过那些泡出来跟中药似的茶了,每每都是清香甘甜,澄澈明翠的茶水。

她喝完,沈月渠就替她续上,自己倒跟不够喝似的,拿了汪泉端上来的茶水喝,也不管还热不热。

俩人分坐两边,并不交谈,像坐在酒店大堂沙发各自等人的陌生人,又像曲终人散前早已无话可说的怨偶。汪泉阵阵揪心,茶也似乎泡久了,发苦发酸。

“谢谢你帮忙解决程航的事。”汪泉受不了窒息的沉闷,也要在分开前处理好一切。

“早点跟我说,何必还要担惊受怕。”沈月渠确实不解。

汪泉向来是个体面人,“总不能什么事都麻烦你,而且还是朋友的事。”

没有你,日子也要过下去。汪泉害怕沈月渠跟多啦A梦似的,成为无所不能的依赖,那么当他走了,自己要怎么办呢?

这是汪泉的自尊和自保,沈月渠听来却格外刺耳,他已经预备跟她结婚,她还在讲“麻烦你”,见外到了十万八千里。沈月渠现在知道,他们俩对这份感情,从来没有站在同一维度同一纬度上。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沈月渠突然发问。

如果说之前还有可能是包养、情人之类的不正当关系,现在则毫无疑问是情侣关系,但不知为什么,汪泉居然卡壳了。沈月渠之于她,其实既不像出轨对象,也不像热恋中的男友,他曾经像知己,后来像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因他总是高雅绅士,不急不徐,既不让人感觉猥琐,又不让人感到不适,总是安稳可靠,岁月静好的样子。

但她脸皮薄,眼下又在分道扬镳的档口,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可她的难以启齿在沈月渠眼里却是另一层意思,全是他自作多情的意思。

“你好样儿的。”沈月渠喝了一杯茶,几乎是有些赌气地开口,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汪泉。

汪泉急了,沈月渠今天已经被伤了一回,哪怕是要分手也不能再让他伤心了。

“我们自然是情侣,毋庸置疑。”

沈月渠冷笑一声:“这么见外的情侣,如此猜忌的情侣,玩弄手段的情侣,在你心里,情侣是这样的吗?”

这是在怪自己,他有怨气是正常的,汪泉不介意他对自己发泄出来,并且认错态度良好。

“是我的错。我很感激你的真心,不论是离婚还是其它所有的付出,你一直对我很好。但是我这个人很别扭难搞,认定的事情也拉不回头,我要分开,绝不是单纯认为你是坏人,那只是一种可能,这你不能否认,但我没有否定你这个人的意思,否则我们也不会在一起。更主要是我有自己的执念,你就当我不正常吧,总之谢谢你,也跟你说声抱歉。祝你以后都好好的。”

沈月渠听她这个说法又气又可笑,但他不再多说,只问:“后面怎么安排的?”

提过许多次,这次撕破脸面,他总算松口,汪泉也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却松得太过,一下子吹灭了心里的灯,黑漆漆一片。

“先休息一阵子,年后应该会搬离这里,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点混吃等死的日子。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沈月渠见识过太多的精英人才,职业经理人,创业者,投资人,每一个都像精密的电脑,二十四小时高效率运转,追求更高、更快、更多,他们的**和渴求都那么明确——成功和财富,更大的成功和更多的财富。

甚至连他自己似乎也是这样的,他的身边没有不努力,不上进的人,连他初识汪泉,也在心里认定她为专业、努力、聪明,追求更大的舞台的职业者,那些偶尔的对于闲散度日、快意人生的想法,不过是用来调剂的嗔怨和幻想罢了。所以他让她当语盛的老板,辞职了他就让她进千源,想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自有舞台给她表演。

然而她是真的无欲无求。像一阵抓不住的风,随心所欲,无拘无束,沈月渠再怎么枝繁叶茂,也依旧风过不留痕,人间飘散去。

财富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汪泉打破了他传统的认知,原来她想要自由就能自由,万贯家财也锁不住她,连自己都成了累赘。

沈月渠一向看不起人懒散堕落,不思进取。上位者总是认为别人的失败都是自己不努力造成的,所以更加鄙夷他们堂而皇之的懒惰。但到了汪泉这里,沈月渠却觉得她和邋里邋遢的懒惰无关,她是风,是云,是自在飘浮才美丽的一切,是自由的化身。

汪泉心里的现实远没有这么美化,她就是单纯的懒、烦,不爱被任何由头束缚,以前是没有这个能力,现在有了点小钱,也不是没有吃饭的本领,她想最大限度地试一试,做一个自由人的日子。

财富对她当然有吸引力,她当初连见到沈月渠的房子都羡艳不已,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沈月渠哪怕真不跟她计较这些,她也不能把自己置于一旦离开某个人精神或者物质上就受不了的境地。

那是毒品。

“不考虑事业,也不考虑婚育吗?”她快三十了,沈月渠理所当然好奇,她的人生规划到底是什么,又能这样闲散无度地坚持多久。她无所谓,她父母也无所谓吗?

“对啊,有什么不可以的吗?我对结婚给别人当牛做马没兴趣,不会做饭也不爱做家务,万一男的出轨、嫖/娼、赌博、家暴、欠债,更麻烦,婚姻生活的最终结果就是一地鸡毛,狗屁倒灶。对生孩子更没兴趣,不知道生出什么样的人,闯什么样的祸,或是生了病让我心碎,出了意外对我直接是致命打击。而且我也会难以自控地失去自我,那最可怕。”

好像决定分开后,她对沈月渠更坦诚了,像是真的在跟知己谈论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

沈月渠还是喜欢她叽叽喳喳,高谈阔论的一面,就像曾经她在他面前一样,时不时冒出自己独特的观点,尖锐的言论。可惜她大多数时候是体面克制、温和讲理的,所以沈月渠甚少看到。他一直隐隐期待,汪泉哪一天会跟他大闹一出,可惜他不忍心逼她,她也总是体谅别人,很少蛮不讲理,失望到极致了反倒一言不发。

沈月渠给汪泉见底的杯子又满上,他温和一笑,“你好像对未知的想象总是很悲观。”

汪泉愣了一下,随即反驳道:“我只是考虑事实全貌,而非只看到它好的一面。既然我会拥有这些美好,那也意味着反面同样有可能降临到我身上。我愿不愿意为了可能的幸福承受这些风险,和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些风险,都必须考虑好。”

她是很有她的一套逻辑的,沈月渠赞赏这一点。他点点头,是陈述而非反问,他说:“所以我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他语气平静,汪泉却觉得瞬间彷佛陨石砸入心田,酸涩疼痛到难忍。沈月渠那样意气风发的人,亲口说出这句话,像是给自己下了廉价的判词。她不愿看到高高在上的爱人因为自己的原因跌入泥淖,哪怕是心思的轻触。

“你值得,是我承受不住。”这是他们不可逾越的鸿沟,实力的悬殊,让雨露异常甜美,雷霆却半点也沾不起。

“我们做投资,最重要的是时机,有些东西错过就没有了,是不会在原地等你的。”沈月渠看着自己杯子里早就凉掉的茶水,低低地说。

这是决裂,也是最后一次挽留,汪泉明白,心撕扯压抑地痛。这样的爱情,这辈子注定不会再有,沈月渠有花花世界,更不可能停在原地等她,她也从不敢让任何人等。

她早就想得很清楚,却仍然有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无奈。

她也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罢了。

汪泉看着他放在身侧苍白修长的手,有一股紧紧握住的冲动,她不敢抬头看人,也垂着头回。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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