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渠 第19章 风水轮流转

自从那晚离开宁园后，汪泉再也没有跟沈月渠有过任何联系，他像是不顾天色降临的大雪，扑面而来，寒冷惊艳，却在平静的湖面降落，瞬间又消失于无形。

汪泉不必因为畏惧权贵而胆战心惊，也不必担心名誉受损而小心翼翼，这件事情得到了最理想的解决方式，能从这样呼风唤雨的人手里全身而退，她知道不是她手段了得，完全是对方大发善心。

沈月渠在私生活方面大抵不能免俗，跟大部分男的一样，但人品上，或许已经算是权贵里不错的了，那些传闻中奸淫掳掠、强买强卖的事情没有发生。

最起码在汪泉这里，他没有伤害过自己。

她不知道该为自己感到庆幸还是悲哀，社会丛林，她没有真切地体会过其中残酷，却也差一点落入泥潭。

如果真的发生，弱肉强食，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

想到这些，本就对拥挤冰冷的钢铁森林隐隐厌恶的她，越想逃离。

终究是会走到这一步的。

徐鸣不知道是被汪泉那一通无情的控诉刺伤自尊，还是自己想通了，安心攀他的高枝儿。

在俩人大吵之后的某个夜晚，发来了“分手吧”三个字，汪泉没有回复，甚至在想，或许徐鸣不愿意分手，是希望自己做那个先说分手的人，那当初应该让给他的，反正她不在乎这些。

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失去了在这个城市最大的牵挂。

她没有跟周南以外的人主动提起分手的事情，只是偶尔会有跟徐鸣共同的朋友发消息惊叹“你们怎么分手了”“你还好吗”“真是没想到啊”“我都不相信爱情了”诸如此类的感叹和惋惜。

八卦也好，真心也好，汪泉一律客气回复，但对分手原因闭口不谈，只说人是会变的，感情也一样。

这倒不是她多么私德高尚，分手后一句对方不好也不会说，毕竟都跟周南一起把徐鸣骂成那样了。

她只是觉得，揭开徐鸣的卑劣也等于揭开她的无知和可笑，那些你信誓旦旦羡煞旁人的爱情，背后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且不说别人是会嘲笑还是同情，光是她自己，都不愿意频繁面对。

何况徐鸣是她的选择，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人品不行，那她又成了什么？

不是傻就是坏，怎么都是可悲。

五年情断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不小的创伤，甚至周南都问过汪泉，“你还能相信爱情吗？”

汪泉想了想回道，

“相信爱情，但不相信爱情是永恒的。”

但就像汪泉本就不爱经常谈论自己的感情一样，没有了爱情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管心里如何，她面上完全跟没事人一样，甚至把刚分手时为了转移注意力的鸡血状态延续了下来。

工作前所未有的热情，以前不爱合作的，想要休息的，嫌弃出差太远的，现在只要时间排得开，钱到位，一律来者不拒，每天不是在做会就是在做会的路上。

闲暇时间除了为工作做准备和复盘，剩下的只够吃饭睡觉和一周两三次的健身

——不睡好不行，她一睡不够就容易脑子浆糊；不健身也不行，工作强度太大，必须保持好的体能。

所以一两个月下来，别说见面，周南连消息都快联系不上她，因为汪泉常常忙得忘记回复。

五月份的时候，申市举行了一场大型的国际经贸会议，公司抽调了大部分人手做这个项目，周南终于又有机会跟汪泉一起做会，虽然不一定经常搭档但好歹能碰上，汪泉也不用飞来飞去。

俩人约了某一天去周南家一起做会前准备和交流，汪泉觉得这次内容挺多，新知识也多，所以一大早就出发，等到了周南家惊讶地发现，对方竟然比自己还早，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下起厨来了？”汪泉推开厨房门，一脸不可思议。

周南憨憨一笑，“这不是汪大小姐莅临吗，许久未见，聊表心意。”

……信你有鬼。

“对我聊表心意只要斥巨资去高级餐厅来一顿就行，何必大费周章，浪费时间。”

汪泉对她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却突然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谈恋爱谈成贤妻良母，开始洗手做羹汤了吧？”

只见周南羞涩一笑，腻腻歪歪道：“哎呀，人家解锁新角色新技能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她招呼汪泉吃早饭，汪泉看着她端出蒸着的小笼包，现煎的鸡蛋饼，锅里煮着的小米粥和一盘刚炒的时蔬，对着自己刚买的黑咖啡和滑蛋培根三明治等西式早餐一阵无语，光这些早餐估计都够他俩吃一天了。

直到周南端出豆浆机开始给他们倒豆浆，汪泉终于忍不住：“你也太夸张了吧，豆浆都要自己榨。”

周南不以为意，“很简单的，没那么复杂。”

“这包子该不会都是你自己包的吧。”

汪泉对着明显是买的速冻小笼包打趣，怕她还有什么，转头往厨房打探，果然看到炉子上一个陶锅在小火烧着，这锅应该是新买的，她以前都没见过。

“你还在煮什么，一个早饭要吃多少东西啊？”

周南忙道：“不是的，那是我们中午吃的。今天中午吃番茄牛腩，红烧鲫鱼，宫保鸡丁，萝卜大骨汤，荷塘月色，煲仔饭。”

汪泉懵了，这是要做满汉全席啊，她听着每个都挺费事的，无奈道：“大姐，你心意我领了，不过我是来开会的，不是来吃饭的，而且你都忙着做饭，还有空做事吗？”

周南一脸云淡风轻：“你放心，我现在水平很好的，时间管理和结果产出都很优秀，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耽误事儿。”

周南是单亲家庭，父母早早离婚，她跟着母亲生活，跟再婚的父亲关系很一般，但她母亲却把她视为宝贝，既不再婚，也不让她吃苦受累，所以她的做饭水平比汪泉还不如，也一向懒得做。

如今如数家珍信手拈来，除非是这段时间一直在练习。

汪泉觉得奇怪，“你最近在锻炼厨艺？为了程航？”

周南坐下来招呼汪泉吃饭，“不全是，你还不知道吧，程航爸爸二次中风了。”

“啊？！”这汪泉还真不知道，她最近连自己父母都联系得不多，更没空去医院看程航父母了，“上次看还挺好的，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基本不能自理了，状态也很糟糕，医生说估计今年……”

汪泉没想到这么严重，想起程航妈妈，“那他妈妈怎么样了？”

周南面露忧愁，“他妈妈很受打击啊，状态也非常不好，所以我们最近经常在医院照顾。”

汪泉了然，“那你做饭是为了给他们吃？”

周南点点头，汪泉想起来那天听搭档说最近好几个会周南都推了，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她还以为她沉迷恋爱，无心工作了呢。

“那也不用你自己做啊，外面吃的不健康，就请保姆做好了，你这也太浪费时间了。”

何况哪怕是在外面高级饭店订，程航也订得起啊，什么样的饭没有非要她自己做。

“这怎么能叫浪费时间呢，老人家只喜欢吃家常菜。”周南反驳道，“程航也说喜欢吃我做的饭，我最近刚好工作不忙，就帮他们做点儿，后面要是忙不过来再请人。”

汪泉直觉这样不太好，怎么能因为这些不一定非要她做的事情耽误工作呢？

但是又觉得这种说法会显得她很不近人情，何况周南一向工作勤奋，赚钱积极，短暂休息一阵子也没有什么。

她没有多坚持，边喝豆浆边说，“程航父母那边多请人照顾呗，这次会结束我去探望探望。但你赶紧回来吧，江湖没有周大神我很寂寞啊！”

周南又开心起来，“让你看看周大神在厨艺界的传奇，话说你最近这么辛苦，刚好给你补补……”

说到一半盯着汪泉看半晌，又道：“咦你怎么回事啊，感情破裂又报复性工作，居然这么神采奕奕，精神抖擞，我怎么感觉你还瘦了，皮肤也变好了。”

汪泉对此很是得意，挑眉道：“那是自然，我现在整个人比五道杠的少先队员还积极向上，这么多年，原来是男人阻碍了我成功的步伐，你要引以为戒！”

周南中午果真做了很多菜，汪泉劝她少弄两个他们俩吃不了多少，结果周南各装了两盒，说是晚上结束送到医院去，明天他们可以吃。

汪泉真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尽心，后来听周南说自己没会的时候都在医院陪着程母，汪泉感叹，程航真是捡了个大便宜，但愿他好好珍惜吧。

这次的会议总共十天，汪泉排得特别满，有时一天甚至不止一场，但周南只有两天有工作安排，汪泉大感风水轮流转，以前她才是注重劳逸结合而周南是不要命的那个，现在周南的人生理想变成了她的

——对铁树开花没兴趣，只对铁树变金树感兴趣。

汪泉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她没有跟谁商量过自己的打算，甚至自己的打算也不甚清晰明朗，但她觉得，这种正向的忙碌，积极的求索，总有一天能把她带到答案面前。

心无旁骛，反倒让她沉淀下来。

会议结束在某一天上午，汪泉决定下午就去医院探望程航父母。她问周南在不在医院，周南听说她要来倒是犹豫不决：“你真的要来啊，不来也没关系的。”

汪泉疑惑，“你不是对他父母关心得很，怎么我去探望你还不乐意啊。”

“我这……这不是怕你碰上那个渣男嘛……”

汪泉真是忙昏了头，完全不记得徐鸣也在三院，甚至还在程航母亲的科室这回事儿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她想，这充分说明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往事随风了。

汪泉爽快道：“没事儿，我早翻篇了，碰到就碰到呗。”

她许久没来，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东西，虽然他们不一定缺，但到底是自己一点心意。

到医院的时候，特地叫周南来接她，他们走的是住院大楼前的花园长廊，此刻阳光正好，枝条脆嫩，一对穿着白大褂的俊男美女缓缓走来，彷佛青春电影里的某个镜头，好不养眼。

李萱宁正双手抱着徐鸣胳膊，笑眯眯抬头问他周末去哪里玩儿，就看到徐鸣脸色大变，盯着前方不动，她疑惑转头，不由也直起身来。

只是放在徐鸣胳膊上的双手抱得更紧了。

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