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文肆主动脱开他的手臂。她虽是清醒的,可头还是有些发晕:“你难道没听说过,喝酒容易脸红的人,酒量更好?”
安沛离无奈笑笑,直起身来:“你手可真快。不过与阿意撞了一下,东西就到手了。”
“所以,我还是有点用处的吧?”她坐起来,仰头看着他。
不知为何,离文肆看着他的脸,委屈就突然涌上来,眼睛瞬间被糊住了。她埋下头,尽力把眼泪憋回去——从小到大,她就不愿在别人眼前哭。
怎么会哭呢……真是有些奇怪。好像读了那封信后,她竟宁愿待在安沛离手底下,也不愿回府。
他半蹲下来,轻声说道:“若你愿意,大可以将信中所说告诉我。”
她把头别过去,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长发一散,刚好遮住了脸。
她努力调整呼吸,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憋得脑袋一阵疼。片刻后她转过头,却也没有看他;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像是没有哭过一样:“再陪我喝瓶酒,我就告诉你。”
安沛离犹豫片刻,让下人送来一瓶酒。
“等会儿,”离文肆抬起头,“要李氏的酒。”
“好——”他拖长了音,捎带些宠溺的语气。
安沛离见她倒了满满一杯,下意识拿到自己跟前,又重新给她倒了一点:“太多了,这酒可烈。”
离文肆红着脸蛋瞟了他一眼:“看不起谁呢?”
接着她一口喝下去,面部扭曲起来。明明安沛离只给她倒了杯底那么一小点儿,她还是被辣得半天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他递上一杯水,“明明酒量差,还要逞强……”
离文肆咳嗽几声:“如此烈的酒,你是如何一口灌下一瓶的?”
他喝了口酒,没有回话。
这酒后劲真是大,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看着安沛离都重影了。离文肆揉揉脑袋,趴在桌上喃喃自语:“我明明收到了家信,却笑不出来,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你说,奇不奇怪?”
安沛离今日喝的酒快赶上一年的量了,却能做到面色不改。他默默望着她:“看来现在,你是当真不愿回家了。”
离文肆笑了,把头转过一边,眼角的泪滑落在鼻尖,小声感叹:“那不是家,是笼子。”
身后突然没了动静,她觉得奇怪,便擦干泪回头看着他:“你为何不说话?”
安沛离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怜悯她。
离文肆见他像被什么封印住了似的,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两晃,调侃道:“喝酒伤脑子,莫不是喝傻了?”
他回神,却不再是原先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反倒沉下气来:“既是笼子,想办法逃出来便是。”
她的脸依旧红着,这回是真的醉了,眉头一皱嘴一撇,终究是没忍住在安沛离面前哭起鼻子:“我以为入宫了便是逃出来了,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根本逃不掉……你可知为什么?因为不论我逃到哪儿,这辈子都是他们的女儿,我总有一日要回去,总要面对那些破事……”
离文肆哭着走到屋外木栏前,望向江湖中域,一眼就能辨出离府的方位。
海凤迎面吹过来,引得脸上一阵凉意。这楼船的灯火再旺,也照不亮整个海面,她哭得头疼,看见四下一片漆黑,双手捏出了指甲印——
“他们说学医将来能不愁吃穿,是为我好,是我生在福中不知福……”她冷笑着,“他们从来不尊重我的意见,不问我喜不喜欢,只管一通塞给我。我若反抗,就被骂,被离远墨骂,连着阿娘也一起遭殃。每当我娘因为我被他辱骂的时候,我就像是被推着跳下火坑……我不愿阿娘因为我受委屈,我只能服从。”
离文肆转过身,见安沛离已经站在身后——
2
“你知道吗,这个家因为我退了学变得乌烟瘴气;所以只要我肯回去,乖乖听话回将医域,乖乖受世家子弟欺凌受夫子冷眼,这个家就会恢复正常。”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可凭什么?凭什么要牺牲我来满足他们!”
安沛离走上前,看着她哭得不能自已,竟也不受控制地红了眼……
他抬手拂去她脸颊的泪,声音有些沙哑,却是格外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说出来就好了。”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让她哭得更凶了。她再也没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止不住地抽泣……
安沛离托着她的后颈,无意落下一滴泪。目光放远,他似乎看见了小时候的场景——一个直到死都忘不掉的场景。
……
那年他十岁,个头却比同龄人高出不少。他穿着祭服,身后跟了名侍从——那是生母陈氏的第一个忌辰。
行至半路,阿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想必跟了一路了,他同样穿着祭服,用十分稚嫩的童声说道:“我跟哥一起去!”
安沛离慌忙四处张望,手忙脚乱地把弟弟那身祭服扒下来:“今日是你的生辰!赶紧脱下来,别被爹看见了!”
阿意挣脱开:“哥穿着,我就穿着!”
跟在安沛离旁边的下人也劝说道:“小公子别胡闹了……赶紧脱下来回府去。”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竟彰显出成熟的大人气势:“你是我哥的下人,有什么资格管我?”
那人低下头,也不好说什么。
正逢此时,金却带着几人大摇大摆走过来:“哟!今日不是沛意弟弟的生辰吗?怎么还穿上祭服了——这是要给自己送走吗?”
旁人一阵哄笑。
安沛离捏紧拳头朝他砸过去,不料被金却反手一拧用力摔在地上。安沛离明明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头,却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
阿意那时候个子小,被几人撂倒更是不在话下。他被推到一边大哭起来,眼见着金却带人把哥哥围住。
安沛离的身形比在场任何人都要高挑,这样一个看似不好欺负的人,竟被别人拳打脚踢。那些人棍棒相加,一口一个“灾星”地叫着。
他疼得发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和脸都被打出了血……那种疼,跟后来上战场所受的刀剑之伤比起来轻如牛毛,可对于当时年仅十岁的他来说,所受的早已不止皮肉之苦。
阿意爬起来冲过去:“不许欺负我哥!”
“滚!”金却一脚踢在他身上,接着揪起他的领子,“本来就不是一个娘生的,你在这装什么兄弟情深!他生母的死期就是你的生辰,你居然不嫌晦气?我劝你离他远点,免得再过几年把你娘也克没了!”
“我哥才不是灾星!你们才是!”阿意红着眼睛,抓起手边的一颗石子朝金却脸上砸过去。
血顺着他的头流下来,几人这才狼狈地跑走了。
“哥……”阿意的脸上沾了灰泥,混着黏腻的泪水,像只花猫,他把安沛离扶起来,踮起脚尖拭去哥哥嘴角的血迹。
父亲安华得知阿意生辰宴擅自出府祭祀陈氏,罚他关了整整七日的禁闭;继室也因此再也不让兄弟二人往来,并向安华提条件,说要把安沛离这个灾星扔到偏院去住。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安沛离都被关在那个又黑又小的房子里生活。只有每年生母忌辰,他才能出门去数十里外的地方看看娘亲,一去就是一整日,能和娘亲聊上一天——
“娘亲,阿意弟弟今日又偷跑来找我玩儿了。”
“娘亲,我不喜欢那个继室……”
“我想娘亲了。”
“娘亲!我今年又学了不少招式,待我成了武林高手,就能保护阿意弟弟了!”
“对不起娘亲,我没保护好你……”
……
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听着全府上下给弟弟庆生的哄闹声。
3
安沛离眼中噙满了泪,接着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牺牲一人,换全府和睦。
远处有不少船帆亮着灯驶向岸边,他的眼睛很模糊,模糊到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夜她的确醉了,没有发酒疯,也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在安沛离怀里哭了很久很久。朝暮坊千百人中,有一人湿了毛领,一人湿了青丝。
柔和的日光照进来,离文肆揉了揉眼,才发觉眼睛肿得跟鱼泡没两样。
这时安沛离从门外走进来,又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语调:“不过抿了一口,就晕成这样了?”
她赶紧回头捂住眼睛……丢人,真丢人。
“我昨晚没干什么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安沛离走近了,递上去一个药包:“消肿的。”
她始终没回头,伸手接过来:“你还没回答我。”
“重要吗?”
“赶紧说。”
他刻意叹着气:“不过是吐了我一身——记得把衣裳的银钱赔给我。”
离文肆两眼一黑把头埋进被褥里,脖子连带着耳根都烧起来。难以想象,真是什么狼狈样子都被他看了去……
“先用早膳,再喝醒酒汤,趁热。”说罢,他先行离开,顺手关上了房门。
离文肆这才回头,走去妆台前看了看自己的脸——肿得一言难尽。
安军营来报,称辎重已安全抵达,在古银市待了快半月,也是时候回去了。
舒思暮见离文肆今日突然添了个帷帽,意味深长笑道:“姑娘这是……”
她压低了帽檐:“昨日贪杯,一早起来有些浮肿,海主见笑。”
舒思暮看向一旁的安沛离,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也不敢再开什么玩笑话。
“先前海主承诺过的生意,还作数吧?”他明知故问。
“作数,自然作数。”舒思暮笑道,“大人的木料我全买下了,至于那木雕工,我自己找便是。”
“木料?什么木料?”肖之垚看看对面二人,又问她,“你敢用安大人的木料?”
“可不敢可不敢……”舒思暮连连摆手,接着嘴里嘀咕,“木宫的东西可不敢随便用。”
离文肆在心里暗暗摇头——这舒思暮被下了一次药,竟怕成这样了。
“海主要寻手艺人,我倒是有个路子。”安沛离拿出张字条,上边写着行小字,“这客栈东家,想必是海主想要找的。”
想不到安沛离还挺仗义,真帮那东家了了心愿。
舒思暮接过去,一眼便认出这地方了:“真是缘分啊,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眼见快靠岸了,肖之垚冲她耳语片刻,便见舒思暮行了个礼:“二位先忙,我先行一步。”
他刻意绕去背离码头的那面,想来是怕被别人发现。
安沛离随之停下:“这岸上是有什么人,能让肖宫主绕这么大一圈——莫非是金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