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听海主说,在古银市做生意的商贾将弥海节视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这天各大商贾盛装赴宴,共享行商经验,并选出一年中获利最多的商贾为赢家。
在舒思暮成为海主之前,按惯例每年的赢家可获得黄金百两;她成了海主之后,便立了一个新规——获利最多的前三名商贾,有权入股海主的商铺分利。
舒思暮当海主不过半年,便有不少历年的赢家入股。离文肆心想,这舒思暮还真是会做生意,不少商贾都想要长久利益,或许她正是利用这点,才深得人心。
安沛离那几个宫里人,平日里穿的素衣都像盛装一样。离文肆和东枝就不同了,此行匆忙,一切从简,都没带什么像样的衣裳,更别说是盛装了。
舒思暮索性让布商将库里最好的衣裳拿出来,顺道做个生意。
她虽是海主,却没一点架子,从不见什么丫鬟下人的跟在后面,都是事事亲为。
离文肆和东枝跟在她后面,绕了大半个楼船,又上了三层楼,转眼进了间客房。
“这是黎阿姐,算得上古银市里顶好的布商。你们多挑挑,有相中的便叫我。”
离文肆一眼便看上了挂在最里面那件浅青色的衣衫。大袖飘逸,拖尾是精工绣上的凤凰,腰间系着刺金束带。
东枝愣在原地,四周环绕着观望,用手肘碰了碰离文肆:“海主方才那意思,是要给我们买账?”
“正是正是!”黎阿姐年不过四旬,脸上是一点皱纹看不见。她一乐,两眼弯起来,“二位尽管挑,由海主付账就好。”
舒思暮虽都这么说了,离文肆依旧觉得不好意思——还是自己付账来得安心。
她轻柔着那件青色衣衫的布料:“阿姐,我能否试试这件?”
“能,当然能!姑娘这边请。”
离文肆拉上挡帘子,心不在焉地解衣。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想着从小到大,所有的衣裳都是阿娘买的。但凡是她自己瞧上的,阿娘不是说太贵,就是说不好看。
她轻轻拎起内衫,往身上一挂。这布料羽毛般轻盈,似若有若无,上身却又有明显的垂感。
片刻后,她系上束带,将挡帘一拉,竟见安沛离站在对面。他听见了拉帘的声音,转头一瞥,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离文肆不知怎的脸一烫:“你何时来的?”
她站在两个木阶上,才勉强与安沛离平视。
他竟没有回话,只是始终望着她,朝她走过去:“喜欢?”
“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
黎阿姐本还在给东枝试衣,这下也转过头来惊呼一声:“诶呦!这衣裳真适合姑娘!我去叫海主来。”
“不必,”离文肆立刻开口,“不劳烦海主破费,我自己来便是。”
“这……也好,那姑娘稍等片刻,待我给东姑娘找件存货来。”
离文肆笑着应下了。
可她兜里有几个子儿,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离文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偏要在这件事上固执。
她就想自己买一件心仪的衣裳。
下一刻,离文肆怎么也想不到,安沛离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她一震:“做什么?”
“付账。”
“这……不合适。”她立马塞回去,又被安沛离塞回来。
“算是帮我拿到辎重的报酬。”
“不必,我自己能付。”
安沛离接着说:“别怪我拆穿你,这件衣裳的做工,价钱不菲——怕是比你在码头城看上的银首饰还要贵重。”
离文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2
黎阿姐提了几件新衣裳走来,便让东枝去试衣了。
离文肆紧皱着眉,不情愿地攥着手里的荷包——她实在是不想花别人的钱,或者说,是不愿欠人情,更何况这人是安沛离。
“黎阿姐,这衣裳是什么价?”
“看在姑娘与海主交好的份上——二两钱。”
离文肆笑容一僵,随后道:“好。”
算上自己所剩的银子,再加上安沛离荷包里的一部分,刚好凑够二两钱。
离文肆将荷包递到他面前:“余下的,还你。”
安沛离看看她伸来的那只手,无奈接过来。
“算我借的。”她说。
“那你算清楚了,我会收利息。”
“行——”她拖长了尾音,“该是多少,我还你多少,一分不差。”
舒思暮摇着扇子走来,说笑道:“看来不需要我来买账了?”
“怎么好意思让海主出手?”离文肆回道。
舒思暮上下打量着她:“不错,真不错……就是还差点什么。随我来。”
离文肆看着她出了房门,心里突然萌生一个念头——不如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是否知晓十八郎失踪的案子。舒思暮提起十八郎曾参与建造楼船一事时,像是说漏嘴的样子,不知藏着什么猫腻。
她正要跟上去,却被安沛离拉住了。他侧身微微低下头,悄声耳语:“别光顾着打扮,记得干点正事。”
离文肆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
舒思暮把她往妆台上一按,开始摆弄头发和脸蛋。
离文肆从铜镜里瞧着舒思暮的脸,单纯得像是张白纸,眼里只有一心想做好妆容的认真。
仔细想来,解毒的药方也拿上了,十八郎本与她就没什么关联——可九司祭突然出现,事关府上家人安危,偏偏又让她和十八郎扯上了关系。
“想不到,楼船上还能有如此宽敞的客房。”离文肆说。
“那是自然,这可是平常用来招待贵客的。”
“海主真是有心了。”她笑道,两眼瞧着舒思暮的脸,“多亏海主,我总算找到解毒的方子了。”
舒思暮的表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你们见到十八郎了?”
离文肆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于是没有明说:“只是药材难寻,估计要多花时日了。”
她眼里带着笑意:“能帮上你们就好——毕竟你们的木雕胭脂盒,可是帮我赚了一大笔钱。”
“是吗?那还真是送对人了。”
“其他的木雕,你们就没拿去让十八郎瞧瞧?他一个木商,定是喜欢这些东西的。”
“若有机会,海主亲自去送一趟货不是更好?从我们手里出货,和从朝暮坊出货,那价钱可就不一样了。”离文肆应道。
舒思暮一笑:“姑娘倒是聪明——可朝暮坊不可无主,我若走了,谁来看着?”
“何必大费周章?直接把十八郎请过来,不是更方便?如此优秀的木商,应该介绍着互相认识才是。”
舒思暮的手停下了,她贴在离文肆脸旁,二人在镜中对视:“正好,今夜大宴,十八郎会来的。”
3
离文肆心里一震——这话在她眼里,就代表着身后此人,是九司祭。
舒思暮停顿片刻,突然开朗一笑:“开个玩笑罢了,十八郎我可请不来。”
“十八郎的名气可真大。”离文肆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说,“难怪海主会请他来建造楼船。”
她那只拿着梳子的手突然停住了,接着开始梳理发尾:“看来我这朝暮坊太过招摇了,竟这般让姑娘好奇。”
“我们也是做木匠的,遇见佳作,自是想学习学习。”
“你们见到十八郎,觉得他人怎么样?”
离文肆一顿——这舒思暮,究竟知不知道十八郎失踪的事?
“海主觉得呢?”她反问。
“待人有礼,为人忠厚谦逊,”舒思暮皱皱眉,“你们没见到?”
离文肆沉默半晌:“算是见到了。”
“这话是何意?”
她微微一笑:“海主是希望我们能见到,还是见不到?”
舒思暮眼见着难以掩盖的慌乱:“姑娘这话好生奇怪……”
离文肆看着自己的头发被扎上又披下,反反复复换了几次,最后只是盘起一个发髻梳在脑后,简单戴了一支翡翠簪子。
“姑娘来这么久,还没试过我家的胭脂呢。”说着,舒思暮便开始帮她上妆,先是脂粉,后是描眉……
“我不知姑娘喜好,口脂便由你来选吧。”
舒思暮看着认真,却又明显的心不在焉。离文肆倒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随意挑了一盒。
一抹桃红在唇间晕开,染了一个花瓣唇。离文肆抿抿嘴,起身说道:“劳烦海主了。”
“小事。我还要招待一些朋友,姑娘请自便。对了,”舒思暮拿出几盒胭脂递给她,“姑娘拿着,可千万别嫌少,就当是个见面礼。”
离文肆笑笑:“多谢。”
舒思暮离开的背影,真是有些仓促。
安沛离见她迎面走来,步步生花,唇红齿白,眉眼向上挑起,多了不少魅气——甚至杀气。他就站在原地望着她靠近,那眼神像是放出一缕绸带,勾着她往过走。
离文肆微微歪头,嘴角一弯凑近了些:“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下意识将眼神移开,脸颊有些燥热:“探出什么了?”
“舒思暮……她好像有很急的事。”
“是吗。”安沛离朝楼下一望,刚好瞧见舒思暮。
“当初可是她先提出十八郎的名字,如今似乎又怕我们见到十八郎,真是矛盾。”
“舒思暮是不想让我们过分关心她与十八郎的交集。”
“怕九司祭找上门?可她好像对十八郎的失踪并不知情。”
“盯着看看不就知道了。”
离文肆见他始终看着一个地方,于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你在看什么?”
安沛离无奈叹气:“你难道看不见她换了身行头?”
她再仔细一瞧,看到一个带着帷帽的人,身穿灰色长衣,头发全部束在脑后。
“你说那人是舒思暮?”离文肆有些不敢相信。方才还是一身繁琐的艳紫色长衫,里里外外至少也有四五层,这么短的时间就变得如此朴素了?
“同一个人,换再多行头,背影也不会变。”
“这是要等谁啊……”她小声说着。
过了一刻,舒思暮似乎等不及了,往后一退转身没了影子——
“跟上去。”安沛离开口。
舒思暮一路连走带跑,绕了好几层楼,十几间房,终于走到最里边的茶室,再一推门,看见一人站在桌前,背对着自己——
安沛意缓缓转身。
屋内没有点灯,他的脸一半陷入黑暗,一半被微弱的光线照亮。
舒思暮依旧能看见他逐渐上扬的嘴角——
“舒海主如此匆忙,是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