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郎……有所耳闻。”他回道。
“是啊,做木材生意的,大多都听过他的名字,”她整理着文牒,“我当初找人修建楼船时,他还帮过我大忙呢。”
听见这话,安沛离眼里闪过一丝敏捷的目光。他弯起嘴角:“是吗,看来海主与十八郎交情不浅了。”
舒思暮似乎意识到自己多说了,笑容收敛起来,将文牒交给他:“凭文牒便可租船了。”
安沛离接下,转身离开了:“多谢。”
在顶层拐角处,正巧有几个刚上楼的货商。打头的是一对母女,那女子牵着女儿,手里提着两坛酒。
安沛离从她们身边经过,只是余光扫了一眼。
他见离文肆走在自己前面,于是伸手拎起她的衣领将她扯回来。离文肆猝不及防,往后倒了几步。
“第一次见舒思暮?”他问。
安沛离精得很,对于他问出这句话,离文肆一点也不惊讶:“她知道我是娄隐的妻子,但好像不知道我是文氏。”
“真不知道,还是装的……”他喃喃道。
“金宫人都知道文氏与娄氏联姻,或者说,五元宫的人都知道。不过之前我去金宫的时候,她见过我,我还险些错上了她的马车,当时娄隐就在旁边。若非金宫人,否则她去那里做什么?”
“一名女子初来古银市半年便能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有权改了这里的规矩,真不简单。”
离文肆听着有些别扭:“女子怎么了?你莫不是瞧不起?”
安沛离扭头看了看她:“世人对女子偏见大,认为女子就该锁在宅院里。”
她想到了什么,低声说:“或许不是对女子偏见大,是对普通人偏见大。”
“只要是人,就都是普通人。”
离文肆有些惊讶他会说出这句话:“是吗。五元宫对我们百姓来说就像个纸醉金迷的地方,位高权重,锦衣玉食。在我们眼里,你们可不算普通人。”
今夜码头城又热闹起来,他无意间望过去,说道:“在你眼里,哪种人算普通人?”
这话还真把离文肆问住了,她想了想:“忙着谋生的人吧。”
“我也在忙着谋生。”他说。
由于天暗,离文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望向的地方,就是市井百姓生活的地方。
“你指的是……为宫主做事?”
安沛离轻叹着气,像是在回忆过去的事:“宫主乃木元宫元老的后裔,是元老开创了木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在元老死后,他创下的丰功伟绩逐渐被遗忘,木宫也因此渐渐衰落。后来我随宫主四方征战开拓疆土,才让木宫的地位逐渐显赫。我的氏族世代为木宫打天下,这又何尝不算一种谋生。”
她沉默良久,见码头城内灯火万千,许多人摆着摊子做生意,那日她瞧见的杂耍,今日又出来了。
“是心甘情愿,还是不得不为?”
安沛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说他们,是真喜欢做那些事吗?杂耍,逗乐,做生意……”
离文肆听懂了言外之意:“想来也是被迫而为。”
“人生在世,谁又能真的得偿所愿?”
这话说到了她心里。她刚想多说几句,却又止住了,对于目前自己和安沛离的关系,还是不要聊太多。
她只是莫名想起了自家面铺里阿娘忙碌的身影。
许久没见到阿娘了。
离远墨是个官员,自然从来不管家里的事。面铺除了阿娘,还有几个帮手。她常听阿娘回来抱怨,说又遇上了什么不讲理的客人。人多的时候他们忙不过来,便有人借着上菜慢的理由不给面钱……
离文肆自己呢?更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回回看见爹娘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阿娘被离远墨贬低得连人都不如的时候,她心里就会默默憋着一口气。
她想以后大有作为,然后带着阿娘离开,让阿娘过上更好的日子。没有争吵,没有嘲讽,只有她们两个的日子。
然而真正让她大有作为的机会来了,她却没有抓住——那就是将医域。
每每想到这,她的鼻子会不由自主地发酸。
2
安沛离见她一声不吭地往前走去,不知她又想起了什么,只知道并不是什么好回忆。他没有打搅,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来往的人很多,他目送离文肆慢慢穿过人群,熟门熟路地回到客栈,这才放心移开目光。
安沛离背靠在墙上,没有进屋。
他莫名开始回想离文肆曾经说过的话——
她总说五宫有多么令人艳羡,总说这是百姓难以接触的地方——在安沛离看来,五宫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参与过不少战乱,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到头来都是为了木宫。
从小习武练剑,却并非真心喜欢,只是想变得更强罢了。在他眼里,只要变强就能不受欺负,不被父母嫌弃。
这时,不远处的一阵笑声打断了思绪。安沛离循声望去,偶然瞧见几名安军正和墨青颜偷摸聊着什么,看着笑得挺欢。他悄无声息走到几人身后,蚊子叫般哼了一句:“聊什么这般开心?”
几名安军被吓了一跳,声音越来越弱:“大人何时回来的……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墨青颜反倒淡定:“你们大人武功高强,走路没声也正常。”
安军一个个“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安沛离拿他们没办法,说道:“莫不是告诉你我被当成下人的事了?”
墨青颜笑出声:“那海主好像不太聪明啊……”
他甩甩袖子上楼:“就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什么意思?”墨青颜跟上去。
安沛离用余光扫视到二楼的几名女将,没有回话。
墨青颜玩笑似的拍拍他后背:“哎,阿意可跟我说了,往日要事你都交予他办才放心,近几日反倒带着文姑娘,你就不怕他心寒?”
他无奈笑道:“多大的人了,还会吃醋?”
他回屋点了几盏灯,接着说道:“舒思暮知道她是娄氏的妻子,并且在此之前,她们碰过面。”
墨青颜指了指楼下:“你指文厌?”
他“嗯”了一声。
墨青颜吸了口气,两手抱在胸前:“这么看来海主是金宫的咯?”
他摇摇头:“猜不透。”
“该不会给你的文牒也是假的吧?”
“我就是怕这个,所以提前租好了船。”
墨青颜依旧觉得不安,刚想开口,却听门外响起阿意的声音:
“这么晚了,找我哥有事?”
紧接着便是女将慌乱的声音:“回二公子,我们不过是想来询问明日出海一事。”
“是啊,”另一名女将帮着说话,语气刻薄,“二公子怎么不问问文姑娘,大晚上的一人跑来大人门外是想作甚?”
阿意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我见你们在门口站了许久,也未见叩门啊。”
安沛离勾起嘴角,这才开门冲女将说道:“有事?”
阿意盯着她们,声音轻如羽毛:“门开了,想问什么便问吧。”
那几人面红耳赤,瞧着安沛离那副冷面,低头说道:“敢问大人,明日何时启程?”
“巳时一刻。”
女将们应了一声,红着脸退下了。
安沛离再次将目光停留在离文肆身上:“你也有事?”
“没啊,”她看着那些女将回了房,随口说道,“经过而已,见二公子也在,过来凑个热闹。是她们做贼心虚,故意把火引到我身上。”
阿意瞧着她,本就有些不悦,于是拿她当个话把子,故意关心道:“文姑娘昨夜突然毒发,今日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竟有力气去朝暮坊了?”
离文肆可受不了别人刁难自己,把话茬推回去:“是啊,多亏了你哥,半夜破门而入出手相助,否则我可熬不过。”
安沛离见她下了楼,脸上竟泛起一丝笑意。
墨青颜见阿意的醋意越发浓烈,于是在一旁添油加醋:“她可真有意思。”
阿意锁紧着眉头,转身进了屋。
安沛离垂眸,无奈摇摇头,“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3
东家得知安沛离一行人办下海文牒,特意备了早膳。
“多谢东家款待。”安沛离说道,“东家放心,定会将货物交付给可靠之人。”
东家后撤一步:“愿公子——一帆风顺。”
与东家辞行后,众人便乘船去往古银市。
昨日刚下发了文牒,今日码头边热闹得很,每隔一刻便有数十只船启程,千帆过海,一片繁荣。
登船前,安沛离递给她一个布包:“把这个服下。”
离文肆打开一瞧,问道:“什么药?”
“防止晕船。”
她正要拿起来,却被刚上船的阿意拿了去:“我瞧文姑娘面色红润,想必用不上。”
离文肆伸出手,指尖拈着那颗药丸,略显得意:“二公子手慢了。”
他一愣,才发现手里是个空布包,又多了几分厌恶。
古银市在海中央,如同一小岛,从码头启程不过半个时辰。离文肆头一回坐船,虽服下了安沛离给她的药物,可下船时还是晕乎乎的。
到岸后,安沛离便命女将原地等待。离文肆走在后头,听几名女将在抱怨:
“流云宫主把他当自己人,他可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离文肆没有理会,随队伍去了一个军府。门外站了两名守卫,却是一身布衣打扮,见了安沛离立刻行礼:“安大人来了。”
府门一开,里面却是空无一人。再往里走,又有一道门;此门一开,便是一番忙碌的景象。
忙着锻造的,赶着发军粮的,还有几人聚在一起整理刀枪的……
人堆里,有一人正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埋怨下属将箭矢的数量统错了,害所有人又要费时整理。
那人一抬头,便看见安沛离的身影,于是拱开人群迎上来。他身形较胖,正是严冬却出了一脑门的汗。
“大人,有失远迎啊……”
“还是老样子,带路吧。”
“得嘞。”他作揖道,紧接着命下属带着安军离府采买。
“可有空一叙?”安沛离问。
他爽朗笑道:“哪里的话?大人请。”
见离文肆坐在安沛离旁边,苏管事便开口:“还没来得及问,这位是——”
“宫内的人,随我一同来的。”
他点点头:“大人这回怎么亲自来了?往日都是派手下接货的。”
“不瞒你说,宫内最近不太平,还是亲临督视来得安心——只是没想到,连古银市都有人立规矩了。”
苏管事无奈笑笑:“这古银市嘛,做生意的地方,自然是谁做得好就是老大,我们也没办法……大人费心了。”
“海主告诉我,此处最大的木商是十八郎,你可知道他所在何处?”
苏管事脸色一变:“十八郎?他……大人若要木料,从我这进便是,何必找那十八郎呢?”
他见安沛离沉默不语,只好实话实说:“他……死了。”
“死了?”
苏管事面露难色:“也是巧得很,就在前几日夜里,我亲眼瞧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