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沛离不悦:“古银市本无主,何时变了规矩!”
船夫见他动怒,赶紧作揖解释道:“大人不知啊,就在半年前,这古银市有一卖胭脂的女子,生意做得那叫一个红火!不过五个月,市面上大多铺子都被她盘下了,不少商贾入股……于是商人们便奉她为古银市的大头,就此不论谁来都破不得规矩,必须得用海文牒才可租船过海啊。”
他勾起了嘴角,缓缓开口:“这是要变天啊。”
“那这海文牒如何办?”墨青颜问。
“呃……那卖胭脂的女子姓舒,我们都叫她舒海主,她呀,在一艘名为朝暮坊的楼船上,每隔一月才靠岸一次,就停在这码头,专给商人办海文牒。大人来得巧,还有两日楼船便能靠岸。不如这样,若大人不急,小的给大人找个歇脚地,待朝暮坊靠了岸再办也不迟?”船夫怯怯抬眼看了看他,有些害怕的样子。
墨青颜笑道:“那多谢了。”
船夫也不敢怠慢,找的客栈可是码头附近最好的一家。
安沛离喃喃道:“不过半月,生意能做得这么好?竟有本事给古银市这般自由之地定上规矩了……”
墨青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古银市又不是五宫的地盘,总会有人出来称霸。再说人家有这本事,你也得承认不是?”
船夫偷偷塞给客栈东家一些银子,悄声嘱咐:“木元宫的大人,照顾好了!”
东家嬉皮笑脸,从柜房后绕出来,一路小碎步上楼,手里拿着两大串钥匙,叮当作响:“客官们请——女客房二楼,男客房三楼。对了,客官们晚上要是有空啊,不妨在码头城转转,晚上热闹得很呐!”
这么一折腾,也差不多到了晚上。离文肆本是懒得出门,又被东枝拉去了夜市。
“多累啊,还是歇着吧。”离文肆不情愿。
“别呀,你没听东家说吗,晚上热闹得很!走吧……不如把安大人他们也叫上?”
她早就看透了东枝的心思:“我看你是想和墨军师出去吧?”
东枝低头一笑:“诶呀走吧,你陪我上去问问可好?”
离文肆不情不愿被她拉上楼,沿路看见两名女将正在客房外徘徊。
“不是吧,”东枝有些扫兴,“这也要看着我们?”
“她们想跟便跟,我们又不是干什么坏事……”
墨青颜应声开门:“怎么了?”
离文肆本是在看别的地方,转头一眼便见安沛离坐在椅子上看竹简。
他的下半张脸被竹简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由于是微低着头,那双眼睛显得更加上挑。
“我们就是想来问问,是否要一同去码头城逛逛?”东枝笑着问。
墨青颜点点头:“也好,反正也是闲着。阿沛?”
安沛离头也没抬一下:“懒得去。”
墨青颜一撇嘴:“走吧。”
“算了,”他见离文肆也要跟着去,于是起身放下竹简,“坐久了也没意思。”
“阿意呢?”
“不能只留水宫人在这,让阿意留在客栈吧。”安沛离说。
2
码头坊的夜市跟南域的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市井错杂,这里有着浓厚的异域风情。
酒肉飘香,还有点心的甜腻香气,叫卖声络绎不绝,杂耍的优伶把火吹得老高。不少西域人经过,各个浓眉大眼,深目高鼻……街边的烤肉味儿窜进了离文肆的鼻子里。她左边是安沛离,右边是东枝和墨军师,怎么也觉得别扭。
她从小跟着离远墨去过不少地方,见惯了这种街市,只是从未见过这般热闹之地。阿爹管得松,她便可以去街市上到处乱逛,只是那时身上没银两,遇着喜欢的东西也只能看看。
离文肆习惯了一个人,如今四人一同出行,怎能玩得尽兴?
墨青颜见安沛离始终冷着脸,于是心生一计:“不如我们分开走,也好多逛逛?”
东枝一听乐了,嘴上却说着:“不太好吧?”
“有何不好?就这么说定了。”
离文肆总算松了口气。
安沛离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看墨青颜给自己使了个眼神,朝他身旁的离文肆抬抬下巴。
他的眉眼微微舒展开,却显得有些局促。安沛离偷看了她一眼,默不做声。
眼见着到了条岔路口,他见离文肆突然换了个方向:“你去哪?”
她回头看了看他:“不是说分开走吗?”
他半张着口,随后两手一背:“哦,我以为……”
“我先走了。”没等安沛离说完,她便转身进了一间卖银饰的铺子。
如今只剩她一人,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还是一人自由啊……”
这银铺子不大,掌柜是个老媪,慈眉善目,手里正打着串银子,见离文肆进来了,笑着说:“姑娘随意瞧瞧。”
离文肆瞧着琳琅满目的银饰:“这些都是您一人打出来的吗?”
“是啊……祖传的手艺嘛,”她娓娓道来,“没事儿的时候,总琢磨着做些新玩意儿……”
离文肆停在一个木台子前,满目的首饰,她唯独看中了那只白得发亮的胖银镯子,内圈还刻着字。
她轻轻拿起来,不免感叹:“这镯子真漂亮……”
“哦哟,那个啊……姑娘好眼力,那只可是足银的,”掌柜抬头眯眼一瞧,便开始絮叨,“想当年我与夫君初识不久,他便亲手打了一只赠我,那时可把我迷得不得了……后来他把手艺教给我,我便开了间银铺子。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离文肆放下镯子:“令夫……没跟您在一块吗?”
掌柜始终满面春风:“走了——都三十年了。”
离文肆心里一震。自己的伤心事,就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来了。她掏了掏荷包,只有离家时带的一些银两,根本不够。
她冲掌管点点头,不舍离开了。
离文肆走出不远,便看见有卖豆沙奶团的铺子。她走上前去,看着一个个白色的团子,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老板,要五个。”
街上的人依旧很多,她提着纸袋,拿出一个奶团塞进嘴里。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离文肆想到竹子,竹桃,还有文厌这个名字。这奶团的味道和竹子给她的一模一样。
娄隐羞于有文氏这个妻子,从不在外人前提起,还以拳脚相加。离文肆至今不知,那场令文厌失去容貌的大火究竟是不是娄隐刻意想要了她的命而所为。
她又想起了阿娘,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除了没有拳打脚踢,她突然发现爹娘和娄隐与文厌有着十分相似的地方。他们从不尊重自己的妻子,从没看得起过自己的妻子;既如此,当初是如何相爱,又何必成婚折磨自己?
现在一想,方才那银铺子的掌柜,定是个顶幸福的人吧……
阿娘说得没错,这女子还是得有一番作为——可惜自己让爹娘失望了,未达成他们望女成凤的心愿。
离文肆时常感谢自己的父母,有了他们,能时刻警醒自己莫要犯错,莫要轻易相信天底下任何一名男子。
因为爹娘,所以她从不相信爱。
连自己亲生父母都有看不起自己的时候,又何必指望一名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能体谅自己。
3
离文肆回了客栈,见东枝的房还黑着灯,看来还没回来,先行盥漱睡下了。
不知何时,外头下起了雨。
隐隐约约中,她感到胃部一阵不适……
离文肆裹紧了被子,不过片刻,疼痛感愈发强烈。她疼醒了,额头上冒出汗珠来——紧接着几乎全身都被麻痹,疼得她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那奶团子里加了什么东西……她弓起身体,颤抖地伸手去碰桌上的瓷杯。
安沛离猛地睁开眼,听见楼下传来动静,掀开被褥起身下了楼。
他见离文肆的客房外已有几名女将,便上前问:“怎么回事?”
女将语气急促:“回大人,我们已叩门询问,可始终没有回应。”
安沛离反复用力拍着门,可屋里已经没了动静……他握紧了手,索性一脚踹开门,见她脸色惨白,嘴角带着血。
他快步上前扶住她,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是樟木……”
“什么?”离文肆用气声开口,“热毒不是解了吗!你开什么玩笑……”
安沛离拂去她额头上的汗珠,托着她的头平躺下来:“等着我,我去拿药。”
他发丝有些凌乱,只穿了一身松垮的薄衣。
他行步如风,经过身后的女将说道:“下去吧,我来处理。”
似乎只过了几十秒,离文肆便见他拿着药和水进了屋。
服药之后,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离文肆无力地侧躺在床榻上,两手耷拉在床外。只是没想到,进来的会是安沛离。
“你还没说,为何毒性还是如此之强?”
安沛离坐在床边:“我早与你说过,寒冰水解的只是娄隐血内的热毒,无非只能减轻发作时灼烧带来的痛苦罢了。倘若区区寒冰水便能医治,那肖之垚何苦求我问药?”
她心如死灰:“毒发总得有个条件吧?总这么毫无征兆地来,真是要整死我……”
安沛离双眼垂下来,半晌才低声说道:“毒樟木性热喜阴,每每下雨,便会毒发。”
她这才想起来,肖之垚第一次去娄府找她那次,外面正是在下雨。
“为何没人告诉我?肖之垚不说,你也不说……”她简直是失望透顶,接着又自嘲般苦笑起来。是啊,本就是利用关系,人家哪有义务告知这些……
“除非能找到樟木的货商,亦或是生长之地,才有解法……舒海主熟悉古银市,或许知道不少木商。”
“那若一直是这般阴湿天气,我岂不是没命了!”
安沛离有些自责,见她转身背对着自己,肩膀有些抖动,像是在抽泣;他想伸手去安抚,又怕有所逾越,只得将解药放在床头边上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