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缈 第52章 赤鸢潭

大雨中，他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影子摇摇晃晃,几度跌倒，却还在雨中不停走着，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离开咏城的路上，他再一次遇上了动身前往谒兰山的老者。说来也是巧，那位前辈总能在特殊关口出现。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暴雨中仍在赶路的人实在罕见。他眼上沾满了雨水，看不清前面的路，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就这么闷头朝前走着，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冲刷而下的泥沙彻底洗刷净陆千叠心中的沉重，她在雨中走了许久，直至让过度燃烧的心神恢复到正常温度。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发冷，止不住的寒战让她想找个地方沉沉睡去。可她要继续走，继续走才行，她已经回不去了，再往回走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和自己拗着气，在原地站了很久。等脸上苦咸的泪水终于被雨冲干净，只留下彻骨的寒冷后，她掉了头。

于是他看到——远处那个影子不知想到些什么，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掉头向相反方向走去。这样一来，两人同时走向相同的方向。他也因此加快了步伐。他要找一个人，老者说，她在风娓谷。

就在陆千叠难以支撑、意识模糊时，她似乎感受到身后有一座温暖的岛屿正在靠近。那是一座飘零在海上的岛，和她一样，像一片没有根的浮萍，就这么被外界的浪推着，然后竟然在某一刻相遇了。她无法永远停泊，但在此刻，她想短暂停靠。

这是一片鲜有人烟的荒芜山谷，四周没有可以避雨的屋檐，他与幽的力量刚刚合一，暂时无法动用灵力脱离此处。他抬头上望，密集的云层开始挪出大片空隙。雨似有将停之意。陆千叠靠在他的臂弯中沉沉睡去，他背起她，继续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无声的鸟鸣再一次在山谷间拉起清脆的小调，当意识重临这具身体时，陆千叠感到脸颊上的冰凉，正是那人侧脸上挂着的半幅面具。面具遮住他的眉眼，银色边沿在雨水冲刷下呈现出一种出尘的洁净，像清溪镇雨后空气中弥漫着的松针香。

太阳出来了，照得她身上暖洋洋。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苏醒，短暂停了下。正因靠近他的侧脸，陆千叠才能看见他脸上许久未现的笑意。

前面有一棵大树，他把她放在树荫下，从掌中蓄出微弱灵力注入她心神。等陆千叠发白的嘴唇逐渐恢复血色，他蹲下身，把面具摘下，苍凉的神色逐渐解冻，转变成温煦的初秋，说：

“我回来了。”

他看向陆千叠的眼睛，久违的确认与心神中千回百转的力量融合在一起，他能感受到暴露在心神以外的伤口如潮汐般快速愈合——那些过往的伤痛与回忆结合成今生的自己，从此以后，遗憾与希冀共生。尽管一切仍在以潮汐般涌动，但他想，这是上天赠予他最好的礼物，他会带上这份来自远古的祝福和幽的回忆，继续守护这个世界。

“那你还会离开吗？”

“不会了。”

灵气回升带来的种种变化已在各地初现，耽搁下去恐再生变数。他知道陆千叠接下来要做的事，与此同时，他受老者所托，也要去做一件事。

无名被陆千叠暂时封印在靠近风娓谷的一片灵湖内，那是丙辕族的地界。但今时不同往日，昔日强盛的丙辕族因一语诅咒灵力衰微，本用来防御外敌侵入的结界也形同虚设。凭借与无名的感应，陆千叠最终在一片四周开阔的湖中找到了他。

一见面，无名依旧没个正形。“怎么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他双手叉腰，问道。见陆千叠和常阖都不说话，自己在一旁叹了口气，“算了，怪我。”他说。

他自是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去处，但看着眼圈发红的陆千叠，还是想让她开心些，于是说道：“没事嘛，这很正常，聚散终有时。那地方我知道在哪儿，我带你们去，省得你们一个两个哭哭啼啼的，头疼。”

说完，他立刻转过身。怕被两人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再也没有说话。

赤鸢潭坐落在丙辕族腹地的一处石穴中，或许是感知到将有人来访，三人到达此地时，掩藏在密林中的石穴已经敞开了大门。陆千叠率先走入其中，她看无名没有立刻跟上，于是一人靠在岩壁边，默默在黑暗中消化日光下无法展露的哀伤。

林间透下阳光斑驳的暗影，无名拍了拍常阖的肩，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摇了摇头，向石室深处走去。没走出几步，他回过头对常阖说：“不一起吗？”

“我还有件事要去做。”常阖说。

无名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之后，像是质问，像是嘲讽，又像是在念哪一出老戏中的唱词，他自言自语叹声道：“这世间的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刚一踏入石穴，原先敞开的两扇大门开始向中间移动，在几声沉闷的低吼中，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常阖转过身，手中握着一颗闪着银光的晶石，向丙辕族圣坛所在的方位走去。

丙辕族是如今世间尚存、为数不多的古神族，这样的族群大多守着一个相同的秘密。“秘密”究竟为何，常阖不得而知。在他以“幽”之名遇上那位几次助他的前辈时，从老者口中得知了丙辕族圣火的诅咒。

前辈告诉他，若能在风娓谷中见到安然无恙的陆千叠，说明津荣会在这场考验中选择牺牲自己。届时，务必要用这颗晶石救下津荣，令其完成“守境十年”的使命。丙辕族因“工于心计、狡诈阴险”被坼神所惩，津荣此举虽可解一族之咒，可他身上的往世业障，需由他净心十年方可解脱。

常阖到圣坛时，远远望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凄清身影，津荣为给圣火续命将自身心神剖出。他看到常阖时，下意识朝他身后望去，直到确信再也见不到他想见的人，才恹恹把头垂向一边，等灵力散尽，成为一具枯尸。

“守境十年，换一条命，值不值？”常阖说。

津荣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想要说话，但堵在胸口的血淤让他开不了口。常阖不忍再看下去，于是松开手中晶石，将其推向津荣心口，转身朝外走去。

“等等。”津荣突然叫住他，“能不能帮我带出去一样东西？”他问。

说着，他拿起身后那柄带血的寒刃，仔细用衣角擦干上面的血迹，寒刃在他手中变成一朵如同冰凌雕刻而成的蔷薇花，把圣坛中燃烧的熊熊火光折射进山洞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是想带给她——”常阖说，“那就等十年后，自己交给她吧。”

空荡荡的山洞中，只有圣火燃烧传来的风声。津荣握着手中那朵冰凌花，在岩泉的回流中陷入了长眠的沉寂。

五行之力合一的银光在洞穴中消失后，陆千叠将无名留下的剑身安放进她由枯枝变化而来的木匣，虽然剑身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其中承载的沉甸回忆，足以让她铭记一生。正如无名所说，她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感受这个五色交织的世界，彼时，当喜悦与痛苦弹指而过——

她走到洞穴入口，等石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林间的阳光恰好照在她手中捧着的剑匣身上，温润的木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蔷薇花香。石阶之下，常阖负手而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腼腆一笑……

余生，只愿山高海阔，无边自由。

（正文完）

正文完结。番外会随着系列故事的不断完善慢慢补充~

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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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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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赤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