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 第45章 第 45 章

教室后的倒数牌一页页向后翻动着，从十位数到了个位数，最终在数字“1”上停留。

黑板上没有了粉笔板书的字迹，陈砚秋在讲台上叮嘱着高考注意事项。

“下午也不用刷题了，看看错题就好，记得把透明文具袋和证件都收拾好。”

“一会儿学校会安排大巴车，接我们去看一下考场。”

“大家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是超常发挥了。”

陈砚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他环视了一圈班上的同学们，语气温和：“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我带过很好的一班。”

“我很珍惜我带过的每一届毕业班，能一路坚持走到这里，我也以你们为骄傲。”

陈砚秋笑了笑：“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论未来有没有成就，希望你们都能为自己感到骄傲。”

台下一些比较敏感的同学已经红了眼眶，程越率先开口喊了一句“谢谢陈老师”，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感谢声。

陈砚秋也不禁鼻尖一酸，楼下适时传来几声大巴车的轰鸣声。

他拿起桌面的手机，看了一眼跳出的消息。

“走吧孩子们，我们准备去看考场了。”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很快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开始汇聚了一拨人。

温也和林见站在周翊身边，头顶传来几声突兀的加油声。

林见抬头望去。

起初是几个高二生从教室后面蹿了出来，趴在走廊栏杆上喊加油，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从教室里跑了出来。

从高二蔓延到高一，走廊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一圈的同学，正在上课的老师们见也叫不回他们，便放任他们肆意一回。

加油声此起彼伏，林见注意到程越很是起劲地朝上方用力挥手。

周翊看着他：“你认识？”

“不认识啊，人家给我们加油总要给点回应吧。”

程越前后左右转圈式的挥手，把温也都逗乐了。

下一秒，程越像是看见了谁，猛地跳了两下。

“嘿，学弟，我在这！”

林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见抬起手遮住额头，视线聚焦，这才看见之前那个学弟，正站在栏杆边上，朝这边看着，看口型应该是在说“高考加油”。

周围的声音太过杂乱，林见只能听见程越在喊：“谢谢，我们会加油的！”

他猜想应该是在回应那个学弟的加油。

周翊把手臂搭在程越肩膀上，冲着周围一班的同学喊道：“一班的准备上车了！”

他手臂稍稍使力，程越被这别扭的姿势带得踉跄了几步，他嘴里不断发出“诶诶诶，我要摔了”的抱怨。

周翊充耳不闻，一路拖着他到大巴车门前排队。

温也拉过林见的手臂，排在了陆则后面。

车门缓缓打开，林见随着队伍踏上了前门的台阶。

几人往大巴后排挪动，林见在右后车窗边落座，温也顺势坐在他的身边。

人到齐后，车门关上，发出喷气一般的声响，车辆开始缓缓启动。

林见将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关上两个，这才感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消了下去。

拐出校门时，林见看见李叔站正在保安亭外，笑容满面地看着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道闸。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地被甩在身后，直到汇入主车道林见才收回视线。

大巴车内的座椅靠背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温也从口袋里拿出有线耳机，分出一只递到林见眼前。

林见习惯性接过塞入耳中，舒缓的音乐顺着耳机线在脑中漾起涟漪。

林见之前问过温也为什么不换蓝牙耳机，温也回答说这样有一种很满的感觉，林见只好把他口中的“满”理解为安心。

脑中思绪乱飘，温也伸出右手轻轻牵住了他的左手，林见这才转头看向温也。

温也侧靠在稍稍向后倾斜的柔软靠背上，垂眸捏着林见的手指玩。

林见便也面向着温也侧靠下来，伸出右手戳了戳温也乱动的手。

两人就这样你捏捏我戳戳，一路到了考场门口。

陈砚秋到保安亭交涉完，升降杆抬起，一群学生好奇地走了进去。

道路两旁种着两排梧桐树，一个小型喷水池在岔路中心，正对面是一栋赭红色的教学楼。

陈砚秋推了推眼镜：“就是明后天你们的考场了。”

他指了指右侧的立牌：“那是考场号码的具体教室安排，你们去看看留个印象。”

一群人在立牌前挤来挤去，最后还是周翊开了口：“都别挤了，我拍下来发群里，大家注意安全。”

温也点开群里的照片转发给了林见，对方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要再单独发一遍给我？”

温也放大照片上的具体教室号数，低头端详着。

“怕这几天通知太多淹没了，置顶比较好找。”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林见：“我们不在一个教室，不过在同一楼层，可以一起上去。”

“挺好。”

林见看向教学楼下拉起的清晰可见的警戒线，知道这是只能看看场外的意思。

等大家都看得差不多了，陈砚秋在同学们身后喊了一声：“好了，我们班往后面的空地上走，下一班要到了不要堵在这儿。”

林见走在温也身边，顺着人群的方向移动。

右前方是一座灯塔形状的建筑，顶端是一面没有数字的钟，阳光充当着指针，在钟面上缓慢转动。

步行了几分钟，面前豁然开朗。

这块平地的边缘处，有几把长木椅在树下乘凉，远远看去像是延伸到了尽头的水池里，隐约能看见池面上压着一些残荷。

陈砚秋让大家分散在几棵树下休息会儿，等大巴车绕一圈开过来。

林见拽了拽温也的短袖衣角，温也立刻抬步跟上。

两人走到水池边缘，这才发现里面游着一群鲤鱼。

林见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池面，扭头对温也说：“好兆头。”

温也低低应了一声，等林见又观赏了两眼，这才走到程越几人身边，在树下的阴影处站着。

头顶传来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林见抬头拥抱了一片绿色。

温也侧头看去，金色的阳光洒在浓绿的叶片上，钻出叶间缝隙，碎在林见的脸上。

原本黑深的眼瞳也似乎变得浅淡了一些。

林见合上双眼，感受着阳光在他眼皮上轻快地跳舞，片刻后再睁开，重新与世界链接。

程越正蹲在树下，听见有车辆的驶来的动静蹦了起来，拉着周翊就往声音来源处走，嘴里嘟囔着：“好热好热，我要回车上吹空调。”

周翊任由他拖着走，回头朝几人挥挥手示意跟上。

大巴车在平地前方掉了头，稳稳停在一边。

车门打开，一群人兴奋地叫喊着踩上了台阶。

周翊在前方点名，等确认人数都到齐了，才走下来坐在程越旁边。

陈砚秋在车门外挂断电话后上了车，走到车厢中段提高音量：“班长，人都到齐了没？”

“齐了！”

周翊探出脑袋，大声回了一句。

陈砚秋这才走回车头，跟司机说着什么，话音刚落，车门缓缓关闭。

林见感觉到车身开始震动起来，紧接着眼前的树木与长椅交替移动，车身拐出校门时，能看见后面车辆的一点影子。

陈砚秋扶着座椅靠背站着，他轻咳了几声。

“今晚没有晚自习了，一会儿回到学校，住宿生回宿舍，走读生回家，都不要乱跑知道吗？”

“明天出门前一定要记得检查一遍证件和文具，明天早上6：45集合，七点我们就要出发去考场了……”

“预留了时间，大家可以在场外看两眼笔记，最后两天了大家坚持一下，上了考场就是胜利。”

“知道了——”

林见下车时，还没到放学时间。

程越揽住周翊的肩膀看向几人。

“要不咱们先去吃饭？晚上就在宿舍看会儿材料不出门了。”

“行，可以去小卖铺买点吃的，晚上要是饿了可以吃。”姜亦附和着。

其他人没意见，七人转身出了校门，拐进熟悉的巷子。

张姨看见几人进门时吓了一跳，周翊走在前面叫了声“张姨”，程越熟练地在桌边笑嘻嘻地坐下。

张姨站起身来，跺了跺脚：“哎呀，也不早说你们要过来吃饭，我也没提前准备的。”

她双手抓在一起，眉头微皱：“你们来得及复习吗？”

“来得及来得及，您慢慢弄，我们还是吃老样子的。”

许知晴接上话头：“而且我们都复习完了其实，明天就考试了，今晚也不一定看得进去了。”

“那好，你们先坐会儿，我这就去煮啊。”

也不等几人回答，张姨急匆匆地进了厨房，屋内响起水流声。

张姨的手脚十分利索，来回端了几波托盘后，站在桌边慈爱地看着几人。

“阿姨也不懂能帮你们什么，这顿算阿姨请你们的，不够还能加……就当祝你们高考胜利吧！”

“谢谢张姨——”

“谢谢张姨。”

几人陆续道了谢，张姨摆摆手回到厨房里收拾着。

等大家吃完饭，去小卖铺买了点吃的回到宿舍，校园里才响起放学的铃声。

林见和温也并肩坐在书桌前翻着材料。

程越趴在周翊的下铺看错题本，周翊瞥了他一眼，拿了衣服往浴室走。

张浩宇不在宿舍，赵天伟和陆则坐在书桌前复习，没一会儿就沉不下心了。

他瞅了眼身旁陆则专注的样子不敢打扰，自己收拾完明天要带的东西，走到张浩宇的下铺坐下，看了看班群里学委整理的高考注意事项。

宿舍里只剩翻书的声音和浴室里传来的模糊水声。

等到林见和温也洗完澡，张浩宇这才提着两大袋子进了宿舍。

他先是往宿舍里扫视了一圈，试探性地小声开口道：“大家……都还忙着吗？”

周翊从床边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怎么了？”

“我带了点蛋糕回来，吃不？”张浩宇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吃！我吃！”

程越从床内钻了出来，盘腿坐在床边，两眼放光。

张浩宇给每人都分发了一块小蛋糕，是很简约的款式。

林见尝了一口不会很甜，他满意地又抿入一口，眼睛愉快地眯了起来。

温也笑着看了看林见，勺子含在嘴里。

吃完蛋糕又看了一会儿复习材料，林见按亮手机屏幕时已经过了十点。

他伸了个懒腰看向温也：“我要去洗漱了。”

温也合上笔记本：“我也去。”

他把书包收拾好，又检查了一遍两人的证件和文具袋，这才跟在林见身后去了洗手池边洗漱。

两人收拾好后钻进了下铺。

林见拉上床帘，将温也抱在怀里。

温也将脸埋在林见睡衣V领露出来的温热皮肤上，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草木香气。

他悄悄将唇贴了上去，很快又移开，搂着林见的腰，轻声说了句晚安。

宿舍内熄了灯。

林见拍拍温也的后背，在他头顶落下一吻：“晚安小也。”

绵长均匀的呼吸在彼此间交融。

今夜无梦亦好眠。

高考这天是个意料之中的好天气，林见和温也下车后，随着人群走进考点。

清晨的阳光给整个校园添了一份希望。

林见的心情很好，他和温也一路踩着别人的影子上了阶梯，在考场楼下的空地边上拿着笔记本看着。

直到楼下的警戒线被拆除，维持秩序的老师说可以开始安检了，两人才收好本子，拿出证件去排队。

过了大厅的安检，书包不能带上去，林见和温也把证件和文具袋拿在手上，将书包一起放在了一楼大厅的角落里，这才往楼梯口走，爬上五楼。

两人不在一个教室，温也经过自己的教室门口停下，转头对林见说：“那我先去排队检查了，你教室在前面别看错了。”

“知道了。”

林见拍拍温也的肩膀：“加油啊，Z大见。”

“加油，Z大见。”

温也笑笑，目送着林见的背影往前走。

直到看见他在对应的教室门口排队站定，温也这才收回视线，抬头看向前面正在接受检查的同学。

广播里响起铃声，讲台上的监考老师在介绍考场注意事项，展示密封卷的状态。

林见抬起头认真看着，直到试卷拿在手里，填上名字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某种齿轮转动的“咔哒”声。

不知是神谕还是宿命，他知道他的人生正式开始了。

教室里响起笔尖划过纸页的细微声响，窗外是一片湛蓝的天空。

一片云突兀地停留在那里，阳光穿过它，落在一只正在空中徘徊的灰雀身上。

三年的努力在这两天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见提前走出考场时，只有几个同学分散着走在前面。

他抬起头，端详着橙黄色渐变的天空。

流云已经消散，灰雀不知落到哪个枝头，周围的蝉鸣声不断。

林见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很想温也。

“林见。”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见像是被命运击中般，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转身的瞬间，一阵夏风吹乱他的头发，短袖衣摆不断鼓动着。

他张开双臂，温也快步走上前来，轻轻将人搂进怀里。

“温也。”

“我在。”

“谢谢。”

“什么？”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规律的心跳声再次失序，浑身的血液逆流至耳膜鼓鼓作响。

温也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双臂收紧了力气，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嗯……我也是。”

他揉了揉林见埋在他肩头的柔软发顶，双臂拉开距离，直直地盯着林见澄澈的双眼。

温也语气里带着郑重的请求：“请一直看着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