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 第10章 第 10 章

昏沉的睡意渐渐褪去，睫毛轻轻颤了颤，林见缓缓睁开了眼睛。

额前被虚汗濡湿的碎发早已干透，松松地歪在眉骨旁。身上卸去了发烧时酸胀发沉的迟钝感，原本蹙着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

窗外阴沉沉的，灰柔的天光附在玻璃窗上，医务室淡蓝色的窗帘不知是不是被洗得有点儿发白，边角上略微脱了线。

温也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只是身子微侧着，书脊压在桌边，不时翻过一页。

他的余光瞧见林见细微的动作，回过身子看了他一眼。

林见眨了眨眼。

温也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饮水机旁，倒了小半杯热水又掺上凉水兑了兑，杯壁摸着水温不烫手后，走回床边递到林见手边。

林见已经起身靠坐在床头，笑着抬手接过，捧着杯子小口咽下，喝了大半杯后喉间的干涩终于被驱散开来。

“感觉怎么样？”

林见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后清了清嗓子：“感觉好多了，谢谢你。”声音比之前清亮了几分，眼神也重新明亮起来。

温也点点头，接过林见喝完的杯子随手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伸手从桌角的盒子里拿过体温计甩了甩，递到他面前：“再量一次，确认一下烧退了没。”

林见接过体温计夹好，右手搭在左手臂上按了按。

温也拉开床边的椅子重新坐下，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抵在床沿，姿态放松却带着几分试探般谨慎。

沉默片刻，他开了口：“你睡着的时候，我去了趟天台。”

林见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今天突然大降温，我怕你放在天台的盆栽长时间冻着不太好，，就先把它们都移到楼梯间了。”

温也的食指戳进了床沿，留下一个小坑又慢慢回弹复原。

他把语速放得更慢：“看你在睡觉就没提前问你的意见，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林见一下子怔住，眼里的惊讶化成笑意，他摇了摇头：“不会，就算今天没生病，我午休本来也打算把它们都移进来的。我还特意带了个纸箱，准备晚上把盆栽都带回家了。”

温也有些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那就好。”

“多亏了你，不然等我退烧完再去，说不定真要蔫了几盆呢。”林见笑着说。

过了片刻，林见取出体温计看了看：“退烧了。”

温也接过看了一眼，确认体温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才甩了甩重新放回桌面的盒子里。

收拾好东西，林见已经站在了床边，双手插在兜里，下巴处有被衣领压出的痕迹。

温也抿了抿唇：“走吧，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阴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两人并肩走出医务室，隐约能看见两道影子不时地挨在一处。

林见随便点了碗粥慢慢吃着，温也坐在他对面喝着豆浆。

这个时间的食堂，只有档口里的叔叔阿姨在聊天，林见和温也坐在这里有些显眼，林见默默提高了进食速度。

两人出了食堂往回走，经过图书馆，远处教学楼的喧闹声隔了两道走廊传来，糊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音。

走进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林见一落座，视线就落向了桌脚，早上带来的瓦楞纸箱靠在墙边。

纸箱不算大，他弯腰用指腹压了压纸壳的表面，嗯，棱边挺括，这样就不担心抱回去的路上塌了。

一整节课，笔尖都在课本空白处虚垂着。

窗外的天依旧灰蒙蒙的，云絮压得很低却并不闷。

温也偶尔抬眼，目光会先停在讲台上的板书上看一会儿，再缓缓落向前桌的后脑勺，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又飞快收住。

前座的人握笔的手骨节分明，靠近手腕处有一个浅浅的小窝，写到一半笔尖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扫了一眼桌脚，又很快落回纸面。

发丝间露出的一点耳尖的轮廓让人有些手痒。

温也下意识地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耳骨，下一秒又像是猛然惊醒般迅速放下手，随手抓起笔在纸上写了两句笔记，垂下眼时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骤然响起的放学铃，让原本就数着时间下课的学生们，频频看向走廊的方向。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敲了敲黑板，放下课本：“行吧下课，记得明天要听写啊。”

“知道了。”拖长的语调里夹杂着不拖堂的喜悦，桌椅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等班上同学散得差不多了，程越才屁颠屁颠地蹿过来，在温也桌旁刹住脚步：“哎呦好险，差点撞上。”

他侧身倚靠着桌角，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感觉怎么样，好多了没？”

“已经没事了，放心吧。”林见笑了笑，余光往侧后方扫了一眼。

温也还在座位上收拾着桌面，明明整齐得可以评选全校最佳桌面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程越划了两下手机，听到回复后熄灭屏幕，上下扫了林见一眼：“那行，没事就好。吃饭去吗，校门口新开了家米线店，这时间过去不用排队。”

“走吧。”林见缓缓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又突然停住，转身看向温也，手指缩在外套袖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袖口边缘：“上午谢谢你送我去医务室。”

温也微仰起头，对上林见的目光：“不客气，同学间搭把手应该的。”说着手在口袋里捏了捏又松开：“而且我答应程越了，他交代过要看着你有没有不舒服。”

一旁的程越挠挠自己的脑袋，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不知道怎么说到自己身上了，最后笑了一声：“哎，还是兄弟你靠谱，要是等我发现林见估计要难受更久。”

林见弯了弯眼尾，看向程越：“嗯，也要谢谢你，明早给你带晚枫路那家杂粮煎饼加双份肉怎么样？”

程越左手握拳锤了锤自己的胸口：“好兄弟还是你懂我。”说着又看向温也，见他站起身似乎也准备离开，顺嘴问了一句：“温也你现在去吃饭吗？要不一起吧，尝尝那家的米线怎么样。”

“行，一起吧。”

三人出了校门，程越略快他俩半步在旁引路，没走几步就拐进了一个路口，一个陌生的店面隐在角落里。

店门是老式侧拉门，有些许划痕残留在上面，但被人擦得很干净。门顶上的软膜布上写着“张姨米线”，一看就很地道的名字。

程越上前拉开门，店里位子不多，但几乎都坐满了学生。程越伸长了脖子四下环顾，终于在靠近厨房的位子发现了一张小桌，目测坐三个人还是足够的。

他立刻三两步冲过去，坐下后朝着门口的二人大幅度地挥挥手，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林见无奈地笑了笑，冲着温也歪了歪头：“再不进去程越要跳起来喊咱俩了。”

温也侧了侧身，示意林见先进，而后轻拉上门跟在林见身后。

“你们吃啥，我打算尝尝这个烧肉米线。”说着还重重戳了戳菜单，这架势让来点单的张姨忍不住笑了笑。

林见大致扫了一眼菜单，对张姨说：“我要一份不辣的小锅米线，谢谢。”

张姨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一边转向温也。

温也刚从菜单上抬起头：“一份小锅米线，微辣谢谢。”

“好嘞。”张姨拿起菜单，转身进了厨房。

只要人数超过两人，程越就会自动开启话痨模式：“这家点还是周翊推荐给我的，他说上周和陆则姜亦他们来吃过，味道还不错。”

程越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时不时看一眼厨房的方向。

没过多久张姨就端着托盘过来了，热气腾腾的米线勾得肚子里的馋虫都忍不住发出鸣叫。

张姨来回两趟放下米线后对三人说到：“碗筷在消毒柜里自取，桌上有调味料可以根据自己口味添加哈。”说完收起托盘转身回到了厨房忙碌。

温也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声响，对桌上两人说：“我去拿碗筷，你们等会儿。”

“诶，麻烦你了兄弟。”说完给了温也一个“好兄弟一辈子”的眼神。

林见点点头：“谢谢。”头顶的发丝随着动作晃了晃。

温也几步穿过过道，伸手从消毒柜里取出三副碗筷汤匙。

林见的呆毛在眼前一晃而过，温也小幅度地摇摇头，随手关上柜门，回到座位将其中两副分别摆在他们面前。

“确实好吃诶，你们快尝尝。”程越被烫得在一旁发出嘶哈嘶哈的气音。

林见慢条斯理地分了几筷子到小碗，又舀了几勺汤没过米线。

他吹了吹后喝了口原汤：“汤好鲜啊。”

温也看着他又往自己碗里加了些醋，夹起晾了会儿的米线慢慢嚼起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温也，眼睛亮亮的：“真的好好吃——”

却没想到刚好对上了温也正注视着他的眼神，林见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低头喝了口汤。

温也夹起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咽下后略带笑意地看着林见头顶的呆毛：“嗯，好吃。”

一旁的程越已经火速干掉大半碗了，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自顾自地碎碎念道：“简直比我妈做的饭好吃太多了，我哭了谁知道。”

温也扭头看向程越：“下次可以再来。”

程越三下五除二扫完剩下的汤底，抽了张纸巾擦完嘴，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决定每周要来吃两次……不，三次！”

将纸巾投进桌角的垃圾桶里，程越“耶斯”了一声：“下回咱们拖上周翊一起，周翊已经跟这儿的阿姨认识上了，说不定可以给咱加量，嘿嘿。”

林见无奈地“嗯”了一声，笑着摇摇头。

周围的学生们陆续吃完离开，林见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了勺子。

他仔细擦干净嘴后，先是看向早已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程越，而后又扭头转向刚扔完纸巾的温也：“回学校吗？”

“走吧。”温也站起身，率先走到门边拉开门等着二人。

程越收起手机，跟着林见走出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