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珩并未立刻返回军营。
他令林舟带着人马与粮食先回营处置,自己则卸去银甲,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只带了两名亲卫,扮作过路商人,往青州乡间走去。
越往城外走,景象越是凄凉。
田土龟裂,禾苗枯死,路旁随处可见蜷缩着奄奄一息的流民,大人沉默地垂着头,孩童有气无力地啼哭,连哭声都带着饿出来的虚弱。
偶尔有几户勉强撑着的人家,院门虚掩,院里不见半分生气,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尘土里扒拉着,找不到半粒吃食。
亲卫一路看得眉头紧锁,低声叹道:“将军,这灾情……比城里看到的还要重。”
萧衍珩没有说话,脸色却沉得厉害。
他自边关归来,见惯了沙场尸骨,却不曾见过这般活生生被旱情与苛政拖垮的人间。
前方一棵老槐树下,围着几个歇脚的流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坐在石头上,给怀里的孙儿喂着一点点干涩的糠饼。
萧衍珩缓步走过去,在不远处停下,声音放得平缓:“老人家,如今城里已开了赈灾粮点,怎么不去领些粮食?”
老妪抬眼瞧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整洁,倒不像坏人,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公子是外乡人吧?哪有什么赈灾粮。官府的粮,都进了知府老爷的口袋了。”
一旁一个皮肤黝黑的农夫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愤懑:“咱们去城门口求过,差役拿着棍子赶人,说咱们是刁民。再闹,就扣上勾结清风寨的罪名抓起来。”
“勾结清风寨?”萧衍珩眸色微动。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汉子苦笑一声,“要说谁是匪,知府钱万富才是真匪。倒是苍梧山那位沈大当家……”
他话说到一半,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才敢继续低声道:“沈大当家虽说是匪,可从不害百姓。上个月咱们村快饿死的时候,是他派人送了粮下来,不然,咱们这一村人早没了。”
老妪也跟着点头,浑浊的眼里多了几分真切:“那位沈当家,心善。不抢穷人,只杀贪官,咱们背地里都叫他沈菩萨。官府说他是十恶不赦的匪首,那是睁着眼说瞎话。”
“将军……”亲卫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萧衍珩抬手止住他,继续问道:“那你们可知,这位沈大当家,是什么来历?”
众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只知道是十年前上的山。”
“听说以前吃过大苦头,家里人都没了。”
“人看着冷,心却是热的。不然也不会冒着杀头的罪,一次次跟官府对着干。”
一句句闲谈,落在萧衍珩耳中,与钱万富口中那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匪首形象,彻底判若两人。
他原本奉旨而来,心中只有“剿匪”二字,可一路看下来,剿的究竟是匪,还是百姓唯一的活路?
“对了,公子你可别在城里乱说话。”老妪好心提醒,“如今新来的那位将军正在剿匪,官府正到处抓人呢。听说那位将军手段狠,是朝廷的刀,可分不清青红皂白。”
萧衍珩沉默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多谢老人家提醒。”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沉。
亲卫跟在身后,小声道:“将军,看来钱万富确实问题极大,这沈渡……也的确不简单。”
“不简单。”萧衍珩重复了一遍,目光望向苍梧山的方向,“身手气度,皆非草寇;行事作风,更不像匪类。”
他想起隘口那一场交手。
那人剑风干净,眼神坦荡,明明身处劣势,却丝毫不惧他的威压,甚至敢直言驳斥他。
更让他在意的是,交手那一瞬,指尖相触的片刻微凉,与那人转身消失在林中时,留下的那一点极淡的、像寒玉一般的气息。
萧衍珩喉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将军,接下来去哪儿?”
“回营。”萧衍珩收回目光,声音冷了几分,“传令下去,封锁青州所有粮道,严查钱万富一党往来账目。另外——”
他顿了顿。
“暗中盯着苍梧山,不必主动围剿,但凡他们不扰百姓,便按兵不动。”
亲卫一愣:“将军,这……若是被朝廷知道,怕是会弹劾您剿匪不力。”
“弹劾也好,问责也罢。”萧衍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将宁可抗旨,也不做贪官的刀,不杀无辜之人。”
——
与此同时,青州城内,一间不起眼的医馆后院。
沈渡已经顺利买到了药材。
他摘了面纱,露出整张脸。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清绝,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明明是极好看的样貌,却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医馆的大夫是个老者,早年受过清风寨的恩惠,一直暗中帮着寨中买药送药。
“大当家,药材都备齐了。”老者将几包药包好递过来,“只是最近城里查得严,官军到处巡逻,您出城要多加小心。萧衍珩那人,不好对付。”
沈渡接过药材,淡淡“嗯”了一声。
“老朽还听说,今日隘口劫粮的事,已经传开了。”老者压低声音,“萧衍珩扣下了粮食,没有追究,反倒全都发给了流民。城里都在议论,说这位将军,不像个糊涂人。”
沈渡指尖微顿。
他原本以为,萧衍珩会将粮食带回军营,或是还给钱万富,毕竟那是“官粮”。
没想到……
“他还在查钱万富。”老者继续道,“军营的人已经在翻知府的旧账了,钱万富这几天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人疏通。”
沈渡垂眸,将药材收好。
萧衍珩这个人,果然不像青州的那些贪官污吏。
有底线,有分寸,也有自己的判断。
这样的对手,比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更难对付,也……更让人在意。
他想起隘□□手时,那人长枪稳如泰山,眼神锐利却不暴戾,明明占尽上风,却没有对他赶尽杀绝。
那一刻的对峙,与其说是官与匪的厮杀,不如说是两个同样身处乱世、各守立场的人,第一次无声的试探。
“大当家?”老者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沈渡回过神,神色恢复如常:“我知道了。药材我带走,寨里的事,劳烦先生多费心。”
“应该的。”老者点头,“您一路保重。”
沈渡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医馆,重新戴上帷帽,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混在人流之中,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医馆的那一刻,街角一道身影悄然收回目光,快步朝着军营的方向而去。
那是萧衍珩布下的暗卫。
暗卫回到军营,单膝跪地:“将军,查到了。今日进城买药之人,确是沈渡。方才从城西医馆出来,正往城外走,看样子是要回苍梧山。”
萧衍珩正坐在案前翻看查抄到的钱万富贪腐账目,闻言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他一人?”
“是,孤身一人,未带随从。”
萧衍珩抬眼,望向苍梧山的方向。
孤身入城买药……是寨中出了事?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闪过那人蒙面执剑的模样,闪过那双清冷又坚定的眼睛。
“将军,要不要属下带人拦下他?”暗卫低声请示。
营帐之内一片安静。
良久,萧衍珩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必。”
“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