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他来了。
小满在前头开门,说了两句,他走进来,小满没有跟进来,在外头继续做他的。他走到里头那间,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进来,在对面椅子边坐下,没有先开口,等她说。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解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放到桌面上。
先是那叠文书——从沈词那里取出来的原件,折痕很深,纸边有些褪色,放到桌面左边,压平。然后是那张三层标识分析,她自己写的,执行/协调/决策三行,并排的描述,放到右边。最后是一张文字摘要,是她把沈词的供述整理出来的要点,单独一张,放到两份之间。
三张,从左往右,在桌面上铺开。
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膝上,"你看,"她说。
他没有先说话,把手搭到桌面上,从左往右看过来,先拿起那叠文书,翻到第一页,往下看。他看得不快,逐行过,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翻到最后那页,停了一下——在那个右下角的代号上停了一下——把这一页压平,在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重新翻回第一页,从头再过了一遍。把文书放回原处,拿起中间那张摘要,看了,放下,拿起右边那张标识分析,看了,把三行字各看了一遍,把那张也放回去。
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膝上,没有开口。
廊上有人走过,步子是过路的节奏,来了,过去了,停尸所里安静了下来。外头小满那边有动静,器具的声音,有一阵,停了。屋子里就这两个人,桌上那三张纸还摆着,他在对面,她在这侧,没有人先开口。
窗外有风,推了一下窗纸,轻的,没有把窗纸推开,过去了。日光从屋檐那侧斜进来,落在桌面那叠文书的纸边上,压住了几个字。他没有移开目光,在那个位置看了一阵,把手放到扶手那侧,手指在扶手上静了一下,没有动。
他把手搭回桌面,在最左边那叠文书的边角上轻轻压了一下,又移开。
"你认识封载明。"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是问句。
他在对面,把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到椅子扶手那侧,"认识,"他说,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压了一下,"不是朋友,是认识。"
她在这侧没有动,等着。
廊上又有人过来了,脚步声从外头进来,在门口那里停了一下,是小满的脚步——他在那里站了一两息,没有进来,停了停,又往前走了,走远了。
他看了桌面一眼,"他现在是三品,"他说,"凭这些,不能动他。"
"嗯,"她说。
他把手搭回桌面上,指节在桌面上扣了一下,"代号不是名字,沈词的供述有共谋的污点,证词会被质疑,"他说,"这两件加在一起,不够。"
"知道,"她说,"需要一件带他真名的原始文书,亲笔的。或者一个能当庭指证的活证人,证词里的细节足够自洽。"
他在对面听着,没有打断,把手在桌面上移了移,"沈词,"他说。
"沈词能当庭,但他的证词被质疑之后,需要有实物来撑,"她说,"单靠沈词不够,他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
廊上有脚步声,走近了,在门口那里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渐渐走远了。两个人都没有看那个方向。
他把那张摘要从桌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去,"那就两件都要,"他说,"实物和证人,缺一不可。"
"那就两件都要。"她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廊上偶尔有脚步声过来,来了,过去了,又安静了。他在对面坐着,把那三张纸往她这侧推了推,推回她面前,没有再说别的。
她把那三张纸一张张拾起来,按原来的顺序叠好,折回原来的折法,压进布包底下,把布包口扣上。他在对面,等她收完,站起来,把椅子往回推了推,往门口走。
"实物那条线,我去查,"他在走的时候说,声音不高,说完了,没有停,往廊上走出去了。
她把布包挂到椅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阵,没有动。外头是他的脚步声,走过廊子,走过院子里的石板路,出了院门,消失了。停尸所里安静下来,她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手放到布包带子上,在那里压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