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身上有伤,头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出门,就在钱翁的小院里帮着做些轻省的活。晒药草,分拣,研磨,手脚利落得让钱翁侧目。
这小院挨着村南边的山坳,钱翁一个人守了三十多年。早年他也有过热热闹闹的日子,他成亲晚,妻子是邻村的姑娘,跟着他识药辨草,一手小楷娟秀周正,从前他出诊归来,案上的药材永远被归置得齐齐整整,连装药的麻纸袋上,都写着清清楚楚的药名。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年他去邻镇给急症病人看诊,来回要走两天的路,妻子背着刚满四岁的女儿上山采贝母,要给村里咳了半月的孩子配药,却在山涧边撞上了毒蛇。等村民循着踪迹找过去,妻子早没了气息,背上的女儿也摔下了山涧,找回来时,身子早凉透了。
自那以后,钱翁就再也没心思打理这些细琐。药草晒好便随手堆着,用的时候再翻找,案上的药罐蒙了薄灰也懒得擦,偌大的院子,就这么冷冷清清地过了二十多年。他原以为这辈子就守着这药庐过到头了,没料到会救下这个浑身是伤的姑娘。
钱翁看她每日安安静静做事,眉眼沉稳半点不生是非,想着若是自己的女儿尚在,现在也该是这般年纪了。他便在她伤势渐愈的那日,看着檐下翻晒草药的柳青,慢悠悠开了口:“你要是没别的去处,就安心在这院子住下吧。”
于是柳青就在落霞村住下来了。
有天他去给村东头的李婶看诊,回来发现柳青把他随手堆在桌角的几味药材归置得井井有条。半夏、陈皮、茯苓、甘草,分门别类,各装各的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外面还贴了纸条,上面写着药名。
字迹清隽,一笔一画都有势头,一看就是读过书、练过字的人。而且这字写得快,不是一笔一划慢慢描出来的那种好看,是行笔流畅、一气呵成的那种,写惯了的人才会这样。
钱翁拿起一张纸条看了看,又放下,问她:“你从前学过医?”
柳青正在院子里翻晒艾草,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好像学过。”
“好像?”
“就是……手会,脑子里想不起来了,但手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语气平淡,“大约是忘了,但没忘干净。”
钱翁“嗯”了一声,没再问。
伤好之后,柳青开始帮着钱翁出诊。
头一回跟着他出门,她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他把脉、问诊、落笔开方,全程一言不发。直到有一回,钱翁刚写完方子,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这里或许可以加一味茯苓。”
钱翁抬起头,看向她。
被他盯着,她也半分不慌,平静地回视过去,指尖轻点在方子的一行字上,缓声道:“患者面色萎黄,眼睑浮肿,舌苔厚腻,是脾虚湿盛的症候。加茯苓健脾渗湿,更对症些。”
钱翁沉默片刻,没多问,提笔便在方子末尾添上了一味茯苓。
半个月后那患者来复诊,说症状好了七八成,笑着问钱翁这次的药怎么比以往都灵验。钱翁摸着花白的胡子,慢悠悠道:“这方子,是我徒弟给你调的。”
柳青在一旁听着,没接话,只垂着头继续整理药箱里的药材。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在钱翁后头,抬眼望了望天边,暮色把村口的老柳树染成深青色,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晚霞勾了一道金边。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大概是她来落霞村之后,第一次笑。
自从她能下床之后,姚宁夏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几个自家园子里摘的桃子,有时候带一碗她娘做的凉粉,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一边看柳青整理草药一边说话,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柳青话少,但她不嫌吵。
在她眼里,姚宁夏是那种活在太阳底下的人,干净、热烈,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欢喜来得直白,关心也从不遮掩。这份不加掩饰的热烈与纯粹,不刺人,不逼人,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柳青自己本是个慢热又疏离的人,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来独往,对旁人的靠近总带着一层本能的谨慎,不轻易让人近身,也不轻易靠近谁。
可对着姚宁夏,那层界限不自觉就松了下来。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知道和这姑娘待在一起,是真的轻松。不用提防,不用揣测,对方的欢喜是真的,热心是真的,连叽叽喳喳的唠叨都透着实打实的诚恳。
有一回柳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束刚采回来的金银花,一根一根地掐着,把花和叶分开。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边。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姚宁夏探进头来。
“青姐,”她也不管柳青欢不欢迎,直接迈进门来,在她旁边坐下,两条腿晃来晃去的,“你说你手会一些事,但脑子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感觉?”
柳青正在把晾好的艾草收进袋子里,仿佛已经习惯了她这样没由头的对话。
“像是……”她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有人把一本书撕了,只留了后面的半本。你知道前面应该有东西,但翻不到。”
姚宁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可能是做什么的?”
柳青把艾草袋子扎好口,放到架子上,拍了拍手。
“想过,”她说,“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姚宁夏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觉得你以前肯定不是普通人。”
柳青转过头看着她,姚宁夏一双杏眼圆圆的,头发扎得歪歪的,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明媚又可爱。
“你看你走路没声音,”姚宁夏掰着手指头数,“你切药材比钱翁还快,你把脉的时候手一搭就知道是什么病,你……”她顿了顿,“你身上那些伤,我帮你换衣裳的时候看见了,好多疤。普通人不会有那么多疤的。”
柳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她说,“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姚宁夏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接受了一切的坦然。
就像一个人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找了很久找不到,后来就不找了,不是不想找,是知道找了也没用。
“那就不想了,”姚宁夏拍了拍她的肩膀,“反正你现在是柳青,是我们落霞村的柳大夫。”
柳青被她拍得肩膀微微发麻,侧过脸,看着这个姑娘那身碎花的裙角在风里翻飞,像一只扑棱翅膀的花蝴蝶。
就这样过下去了。
落霞村不大,住了七八十户人家,靠山吃山,种地、打柴、编筐、养鸡,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难过。村民们起初对柳青有些戒备,“来历不明”四个字,在乡下地方是很重的。但相处了一段时间,见她话不多、不惹事、医术也好,谁家有事叫一声就到,诊金要得很少,碰上实在穷的就不要,有时候出门顺手带把野菜回来,也会分给街坊,渐渐就把那点戒备放下了。
谁家孩子发热了来找她,谁家老人腿疼了来找她,谁家怀了身子的媳妇胃口不好了也来找她。她来者不拒,耐心好,手也轻,孩子们都不怕她。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每次来看病都哭着不肯扎针,柳青就蹲下来,跟他平视,慢慢哄,哄到他不哭了才动手。
她在钱翁的小院旁边又搭了一间小棚子,专门用来晾晒草药。晴天的时候,草药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淡淡的,带着一点苦,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艾草清冽,薄荷辛凉,白芷有一股子厚实的香气,混在一起,闻久了会让人犯困。
她还在院子角落里开出了一片药草地,是她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先翻了土,捡掉石子,又施了一遍肥,种了艾草、薄荷、紫苏,还有一片长势喜人的白芷。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浇水,蹲在地边,看叶子上的露水慢慢蒸发。
有的时候她会在傍晚坐到院子里,一个人,也不做什么,就坐着看天色变化。
看橙变红,红变深紫,深紫沉进黑里去,星星一颗一颗浮出来。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
她不觉得孤独,也不觉得喜悦,只是偶尔,她会莫名地愣一下神。
不是因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哪里好像缺了一块。
像一幅画,被人裁掉了一个角。你不知道裁掉的是什么,但你知道它不完整了。
关于她的失忆,后来钱翁也替她看过,不是脑袋的问题。她头上无伤,也没生过大病,更不像受过刺激后承受不了的应激反应。因为她除了记不起事之外,一切正常。
找不出由头,又不耽误现在的生活,柳青也就不再纠结了。
给李婶接生完那天傍晚,胡胜来了。
“青姐,忙着呢?”胡胜拎着个篮子站在篱笆外,憨笑着抓了抓头。
柳青起身接过篮子,是李家送来的谢礼。
胡胜没立刻走,蹲在门槛边看着柳青整理药材,感叹道:“全村都传开了,说你那手稳得跟老神仙下凡似的。说实话,青姐,当初在树下捡到你的时候,我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柳青拨弄药草的手顿了顿,顺着话头问:“那天我伤得很重,把你吓着了吧?”
“何止是重啊!”胡胜比划着,“浑身是血,最吓人的是你一只手死死攥成了拳,掌心里捏的全是泥巴。你明明昏死过去了,手劲儿却大得惊人,我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你的指头,而且你那姿势……”
胡胜皱着眉回想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拳往前狠狠送了送,做了个搏命砸击的动作:“倒像是拼着最后一口气,要拿这拳头往谁身上往死里招呼。”
柳青的心口毫无预兆地抽缩了一下。
“还有啊,”胡胜松开拳头,挠了挠头,“你当时嘴里一直念叨着两个字。我听不真切,好像是什么‘影’,又或者是‘应’?我当时还想,你是不是家里遭了匪,在喊家人的名字。”
影?
柳青垂下眼帘,掩盖住瞳孔微不可察的震颤。
她知道自己不叫柳青,这个名字是钱翁给的。
可“影”是什么?
送走胡胜后,柳青坐在黑暗的堂屋里,没有点灯。
她尝试去回想,可大脑深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每次试图回想时,都会迎来剧烈的干呕和头痛。
为什么在听到那个字时,心脏会跳得几乎撞破胸腔?
她看了一眼李家送来的新鲜鸡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很干净,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虎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层细密的硬。
她之前没在意,现在被他说出来,那感觉就变得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肉下面慢慢浮出来。
那天夜里,柳青做了个梦。
梦里是漫天烧红的火光,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耳边全是杂乱的喊叫声,却一个字都听不真切。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两只手全是血,温热黏腻,正顺着指缝不住地往下滴。
她慌着要把手擦干净,却找不到半点能擦的东西。她抬起头想要求助,可周遭空无一人,只有烧不尽的火、散不开的烟,还有那些模糊不清、钻入耳膜的喊叫。
然后她猛地醒了过来,后背浸满了冷汗,里衣湿得透透的。
她躺着没动,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老木房梁被烟火熏得发黑,角落结着细碎的蛛网。她就这么看着,等了很久,直到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呼吸也终于稳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噩梦,可指尖却在不受控地发抖,如果不是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这份抖。
那一夜,她再也没能睡着。
后半夜的月光一寸寸漫过地面,爬上土墙,又顺着墙根慢慢滑了下去。窗纸渐渐泛了白,村里的鸡叫了头一遍,接着是第二遍、第三遍。她安安静静听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狗被鸡鸣惊到,含糊地吠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她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眼前。月光早已经褪尽了,屋里只剩黎明前那种混沌的灰。她看不清自己的掌纹,看不清指节上的薄茧,甚至看不清这到底是一双谁的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知道,这是一双干活的手。就在昨天,这双手刚接生了一个新的生命,那时指缝里沾的血腥气,是带着温度的生的气息。
可梦里的血,不一样。
这双手,在那之前,到底做过什么?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清晰的、尖锐的疼。
白天胡胜说的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翻涌回响。
她想不起来任何与之相关的事。没有地名,没有人名,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像一个被人挖走了所有文字的账本,只剩下封面上模糊的墨渍,她知道那里曾经记着什么东西,但她不知道记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记的。
她躺在那里,盯着黑暗里的某一点。
我以前,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