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楼下已空无一人。
想到明天还要加班,周延哲反而没那么着急离开。两人在休息区那张舒适的黑色皮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臂左右的距离。
“马上新年了,有什么打算?”韩潮从旁边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他。
“不知道呢,”周延哲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估计在家宅着吧。你呢?”
“可能会去南京。有什么推荐的吗?”
“南京?”周延哲有些意外,“怎么会想到问我?”
“你朋友圈发过的,年初不是去过吗?”韩潮问得十分坦然,“好像去了不少地方,就是怎么……都是风景和吃的,没见着人?”
“因为就我一个人。”周延哲回答得很平淡,似乎一向如此。说着,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日程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了过去,“这是我当时做的行程,你可以看看。”
韩潮接过来,看得很仔细。页面干净,字体工整,列了日期时间、交通工具、酒店餐馆等等,甚至景点还做了备选,严谨、细致,充满了周延哲的个人风格。
“这个好,” 韩潮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赞赏。他说着,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对着那页日程,“我拍一下。”
周延哲目光随意落在茶几上,无意间瞥见角落放着一盒胃药,心头微动,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韩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了下,语气轻松:“不是我又犯胃病,是卢克记着我上次不舒服,特意备在这儿的。”
“那就好。”周延哲轻轻答了一声,收回目光,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悄悄散了。
两人又随意聊了会儿天,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气氛是难得的松弛。
半个多小时后,周延哲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支付。
韩潮伸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说好的,补你的。”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延哲抬眼看他。韩潮已经收回了手,姿态重新变得懒散,靠回沙发背。周延哲也没再坚持,收起了手机。“那……谢谢。”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站起身,“不早了,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睡个好觉。” 韩潮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好,你也早点儿回家休息。”说着摆了摆手,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日子一晃就到了元旦,周延哲果然如自己先前想的,安安静静待在老破小里养精蓄锐,没凑半点跨年的热闹。
韩潮则去了南京——跨年夜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秦淮河的夜色、无人机表演、还有一张——他自己靠在河边栏杆上,围巾被风吹起来,笑得随意又好看。配文只有两个字:新年。
周延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点赞”的位置上停了又停,最后他还是划了过去。
零点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韩潮的消息:“新年快乐。”
周延哲回道:“新年快乐。”
元旦过后,单位正式进入年终总结阶段,工作节奏骤然缓了下来。
周延哲终于摆脱了连轴转的日子,基本上每天都能准点下班,有时候还会顺路在附近超市买些菜,简单做顿晚饭。
食堂的饭菜再怎么吃,不出三个月也会腻,更何况本就称不上好吃。
周五晚上八点半,周延哲到达护肤店,比往常稍晚了几分钟——出门后又折回办公室取了份忘带的材料。他抬手正要按响门铃,门却先从里面被拉开。
卢克正送一位客人出来,脸上还带着刚做完护理的温和专注,见到周延哲,先是轻轻一笑,刚要开口打招呼,休息区的方向就传来一道男声,语气里没有怒吼,却裹着一层冰冷的不满,质问道:“我约的是八点,现在已经八点半了,我在这儿等了半个多小时。你们的预约到底有没有意义?”
卢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立刻回身往店内望去,神色多了几分歉意与紧绷。
接着是韩潮的回应,语速沉稳而清晰,透着一种专业的克制:“王先生,非常抱歉,前一位客人临时迟到,操作间被占用,让您久等了,这是我们的……”
“他迟到是他的问题,也是你们的问题。”被称为王先生的客人平静地打断,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是准时到的。”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旁边的位置,不满又添了几分,“更不用说,还要和别人一起挤在这儿等着,半点儿**都没有。”
周延哲停在门厅与接待区的交界处,没有上前。
他能看到男人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很明显:预约撞车,客人积压,所谓的**服务也都落了空,难怪对方愤怒。
周延哲将姿态放得更低,语气诚恳又果断:“王先生,今天给您带来这么糟糕的体验,是我们的问题。为了表示最诚挚的歉意,今晚的项目免费赠送给您,您还可以任选店里一个项目,下次预约直接使用。我们也会立刻优化预约流程。您看这样可以接受吗?”
王先生脸上那层冰冷的审视稍微松动,眉宇间却仍保持着理性的疏离。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厅处的周延哲,又瞥了一眼手表,随即重新落回韩潮身上,语气依旧平淡,“现在能开始了吗?”
“马上。”韩潮立刻应声,侧身对卢克示意,“去吧。”
男人进入操作间后,前台区域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里未散的紧绷。
韩潮转过身,眉宇间的疲惫再也藏不住,连声音都比刚才哑了些,裹着浓浓的无奈,看向周延哲:“你都看见了,抱歉,可能得让你也等会儿。他的项目比较简单,半小时就能结束。”
“没关系,能理解。”周延哲语气客气平和,体制内的各种等候本就是常态,早已习惯,只是他向来对计划格外敏感,心底那根弦还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却半点没表露在脸上。他朝休息区走了两步,“我在这儿等一下就好。”
韩潮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延哲的表情太过稳定,标准得像是戴了一张社交面具。可韩潮还是捕捉到了,他唇角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比平时更紧的抿合。
韩潮没再多说什么客套的歉辞,转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香蕉牛奶递过来——是他到店前在楼下超市买的,前几天偶然在周延哲的朋友圈见过。周延哲微怔,不过很快恢复正常,伸手接过,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韩潮没有离开,反倒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刻意找话题填补沉默,也没有低头刷手机打发时间,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操作间的方向,更像是在确认服务进度。
时间慢慢走着,25分钟,操作间的门便被拉开了。
卢克送王先生出来,神色依旧温和妥帖,而对方眉宇间的冰冷早已散去,只是仍保持着生人勿近的疏离,简单点头道别后便转身离开。
韩潮立刻起身,“我去收拾下,两分钟就好。”说着便快步转身上楼,恰好与正准备上楼清理的卢克撞个正着。
卢克见状没多问,只是安静停下脚步,顺势退到一旁,把楼梯口让了出来。
护理的流程依旧按部就班,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无声的专注。
温热的手掌稳稳覆上周延哲的肩颈,没有上次玩笑似的轻佻游走,指腹精准抵在他最僵硬的肌群,力道沉稳又妥帖地揉按起来,每一下都落在实处。
“等烦了吧?”韩潮的声音压得很低,落进安静的操作间里,不是试探的询问,反倒像笃定的陈述。
“……嗯。有点儿。”自己的情绪被清晰地感知到,他没再寻找托词掩饰,不过又补了一句,“也还好。”
“今天……很抱歉。”韩潮手下的动作不停,语气却格外认真。
周延哲闭着眼,整个人浸在松弛里,思绪却习惯性地落向问题本身。“这种情况,”他控制着语气,让它听起来只是客观的探讨,“发生得多吗?”
“平时人少其实还好,”韩潮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两侧向下推按,坦言道,“就是周五晚上到周日,客人一扎堆,偶尔就会像今天这样……暴雷。”
“客人之间……没有预留缓冲时间吗?”周延哲问,声音因敷着面膜而有些沉闷,但逻辑清晰。
“这个……确实没有。”韩潮顿了顿,“总想着把时间都用上。”
“小店恐怕很难走量,”周延哲语速依旧平缓,“关键还是服务质量。要不要考虑设个缓冲时间,提前和客人说好,迟到的话,服务时长可以相应缩短。”
还有半句话他没说出来——要是晚得太多,就直接按放弃算,免得自己这边手忙脚乱,还耽误下一位。
韩潮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提议。“……我想想。”他应道,语气是认真的。
“再就是,也可以考虑开个微信服务号,”周延哲又开口,语速慢了些,明显是在边想边说,“不需要太复杂,能在线预约、自动发时间提醒、显示剩余次数应该也就差不多了。难度不大,成本也不高。”
“你……”韩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似乎没料到周延哲会考虑这些,“连这个都想到了?”
“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周延哲的声音平稳无波,好像刚刚说的只是一个日常工作方案的雏形,“不一定适合。你根据实际情况再看吧。”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仿佛交付完一项临时任务,重新将自己沉入这片被悉心照料的宁静里。
护理结束,周延哲穿好外套,在沙发上稍作休息。
韩潮转身走到前台,俯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这是……”周延哲愣了愣,伸手接过,带着几分疑惑打开,看清里面精致的皮质日程本时,明显怔住了。
“和今天的事儿没关系。”韩潮摸了摸鼻子,语气试图保持随意:“元旦在南京逛书店看到的。想起你那个本子好像快写完了……这个应该还不错。”
周延哲手指轻轻拂过温润的皮质封面。他很少收到这样用心的礼物,更少有人会默默记着他不起眼的小习惯。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哑了些。
“该我谢你。” 韩潮笑了笑,眉眼弯起,语气真切。
返程的地铁零星坐着几个人,周延哲找了个角落,掏出自己的日程本,把护肤时的零散思路先记了下来。到家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又拿起手机开始翻开同类型男士护肤店的预约界面和用户评论。
周六上午,照例收拾好房间,然后才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对着日程本的记录,在文档里严谨地铺陈开来。
从缓冲时间设定、迟到规则公示,到微信服务号功能拆解,再到**保障细节,每一条都写得条理清晰。他又翻出昨晚保存的几家店铺简单核对,确保提出的想法具有一定的可行性。遇着拿不准的行业细节,便做上醒目的彩色标注。
几番打磨后,原本零散的思路终成一份排版工整、内容简洁的 PDF,不到两页,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述。
周延哲点开和韩潮的微信对话框,将PDF文件发送过去,又对着输入框斟酌了几秒,敲下一行字:“关于预约管理,简单整理了一点儿思路,不一定适用,仅供参考。如有需要,方便时可再讨论。”
发送完毕,他便将手机放到一边,像完成了一项计划之外却尽心对待的工作。
他给出了自己能力范围内一份认真的回答。至于结果如何,他并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