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因被困在了一场淋漓的暴雨里。
刚开始他觉得自己要被雨给淹死了,脑子里想着的居然还是办公桌上那份局部旱灾的文件——这下可以调水过去了。
后面他意识到加害者不是暴雨——或者说,比起那只捏住自己脖子的青筋暴起的手,比起喉咙处的灼烧感,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倒成了将他束缚的网。
避无可避,逃无处逃。
刚开始只是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后面眼前逐渐有了光线,却被暴雨糊住眼帘,像是找不到呼吸机的哮喘加视网膜濒临脱落患者。
滴答,滴答。
我梦见自己十三岁生日那天。
我讨厌弟弟。
我三岁那年,父母笑着问我想不想要一个弟弟,我不能理解这种事物存在的意义,只是看着老妈明显隆起的小腹摇了摇头。
老爸老妈笑了,就好像我说了那个北极熊和企鹅的冷笑话。——可是我只是摇了摇头,没说笑话,况且北极熊和企鹅的那个笑话早就过时了。
我也讨厌消毒水和医院。
忘记是哪一天了,我被一只宽大的手牵到一张病床前,心率仪还在滴答作响,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有点想吐。
我老妈躺在床上满脸是汗,老爸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哭。
老妈看起来好累,一群人都围在病床房喜气洋洋地恭喜我们,我皱起眉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不知道是谁把我拽到一个摇篮前,让我仔细打量一下自己的“弟弟”。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生物,大人们说这孩子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我没有激动,什么情绪都没有,我冷眼看着那家伙。
我终于意识到,
我在讨厌的医院遇上了我讨厌的弟弟。
我又想起了那个笑话——这还不如北极熊和企鹅的那个笑话呢,因为北极熊永远吃不到企鹅,可这个家伙却偏偏闯进我的世界。
就是这个家伙,在我听老爸弹吉他的时候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声,在老妈做饭的时候嚎一声就能得到对方放下一切的一个拥抱,还有还有,除了吃喝拉撒什么都不干。
在此之前我都没想过一个人一天可以睡这么久。喝奶,哭叫,换尿布,睡觉。
周而复始,居然哄得老爸老妈团团转。
牛逼。
我站在摇篮旁边冷眼观察着他,他也就那么瞪着我——嘿,挑衅是吧。得让他知道这个家到底谁是老大。
有天晚上老妈有点发热,正值深夜,我被客厅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我光着脚走出房间,和单膝跪地找东西的老爸对视。
他说老妈不舒服,他要带她去医院。
那年我快五岁了。
那个不明生物已经睡着了,他让我去他们的房间睡,顺便照看一下那个生物。——笑死,他真的很装诶,我是那么容易请得动的?
我刚在他们俩小情侣那柔软的大床上躺下没多久,一声刺耳又欠揍的啼哭把我拽开本来足够香甜的梦。
哭个鬼啊,我皱着眉看他哭得满面通红,从小到大的起床气让我决定让他明白这个家到底谁才是老大。
可我突然想起刚才老爸说话时的样子。
狗屁男人间的约定。
我真服了这个从天而降的软体动物,没有自理能力也就罢了排泄物还那么臭。喝奶,哭叫,换尿布,睡觉。
晃奶瓶晃得我想把瓶子给往地上摔,鬼知道我有多么克制才没有猛然加重力道把他拍过气去——该死的软体动物,我突然好热啊。
不知道这该死的哭声什么时候停的,我再睁开眼时老爸笑嘻嘻地说我真是个男人——这还需要他强调?那个软体生物躺在我旁边。
我吓得差点滚下床。
后面几年我的日子一如既往的潇洒,这个随着时间千变万化的莫名生物成为唯一的美中不足,他会无理取闹地和我抢手里的玩具——欠揍,他还是会半夜发疯吵得我睡不着觉——欠抽,他甚至会用他不成逻辑的语言系统嘴硬地和我呛声——欠打。
总之,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他。
看得出来他也讨厌我,在幼儿园里老爸老妈拜托我照看他——笑死,我很闲吗?啧,那家伙又傻兮兮地跟一群和他一样的幼崽玩泥巴,恶心死了。
反正随着年龄增长,我们俩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连老爸老妈看上去都不能用“打是亲骂是爱”来欺骗他们自己了。
他就这么霸道又不讲理地闯进我的生活,在我的生日蛮横地往我脸上抹一道奶油印子,逢年过节的时候和我抢着去拿老爸老妈的红包,吃完饭还跟我抢我最爱的橘子布丁。
得逞不得逞另说,谁给他的胆子?
哦对了,十三岁生日那天。
完美的生日,完美的早晨,完美的游戏和完美的礼物,还有完美的草莓蛋糕——只有那个十岁的小屁孩成为唯一的污点。
我坐在壁炉旁边轻点生日的战利品,老爸送了我一架无人机,邻居家大婶送了我一大罐桂花酱——我前几年的最爱。
哦,说到桂花酱,那小屁孩打小对这玩意儿过敏,导致他出生后家里就很少出现这东西——啧,没品。
那年我六年级,没办法我既聪明绝顶又天生丽质,奖状和踏上的领奖台加起来已经比这个小孩吃过的饭还多了,闪光灯晃得我们眼睛疼,次数多了我会看见他在人群之外玩隐身。
切,装什么可怜。
总之十三岁生日那天,完美的一切再配上这个美中不足的家伙以及一场暴雨,本来我可以忽略这点小瑕疵乐着过完那天。
他要来找我麻烦,起因是我在院子里发现了他的作文本,我拿起来还没看就被他的呵声吓了一跳,被吓了一跳的我很烦躁。
虽然我没有打算偷窥他的**——这是老爸的措辞,但我还是故意把作文本举的很高不让他拿到。
他好像真和我急了,猛地往我身上一扑——我差点摔着,一旁放着的草莓蛋糕更是直接砸了个稀巴烂。我心头火起顺着他的力道猛地把作文本给扔了出去。
作文本被甩到院子里的一个泥坑里,看不清封面的字迹了,饱吸泥泞的水分。
本来我们的关系近年来稍有和缓,尽管我们还是看不惯彼此,那天我看到他前所未有的发怒,脸涨得通红。
我敢说我们吵了有史以来最大一架。
我忘记老爸老妈是什么时候听到动静出来的了,估计那个时候我已经冲进了淋漓的暴雨里。什么草莓蛋糕什么礼物——都被毁了。
我漫无目的地跑着,在逐渐黯淡的天色里冒着大雨,雨滴很大打在身上挺疼的,我好像迷了路——莫非老爸说我是路痴所言不虚?
我莫名其妙地就拐进了一个潮湿的巷子里,那上头覆盖着生锈的铁板,在巷子里根本淋不到雨。
我记得我家应该就在不远处,也许就只需要穿过这个有点黑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块到我腰上的矮木板,跨过木板就是看起来很眼熟的街道——
我敢打赌这条巷子离我家不过五分钟的步行路程。我可激动了——我就知道我不是路痴。我犹豫着要不要往那块木板的方向走。
我刚迈出了一步,一股难以反抗的力量突然猛地袭来,一只粗粝的手横在我的肚子上把我往里狠扯,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
我吓了个半死,真是倒霉啊。
我猛地用后脑勺撞向身后那人的鼻子,听见一声闷哼。铁锈味在嘴里漫开——我咬破了捂嘴的手指。发疯般蹬踹,可更多手像铁钳般绞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里拖。
雨声几乎要把我嘶哑的尖叫淹没。
我还在剧烈挣扎着,却在眼前模糊的瞬间看到一抹鲜艳的红色出现在那块横木板外。
我还记得那抹熟悉的红色,老妈去逛商场给我和那家伙买的雨伞套装,一个印着爱心另一个印着一支箭。
我一眼就看出他用的是我的伞。
我本来可以叫得更歇斯底里一点的,可我看到那把伞周围没有别的人——我的尖叫声在那瞬间下意识被咽了回去。
大概是被暴雨抢走声音了吧。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棍子狠狠砸在我的头上,我浑身一个瘫软就被那只横在肚子前的手彻底拖走了。
眼前模糊一片,大概是被雨冲的。
我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在晕过去之前我唯一的念头是——
草莓蛋糕还一口都没吃呢。
好了,我的好日子也就到那天为止了。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包裹着我的又是消毒水的味道,讨厌这个词我已经说腻了。
我的头被纱布包裹着。从那天开始,我被迫和那个家伙贴脸无数次——像个怎么都赶不走的梦魇。
我被囚禁在一个笼子里,隔着观察窗在他的监视下,白天我被插入各种各样的管子,深陷在多种仪器当中,他拿着病历本来回摆弄我,走动记录。
是他,全部都是他。折磨我的人和想要害死我的人有不同的名字,可他们共用着同一张脸,我讨厌的那张脸。
冰冷的芯片与我的神经接上。我在无数次电击中甚至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拿着除颤器的人正是我讨厌的那张脸。我在高温高压的实验室里喘息,那张脸就隔着玻璃看我。
无数个夜晚,无数个噩梦,那张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我的世界。
我分不清现实和幻想,我搞不清楚哪一刻我才真正地站在死亡边缘,我站在生死的交界线里只觉得回不去人间。
我的世界从此只剩下我和那张讨厌的脸,他一遍又一遍地拿刀凑近我的咽喉,躺在手术台上,我拥有他赋予的上万种死法。
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想吐。
我终于明白了,北极熊和企鹅根本不是笑话而是悲剧,就算他们处于地球的两极,就算二者之间的距离远的不能再远——
北极熊会吃企鹅。
这是一切的前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冰冷开始腐蚀我对过去的记忆,疼痛和恐惧变得麻木,那张我厌恶至极的脸逐渐模糊——甚至消失。
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像被封印住了,我感受不到血液的温度,空气变成了我眼里的温感数据。
我好好睡了一觉,又睁开了眼。
我是首个高危险指数战争型实验体。
终身编号G315-007。
研究员恐怕没办法一直引我为傲,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莫名其妙的纰漏出现在我身上——过分明显的心跳声和左胸膛灼烧般滚烫的感觉,甚至——我拥有了梦。
我看到了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头痛欲裂。
直到那次爆破,那场吞没一切的大火。
骨节分明的手陡然闯入眼帘。
那个人看到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与坐在地上的我平视,一双饱含笑意的眼睛从此拥抱了我的一切。
有些人的眸子足以动容山海风月,他只是笑着,就能暖融北大西洋的冰层。
从此我的世界有了颜色。
再后来,我遇到了很多很多人,梦境里的画面却越发让我熟悉,好像一些原属于我的记忆在争先恐后地呼之欲出。
那次特工大会,我站在擂台上,一个木槿色头发的青年立在我的对面。怪异的感觉涌遍我的全身,和梦境里的温暖不同,这个人——像是一个禁忌。
代表着我所有想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痛苦和恐惧,疾病让疼痛冠以他的名义,我抗拒他,潜意识抵触他。
他的攻击看起来相当敷衍,我却同样分了神只是见招拆招,他像是别有用心,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
终于——他的刀刺向了我。
唤醒了过去折磨我无数个日夜的那些梦境,尽管只是一个瞬间,他的身影和梦境里的加害者终于重合上了。
第一次。
他接触到我的身体的瞬间,求生的本能让我反击了。等我再回神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全身冰冷。
我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也浑身冰冷。
我杀了他吗?
没有,没有。
我本来是要杀了他的,可是在我真正动手的前一秒,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种近乎源自本能的反应让我慢了半秒,离他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就差半秒。
真奇怪,我的身体在保护他。
最后一块拼图被压进空隙中。
蓝因终于睁开了眼。
幼年的蓝因比起成年的他,更多的是心理的吐槽和鲜活感,就算不发生一系列事情他也会是早熟的人,因此这个人有点带着死感的好笑——但他们作为同一个个体是有共同之处的:他们都是体贴但不坦率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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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北极熊和企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