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雨声淅淅沥沥,黑色轿车轧过高低不平的青石板,几家咖啡馆挂上了休业时间的木牌,空气里是铜锁生锈的气息。
蓝因坐在车里看向在车窗上落墨的雨点,披着羊驼大衣身姿笔挺,他在几个吐息间在车窗上吹开层薄雾。
“你穿少了。”姜南转过他的头给他系上围巾,眼底的关怀化成一滩水,蓝因顿时被熟悉的薄荷香味包裹,“手很凉。”
蓝因瞥了姜南一眼,抬手把对方松散的领口整了整,打量姜南的全身,没有开口却让对方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这个穿得比我少的人还说我呢。
姜南没忍住笑出了声,蓝因替他整理领口的动作相当粗暴不耐烦,可他的嘴角就是压不下去:“我耐冻。”
“蓝因。”
蓝因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对方,也不知道这人突然叫声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毛病,在部队待久了感觉下一秒就要让他出列。
“……到?”
蓝因觉得自己相当好脾气地配合了他。
姜南愣住片刻,揉了一把蓝因的头发笑得更加不值钱:“不是——我想说待会儿就到监狱门口了。”
“昂,”蓝因淡声回应,“我知道。”
姜南侧头看他,语气闲散又意有所指:“你还记得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蓝因挑眉看着他,答得干脆利落,眉眼间浑然写着“你又打什么哑谜”:“兰因絮果,寓意不错。”
姜南的唇齿间溢出忍不住的笑意,他轻声笑着点了点头:“祝你早悟兰因。”
不结絮果。
“什么意思?”蓝因现在在他面前完全属于放空状态,他懒得思索,抬手把姜南侧向他的身体按回去,“你答应让我去见花寄虞,却偏说等我见了他后再告诉我和他的孽缘。”
“姜指挥官,你别是又憋了什么坏心思。”
“哪儿敢啊,”姜南乐着用指腹点了点蓝因的额心,声音不正经地上扬,“只是提醒你一下,什么人都别太放心上。”
蓝因没被他话音里的玩味勾走,他清冷的轮廓轻晃,喉结上下滚动一遭:“包括你?”
话一落音,蓝因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扭开头,在姜南看不见的地方,他懊恼地拧起眉。
这嘴巴和脑子是越离越远了。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寂静,蓝因回神的时候,意识到姜南正坐在座位上埋着头,肩膀不断颤动着。
蓝因拧眉撞他一下:“你再笑。”
“没有——”姜南满眼都是笑意,短短两个字音调千回百转,蓝因头一回觉得这人跟百灵鸟似的,“我只是在想。”
“那可不行,我要伤心的。”
姜百灵低着头,尚未放开嗓子,还带着清晨的几分困意,染有轻微的酥哑。
那措不及防被蓝因接住的抬眼就这么直勾勾的,眼角上扬还真有几分让人心痒。
不仅是百灵,还是狐狸,会摇尾巴。
蓝因愣着神嘴巴微张。
蓝因横了他一眼:“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浑身燥热。
轿车在监狱门口停下,蓝因无名指一屈开了车门,下车的时候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并不惊讶地转头:“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真的不用吗?”姜南看着他似乎有点犹豫,右手不自在地拨弄蓝因凌乱的短发,“你每次见他状态都令人堪忧啊。”
蓝因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埋在颈间一嗅还能闻到淡淡的薄荷香:“我围上这个,就算是你陪着我了。”
“够吗?”姜南轻轻弯起眉眼。
“怎么不够?”蓝因挑眉,轻拨开姜南粘在围巾上的手,“我大概过二十分钟就能出来,耐心等着。”
雨声,脚步声,还有薄荷的清凉。
姜南久望着那个背影渐远。
监狱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墙角长满了苔藓,石砌的廊道里光线昏暗,警卫员领着蓝因来到探监的地方坐下。
不多时,花寄虞带着手铐被两个看守押上来了,他被禁锢在玻璃窗后的座椅上,木槿色的长发松松系成马尾。
“听说长官想见我——有何贵干?”
花寄虞穿着囚服,他眉梢轻挑,语调长而慢,看着蓝因的眼底深邃,神情冰冷。
蓝因的头顿时泛起一阵一阵的疼痛,那种冷热交加的难受又袭来——他裹紧了围巾,肌肉逐渐放松下去。
他用陈述语气开口:“你以前认识我。”
“长官赫赫大名,谁不知道。”花寄虞像是疲于应付,回话颇为讥讽,一副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样子,“首领大人尚未公开赦免我,我怎么说也是重犯,您私下见我怕是不妥。”
蓝因歪起头打量了花寄虞片刻,鼻尖溢出一抹轻笑,转而扯起了闲话:“五年不见,你的头发可一点儿没掉色。”
莫名其妙的关注点让花寄虞微愣,又好像引起了他的兴趣,他靠在椅子上的身体前倾了些:“长官的眼光挺独到的,这发色怎么样?”
这话触动了蓝因对故人的记忆,他勾起嘴角:“不错。年轻人就该亮眼些。”
“首领大人留我出庭作证,我自然得为自己讨点好处。”花寄虞的两条腿吊儿郎当地叠在一起,“说到底,您和我是平辈,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
蓝因看着他,似乎也产生了点兴趣,“你的意思是,你用向首领求得报酬的机会——让他允许你染发?”
花寄虞挑眉,满脸写着“不然呢”三个字。
“嗤——”气流从蓝因的唇齿间吐出,他似笑非笑地靠近了玻璃窗,“你在时尚方面的执着还真是特别。”
花寄虞愣神那么片刻,探监室里莫名其妙的温馨气氛让他本能地蹙眉,垂着眼面上肉眼可见的冷了下去。
“过奖。”他没抬头便应了声。
“话说回来——”花寄虞话风一转,显然不想让蓝因完全主导局面,“您和我的初遇可实在算不上愉快,碰巧我也了解了一些自那以后的事情,”
“你想问什么?”蓝因很有耐心。
“当年带我们参赛的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教官——他怎么样了?”
“这对你很重要吗?”蓝因淡声反问他。
花寄虞面无表情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想替你报仇,绑架了阿瑞斯六棱星的队员,下毒想害死前任统帅。”蓝因实在没办法带着同情说出这句话,他淡声道,“在混乱中被杀死了。”
出于顾虑,他没说是季寒声动的手。
花寄虞没搭理他,蓝因抬头的时候发现对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蠢货。”花寄虞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在骂谁。
“十九岁了吧。”蓝因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掌心轻轻抵上冰凉的玻璃板,指尖还泛着白,“我看过你的资料,出生日期很有意思。”
花寄虞生于闰年二月的最后一天。
“我想知道,”蓝因温声询问,真就跟个故人般一点一点了解他的所有细节,“严格意义上来说,你是不是每四年才能过一次生日?”
“我十岁以后就没过过生日。”花寄虞抬起眼不偏不倚地与蓝因对视,对方在视线交错的瞬间感受到一丝——怨气,“此前我记不清了。”
蓝因在与对方默不作声的一番僵持后轻叹了口气:“是我逾矩,抱歉。”
“长官不必刻意闲聊,”花寄虞像是懒得再陪他逢场作戏,“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干什么彼此浪费时间。”
蓝因盯他几秒,点点头:“你很久以前就认识我了——别再拿刚才的话搪塞我,你明白我的意思。”
“所以呢?”花寄虞还是漫不经心,可被铐住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头。
“怎么认识我的?”蓝因将一切收入眼底。
令蓝因没想到的是,花寄虞突然爆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嗤——我怎么觉得此时此刻这个场景相当诡异啊?”
“不是吗——?”
“哥哥。”
花寄虞一字一顿地说。
蓝因登时陷入黑暗,听不到任何声音。
姜南的围巾好像失效了。
那是他最后一丝模糊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