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弹指过,转眼已是腊月末,要进年关了。
自周景之一案尘埃落定,崇丰帝急怒攻心下大病一场,又引出了陈年里积下的旧疾,竟渐渐有些起不来床的光景。
御医们紫宸殿里进进出出,偌大个宫殿皆要被药气浸满了。群臣看在眼里,朝中慢慢就有了太子监国辅政的谏言。
“说来也奇怪,”程晸方回京几日,这会儿散了朝,就着暖炉烤手,皱眉对颂玉道:“我冷眼看了,提议叫太子监国的都是往日不怎么和曹家走动的,曹太傅他们竟一字也不提。”
颂玉思索一会:“陛下多疑,这个节骨眼上若曹氏的人明晃晃举荐太子掌权,反而会叫他生疑虑,倒不如按下不表。”说罢心中微沉,曹仕禄心机深沉,竟不显山不露水地在朝中培植了这样多亲信,叫人心惊。
程晸觉得齿冷,搓了搓手:“如今周家倒台,新上任的吏部尚书杜衍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看身后必有都察院的助力。”他看院外老树枯枝在风中萧瑟,不由叹口气:“我与周尚书同朝为官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为人我心里也清楚,可惜了。”
颂玉想起周知简含血含恨的脸,默然片刻:“我暗中吩咐了柏舟,叫他悄悄打点,给周家人妥善殓了尸骨。”
程晸点点头:“如今人人自危,咱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看盆内银碳燃得正旺,拿挑子拨一拨:“如今朝中情势,可谓是一家独大了,我虽远在西域,听得倒也真切。眼下只有咱们...”
他没说完,话中意思颂玉却也明白。
她朝外看去,只觉天地一片昏惨惨白茫茫,压得人喘不上气。
“怀璧其罪吗...”颂玉眉眼淡淡。
程晸觉得空气滞闷,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女儿,强笑着移开话题:“我那日听你母亲说起,近些日子除了窈君,还有位姑娘时常来府里寻你,玉儿何时交了新朋友?是哪家的姑娘?”
颂玉被他问得一愣,竟有些不自在:“...原是一道去离戎的乐官,一来二去的就也有些熟络了。”
“哦,”程晸摸摸鼻子,有些欣慰:“你素日不爱和人一道玩的,如今能有个说得上话的新朋友,疏解疏解多好些。改日邀她到府上,咱们也没那么多规矩,一起吃个饭。”
颂玉更觉不自在了,拿起茶盏欲盖弥彰地喝一大口:“她事忙,也不好总是麻烦。”
程晸点头“也是”,正想再说,院外有小厮小跑着上前,说请国公爷去议事。他忙兜上披风,跟人一道出去了。
颂玉送了父亲出门,见一室寂寂,独自坐了片刻,走到内室,换了件青水色的衣裳,又比着菱镜掼了支玉钗,将发抿了抿,把自己收拾得眉目清隽,一回头,先看见袖雨抿着嘴偷笑。
“你干什么?”颂玉清清嗓子。
”我一看世子描眉打扮,就知道要往哪儿去了,“袖雨挤眉弄眼:“这套衣裳也是新制的吧。”
颂玉板起脸:“你若实在闲,就去校场里练功夫骑射,别在这耍嘴皮子。”
“别别别,”袖雨忙摆手:“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世子好走,在下就不送了。”
颂玉再不瞧她,皱眉思索片刻,郑重其事地拿了个羊脂小玉佩来悬在腰上,这才觉得收拾打扮好了,跨步出门就往西去。
纵马向西,还没进院,先听到琴音淙淙。
颂玉缓了步子,熟稔地推门进去。
那人意态倦倦,正懒懒靠着树,成了小院里一卷春云。见她进来,先招招手:“阿玉快过来。”
颂玉走近了,见眼角还余着睡意残红,嘴角带了点笑:“怎么我来的这么不巧,方才还听见有人弹琴。”
辛子姜漫睨她一眼:“不过调调弦罢了,天寒手冷,世子想听我弹琴,可得拿出点诚意。”
颂玉和她并排坐了,见她把琴仔细放在膝上,知道是爱物:“想要什么诚意?”
辛子姜歪头瞧她,这人一水的碧色,潇潇闲闲,把自己打扮得清雅风流,不由得噗嗤一笑:“今日怎么又穿得这样好看?”
颂玉像被人点破了心思一般,耳尖微热:“新制的衣裳,不穿就浪费了。”
辛子姜撇撇嘴角,见她薄玉一样的脸上漫起一点红,更凑近了去端详。冷不丁颂玉转过头来,两人几乎鼻尖相贴,兰息相萦,热融融地扑在面上。
万籁寂寂,颂玉先听到自己微微急促的心跳。她好长的睫毛,欲垂未垂,像几乎要落在她脸上的蝶尾,惹得人想要伸手轻触。她这样想着,手轻轻抬起来,却又觉得唐突,僵僵地怔在原地。
辛子姜没有动。四目相接,颂玉清亮的瞳孔微微颤着,像薄冰下倾泻出一涓溪流,将她稳稳地映接在眼中。
是风动了,惹得发丝交缠不休。
颂玉先别开眼去微微后仰。她生恐心跳如擂鼓,惊扰了这片清寂,又害怕被谁听到。
辛子姜也收束了目光,抿了抿嘴,残褪的薄潮挂在眼角,欲说还休。
两人默默坐着,也不看彼此,只一劲儿地盯着脚尖,好像鞋上开了朵花。
”她...”颂玉憋了半晌,生硬道:“她最近怎么样?”
辛子姜看看里屋:“不见人,也不说话,只是送去的药照常喝、饭也照常吃。”
“再等几日吧,过几日应该就好了。”颂玉摸摸头发,又摸摸耳朵。
“虽说现在问是有些晚了,那位贺大人可查出什么没有?”辛子姜问。
颂玉想起贺松晋那日去府上找她。“什么都没有,”贺松晋苦笑着摇头:“我紧赶慢赶去了宛平县,谁知那头得来消息,那沈家长子去逛青楼,竟‘马上行’死了,便是这样巧。”
她原原本本讲给辛子姜听了。辛子姜轻笑一声:“做足了功夫,又怎会在小事上露出马脚?”
颂玉看她一眼:“你在宫中一切可都好?跟我走得近些没问题吗?”
辛子姜斜斜瞟她,语气里带着促狭:“如今真是跟我熟了,从前只会旁敲侧击地试探我,现在倒摊在明面儿上问。怎么,不疑心我了?”
她腔子软,这话说得倒像是在撒娇。
颂玉撞上她流光一样的瞳孔,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是...”她清清嗓子:“总归你身份特殊些。”
这会太阳晴好,风吹在身上也不冻人。辛子姜觉得舒展,慵慵伸个懒腰,顺手就去揉颂玉的发顶:“好啦,我都明白。到底我是公主举荐的人,你心里有提防也不是错事。”
颂玉见她舒服得眯起眼睛,像晒了暖的猫儿一样,觉得可爱,便也由得她将精心梳好的头发揉得乱糟糟。掌心落在绒软的发顶上,轻缓的,像头顶落了个花瓣儿。
“只是公主对我有知遇之恩,”辛子姜认真看她:“我不得不报。”
颂玉点点头:“我明白。”
辛子姜遥遥地去看廊下打盹的苔衣柳春。“阿玉没怎么去过北地吧?”见颂玉摇头,辛子姜嘴角带上点温存笑意:“暖冬时节,雪漫层峦,长风穿过松涛,天地都是洁白辽阔的。往北走不远就是太白山,时候好了,还能瞧见成群的吊睛白虎。母虎把小虎养得圆滚滚的,也不怕人,就着雪地打滚儿,可爱得很。”
颂玉生在繁华盛京里,听她这样絮絮讲着,一时觉得神往,像是穿过燕京重重琉璃卷翘,看到了苍松戴雪、万嶂含霜。
“山里还有天池,到了冬天,那池冰封,像莹白里冻了块翠玉,”辛子姜浅笑着:“我跟着父亲哥哥进山打猎,总是不正经,一心想着去玩,扑在雪窝里闹腾,回家时睫毛都结了冰,母亲就会一边嗔骂着,一边将父亲打来的白狐缝成披风围袄,裹在我身上。”
颂玉跟着笑:“也难怪你不怕冷,冬天总穿得这样少。”
“燕京地暖,哪有北地严寒,”辛子姜声音低缓下去:“等回头,等有机会,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她默默念着,眉眼低敛下来,看不清神色。
太远了,北地太远了,长风都穿不过嵯峨穹宇,何况一点飘零的思绪。
颂玉想起那夜掌中怎么都捂不热的手,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心就狠狠揪了一下。
家吗,她不知道。她习惯了孑然一身,家是程府那个舒阔的小院儿,还是营帐里聚拢的烛火,似乎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辛子姜裹着浅绯色的披风,像桃枝上倏忽落下的一捧雪。
“好,”颂玉忽然开口,在辛子姜的目光漫上来前稳稳地看住她:“我陪你回去。”
辛子姜愣了愣,碎金尽洒,落在她眼底,好像荡开了水雾。
她没回应,而是隔着薄光,对颂玉笑起来。那笑像纯稚的孩童,又像把什么都看明白了。
那双眼睛里闪动的东西太烫人,颂玉心里在颤,想要伸手拂去什么,最终却偏过头,将袖子里的手帕递给她。
辛子姜把脸埋进那方浅青色中。是颂玉身上的味道,浅淡温和地将她包裹着。
对不起,对不起。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