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因 第29章 回到暗中去

张信假装没听到，又在床边靠了一会，姑姑也不催她，还是那样轻轻抚摸着。为什么张信要叫她姑姑呢？张信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十一年前，那时姑姑也只有二十**岁，听见她叫师奶，觉着辈分太大了，于是让她改口叫姑姑，这样更顺口也显得年轻。但是只能私下叫，明面上张信还是一口一个师奶，姑姑也不服气，就叫她小信子，有时候让张信去办事，就这么叫。她倒也乖，应下就走。只是两人的关系越走越近，张信有事情就偷偷汇报给姑姑，连师父和二叔（即牟远的师父）在一起的事情也是张信告诉姑姑的（后面写番外里）。

大约天已黑了两个时辰，张信才走，她心里总有些空，此去又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姑姑。要走的时候，姑姑睡着了，手还按在张信头顶，张信轻轻托住，放到姑姑小腹上，又给盖上被子才走。她不是不着急，而是这件事情是越慢回去越好，她还想着在姑姑旁边守一夜，但想着翌日白天不太好行动，于是摸黑走了。

青楼离影卫的宅子还有一段距离，她回想着今天锦衣卫的巡防路线，翻过一道道栅栏，终于到了。她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估计都在开会呢，于是她绕到后院，费了点劲才翻上宅子的高墙，正厅里亮着烛光。墙上的砖瓦响了两声，张信找准了一块踢了下去，然后一个翻身，从墙上直直的摔进草丛。她也没找好角度，头上的纱布在旁边的小树上挂住了，枝条硬生生从伤口划过，血流进了张信眼睛里。正厅那边在那块砖头落地时候就有了动静，她看到一群人眨眼间出现在她眼前。张信在进来之前特地带上了面罩，此时一只手捂着头挡住了剩下脸的一半，加上天色已暗，根本看不清脸。她一下子被按到墙上，挣扎了几下，感觉手被绳子捆住，嘴还被塞上了。弹指间的事情，她连声都没出一下就被强迫低着头，押到了有光的地方。

张信主动跪下，环顾了四周，血已经从头上流到下巴，她装作惊恐，口中呜呜声不断。王朝宁和小七都发现了她是张信，于是冲上来一个扶住她，一个给她擦了脸上的血。此时张信的师父也认了出来，她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发现是自己的徒弟以后，一下子蹲下扶住她另一边肩膀，她哥哥也冲上来给她松绑，还一边焦急的看着妹妹的伤口。张信耳朵因为被按在墙上而有了阵阵耳鸣，什么都没听到，脑子也一片空白。就那么任由一群人在她旁边左看右看。吴子成本来要直接抱住妹妹的，结果被小七抢了先。过了一会张信才缓过来，她摇摇头，傻笑了一下，站了起来。“回去说别留在这。”小七的师父说了一句，这位常年不知道在哪的人也出现了，大家才四散开来，从正厅两侧走回去。正厅里也有人等着，众人各自回到原位上，张凝雨也准备拉着她走向末席。这时，影卫的总指挥，大哥的师父，此时正坐在正首的人抬了头。“哟，这不是张信吗，小雨，她今天可是主角啊。怎么能只站在那？”

张凝雨师徒俩都挺怕这人的，师父先开口，“她今日做了不少事，又受了伤，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张信就默默站在旁边，用袖口捂着头。

“明日？这小姑娘今天这么晚回来，可是触碰了‘家规’啊，她那一辈，可从来没人干过吧，这是她的第二次了。”

是的张信因为之前那个兵部的人，耽搁了不少时间，也是很晚才回来。

“大哥，我们这正事还没说完呢，先别管这小孩了。”王朝宁的师父也说。

“她这事好办，把事情说清楚，到哪去干了什么，再说也不迟。”他继续低着头喝茶，又忽然抬起，“说吧，在外头耽搁了一整天，是做什么了？我记得，那个门卒是昨日值夜班的，你为何不在昨夜时候进城？”

张信还是站着没动。

“小张啊，问你话呢，你是在这着说，还是我们到底下去说。”他又低下头，用盖子一下一下的抹着茶沫。

张凝雨无可奈何，把张信拉到身前让她跪下，“你好好交代。”自己退回到一旁站着了。

张信还是一言不发，她的手在抖，心跳加快，这不是她装的，她是真的有些害怕，眼睛死死盯着地。

“你不说，我们就在这耗着吧。你哥哥姐姐们，都等着去休息呢。”

张信深深吐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不安感。“我那时，在皇陵里，本来是要回去到棺椁，那让三姐姐下来的，但是，那时灯全灭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掉进了一个洞里，被贼人袭击了，等醒来，已经天明，我，我就走的慢了些，小郑要到酉初才换岗。”

“那你在为何到戌正才回来？中间一个半时辰，去哪了。”

“我，我，我去，去看看手底下的人有没有办好事。”

“这是年二十九该干的，为什么拖到今天？牟远，你没看着她？”

“回大师父的话，她去了。”

这个时候牟远是想帮也帮不了，他那天是跟着张信去找了手下的人，回来的时候还向大师父确认了一次，他要是不说今天这事也有他的份。

跪着的张信暗自松了口气，等着堂上那人发话。

“那，小张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我没有，我就是去，去。”张信挺起来腰，又软下去，装作欲言又止。

“行了，这姑娘先拖下去吧，嗯，老二你去吧，去问问她，牟远和小成去。好了我们继续正事。”堂上人放下茶杯，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在喝茶。二叔叹了口气，望了望张凝雨，对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轻点打。张信站起身，舔了下嘴唇，看着牟远退后一步。“你有事不能说吗，非得这样？”牟远小声说，一边拉起张信的两只手，张信回头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哥哥，眼神中十分茫然。其实张信现在安排的并不多，接下来的事情，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下意识的寻求师父和哥哥的安慰。吴子成摸了摸她的后背，表示安抚，张凝雨担忧的看着她，看的她鼻头有点发酸。头上的伤口还在继续流，张凝雨实在忍不住，上前给她擦了擦。师父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肯定也很担心，她一次一次的辜负师父的嘱托，辜负她的期望，但对方眼里，竟然只有担忧，甚至还用手摸了摸她的脸。张信眼眶有些红，她好想趴在师父怀里哭，她真的想对她说实话，但是开始了，她的计划开始了，所有人都回头不了了。原来刚刚在姑姑那，她没想明白的感觉，是一种离别，是一种可能再也见不到的感觉。她想开口对师父说，注意身体，别累着，也别冒险。但最后她被牟远和吴子成一左一右的带走了，什么都没说。在前往暗牢的一路上，她都在强忍着没有哭，低着头，墙上的长明灯泛着暖光。但她遍体寒凉，眼前的暗牢像是深渊一样，她也许，再也走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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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回到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