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谢知行冷战的这几天,宋清暖绷紧的弦没有一刻松懈下来。她埋头题海,课间也不参与八卦,仿佛要把所有心神都溺毙在物理公式里。
苏棠心几次想跟她聊校园论坛关于她与谢知行的事,都被她一句含糊的“我不在乎”挡了回去。
所幸论坛以及表白墙上的事情并没有因为不可控流言而随波逐流。
周末与谢知行同在一屋檐,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之间好似有着共用默契,大部分时间都各自缩在房间里不出来。
仿佛只是被迫合租的陌生人。
宋清暖本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直到周一第一节班会课,周超并没有像往常惯例开一些学校分发下来的无关紧要的班会,而是将一张表格投放在大屏幕上,对他们说:“这是你们接下来的座位表,这节课不开班会,你们先把座位换了。”
话音一落,台下哀怨声不断。
“不是吧,这学期都快结束了,怎么还要换位置啊!”
“对啊,这样坐不是挺好的吗?都坐习惯了。”
……
周超也不惯着他们,指着几个在后边浑水摸鱼又爱起哄的男生,一个个训斥过去,最后下通牒:“你们几个再这么磨蹭,等会就安排你们坐讲台旁边!”
话刚说完,那几个在后边磨洋工的男生收拾东西的动作眼看迅速了不少,生怕晚一秒就要过上无薪劳力工和免费自助餐的日子。
换位不换座,很多人懒得收拾,按着大屏幕上的座位表找准位置,直接将书一摞一摞搬了过去。
苏棠心仰着脑袋找名字,刚找到她的,意外发现她与宋清暖名字紧挨在一起,满是惊喜拍着身边埋头苦干写物理作业的宋清暖:“我俩座位居然挨在一起哎!不过你在原位置,我在你前面,而且……”
“而且什么?”
老师没来之前,宋清暖着急忙慌补昨天忘记的物理作业,还没来得及看座位表。
苏棠心眨了几次眼睛看了几遍才确定没看错,转头看宋清暖,她知道这几天这两人在闹别扭,顿时难言:“你的同桌变成了谢知行……”
第二节课是物理课,宋清暖着急忙赶物理作业,听到苏棠心的回答只是随口噢了一声。
空气静默几秒,宋清暖倏然反应过来,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棠心,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噌的一下子站起身往大屏幕看去。
迅速转悠一圈才终于找到她的名字,随后往她的名字旁边一瞭。
明晃晃“谢知行”三个大字与她并排着。
“……”
宋清暖被周超这一操作整得气极反笑,前几天还神叨叨怀疑她跟谢知行早恋,如今又这么明目张胆让他们同桌,就真不怕那个时候她胡诌诓骗他的吗?
更何况这几天她与谢知行还在冷战,这要真坐同桌,这跟仇人坐一起有什么区别?
宋清暖想去找周超要求换座位,可一转身就发现谢知行捧着一叠书站在苏棠心桌侧,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气冲冲的火焰骤然被熄灭大半,宋清暖被他看着很是不自在。
可她在谢知行面前向来要面子,谢知行不找台阶下,她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宋清暖明目张胆白他一眼,将他当空气,抬脚要走,却两人擦肩而过时,谢知行突然往旁边跨了一步,正好挡住她半条道,然后只听他说:“你干嘛去?你的位置就在这。”
“谁说我的位置就在这?”宋清暖没好气道,“我现在就找老师换位置,我才不想跟你做同桌!”说着便抬手推了他下,朝周超的方向走去。
周超站在台上监督班级学生换位置的进度,时不时还催促几声。见宋清暖走来,他看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有事吗?”
宋清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直接表明来意:“老师,我想换位置。”
宋清暖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这吵闹声不间断的教室犹如小石块砸水,掀不起太大波澜,只有离得近的几个同学听到声音,好奇看过来。
见状,周超愣了一下,他敏锐察觉周围几个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轻咳一声,压低声音:“你先到走廊上等我。”
“好。”
宋清暖离开后,周超象征性催促同学换位置进度,随后紧随其后出了教室。
见到人,他直接步入正题:“这位置才刚换,你怎么就突然想换位置了呢?”
宋清暖的回答简言意骇:“我不想跟谢知行同桌。”
“为什么?”周超蹙眉,他还记得他把他们喊去办公室前,两人还在嬉笑打闹抢小说,“你们前段时间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有说有笑的。”
宋清暖没说话。
学生时期的心声最难猜,周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同学之间有矛盾很正常,过几天你说说话,他聊聊天也就破冰了。你这刚换位置就突然要求换同桌,你或许觉得没什么,可你这样让谢知行怎么想?这让老师怎么做?”
见宋清暖沉默不说话,他这才表明将他们换在一起的真实来意:“我知道你现在不情愿,可这次换座是物理老师亲自找上我要求的,他说谢知行这孩子物理有天赋,将你俩换到一起,说不定还能帮你提升提升物理。然后老师也想了想,觉得物理老师说的挺有道理,这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咱们理科不像文科那样只需要记背与理解,这都是要靠时间刷题慢慢积累出来的。”
除了这个,他还有个肺腑之言:“更何况你们语文老师张老师这都快要退休了,接连两次作文跑题,张老师都快要怀疑自己了,这都还有半年退休,可真不能被谢知行这臭小子气个好歹啊!”
他们这几个年轻些的老师曾都是张老师教出来的学生,着实看不得老师一大把年纪还要为了学生作文跑题这事而气坏身体。
宋清暖算是看明白了,周超这是想让她与谢知行来个一对一辅导。
可是……
宋清暖:“你就不怕我跟他早恋?”
“老师教书十几载,你俩要真有事我能看不出来?”周超说这话时听着还颇有几分骄傲,说完顿了一下,随后又道:“就算你俩真谈恋爱,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不影响学习,老师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清暖:“……”
这话说的是就算她真跟谢知行早恋也没关系?
说着周超拍着宋清暖的肩膀:“老师也是过来人,也知情到深处,最难割舍。老师当年也有段难以割舍的爱情,那是在高中……”
宋清暖麻木听着周超说了一段又一段关于他年少时的爱情故事,见他不厌其烦有着继续说着趋势,宋清暖不想听了,说:“老师,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突然被打断,周超愣了一下,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嘴:“不换位置了啊?”
“不换了。”
宋清暖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都已经换好了位置,正忙着与新同桌培养感情,吵得教室里鸡犬不宁。
苏棠心的座位在宋清暖前面,身边换了新同桌,是个男生,背对着看不到脸。在宋清暖这个视角,她只能看见苏棠心叽叽喳喳跟他聊着什么。
宋清暖的位置没有动,除了同桌换了有点不习惯,倒一点都没有换位置的实感。
谢知行像是刻意在等她,宋清暖走到一半便对上他那双黝黑见底的眸子。
突然的对视令宋清暖愣了好几秒,反应过来她装作没看见,从他身后绕过回到座位。
“需要我给你收拾东西吗?”
刚坐下,一道熟悉的声音恰逢其时响起,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嘴脸。
宋清暖没想到谢知行会主动找她搭话,也没想到第一句话就是故意挖苦她。她扭头看他,只见谢知行支着下颌,侧着脸瞧她,一副好心办好事的模样。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知行沉默看着她,过了几秒,问:“还在生气?”
宋清暖还是不说话。
生气不爱说话,这是宋清暖自小惯有的习惯。
谢知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任何动静,平静对她说:“突然生气这件事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
听到这声“对不起”,宋清暖奇怪扭头看他。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谢知行继续道:“我跟你说了对不起,你是不是得跟我说一声?”
宋清暖不解:“是你的错,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贬低我。”谢知行就这么一本正经吐出这么一句话。
宋清暖蹙眉:“我什么时候贬低你了?”
“你那天说看不上我,伤害了我的自尊。”说到这,他不知是有意缓解气氛,还是本就想说这话,他继续说:“毕竟我这么优秀,我们还认识这么久,就算没有爱情,友情也是难得珍贵的,你就这么一句话就想撇清关系?”
“……”宋清暖沉默半响,心里暗自吐槽你是不是要过自尊,但还是耐着性子同他解释,“那天我都解释过了,我说并不是看不上你,只是觉得在谈恋爱这方面,我们都会不是对方的首选。”
“为什么不会是?”
宋清暖深吸一口气:“如果是你,你未来找女朋友会选身边的熟悉的人吗?”
“只要是喜欢,怎么不会。”
谢知行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说出这句话。
宋清暖愣住,呆滞抬眸,对上那双沉敛幽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随口一说的搪塞,没有半开玩笑的糊弄,只有毋容置疑的认真。
望进谢知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觉得像是个黑洞,要把她所有的情绪给吸进去。
差一点……
宋清暖差一点就要以为这是他对她的情绪表露。
差一点就将那句“那你喜欢我吗”宣之于口。
不过最后好在她反应及时,咽了回去。
沉默间隙,谢知行坐直身,背靠上椅背,慢悠悠开口:“不过下次再遇到这事,别再说我俩互相看不上,直接说你看不上我就好了。”
说完漫不经心瞥了宋清暖一眼,意有所指继续说:“毕竟我这人可不会像某人那般狠心,再深的感情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宋清暖不自然揉着发热的耳尖,别开脸,不在意噢了一声,沉默几秒张嘴要说什么。
谢知行好似猜到她要说什么,挑着眉抢先一步开口:“道歉就不必了,那只是我唬你理我的借口。”
过了会儿,宋清暖忽然想到什么,皱了下眉头,转头又看向谢知行:“所以换位置的事情,是你找老师换的?”
谢知行眼底划过一抹愕然,他没隐瞒:“这倒没有,我只是跟老师说你物理不好,我可以帮你补课。”
宋清暖:“……”
她就知道!她一听周超说是物理老师亲自找上他要求将他们换到一起时,她就觉得奇怪。除去班主任,大多任课老师都不太喜欢参与班级事务。
谢知行继续说:“我也没想到我随口一说,老师居然听进去了,还去找周老师提了一嘴。”
他说这话时,竟还有点居功自傲的感觉。
宋清暖骂他:“厚颜无耻。”
对方礼貌笑着接纳:“谢谢夸奖。”
宋清暖不想理他,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她也换不了位置,那就这么坐着吧。
她拿出物理试卷出来写,以为这样就能消停会。
可没过几分钟,矛盾解除的谢知行毫无破冰之后的局促感,热情主动凑过来,先是将她的试卷粗略扫视一遍,随后开启他的审卷模式,指着这题说公式写错了,指着那题说算错了。
这样就算了,这人还越凑越近。
宋清暖不止一次推搡着他,让他靠过去点,谢知行上一秒往后答应后挪了一步,可说着说着又靠了过来。
在同学的角度,两人只是普通的,说悄悄话的姿势。而在当事人宋清暖这儿,她能感受到少年温热的气息洒在脸颊上,鼻尖充斥着淡淡的兰草花香。
距离一贴近,宋清暖就大脑空白,她盯着他的侧脸直发愣。
平心而论,谢知行的脸的确很好看。狭长的桃花眼,眼睫长得像刷上去的,下颌线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很帅气的长相。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却在掠过耳畔时倏然消音般彻底没了声响,她跟不上思考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谢知行好像换沐浴露了,这款味道还挺好闻的。
一抹淡淡的兰草香萦绕在身边,怎么都挥散不去。
宋清暖自步入青春期,有了男女观念便很少会与男生有着近距离接触。
他的气息渐近渐远,宋清暖本就有些小躁动的心气顿时被他弄得心烦意乱,反应过来后猛然一推拉开距离。
“这题……”谢知行还沉浸于给宋清暖讲题,被推开时愣了一秒,茫然看她。
宋清暖略显慌乱别开眼,抢过不知何时出现在谢知行手里的笔,对他说:“我会写,不用你教。”
她边说着,边用手拖着椅子往他的另外一边挪,试图拉开距离。
谢知行没说话,就这么将目光从她的手上动作掠过,逐渐上移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看清那一瞬,他顿了一下,嘴角不着痕迹上扬。
宋清暖好像一直都不知道,她在紧张与害羞的时候,耳尖总会不由自主地发红。
她皮肤白皙,发丝乌黑,衬着这一抹红更显得鲜艳。
于是,谢知行从桌洞里掏出一本语文真题,拖动椅子朝宋清暖那边靠,嘴角微勾,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盯着她:
“可我不会,要不你来教教我?”
话音刚落,平躺朝上的真题书倏然被人推起,虚压在谢知行脸上,宽大的书面阻挡了两人半张脸,只露出两双清亮的、藏有对象身影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下一秒,宋清暖扯了下唇角,拒绝:“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