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 第65章 我在观察你

俗话说得好，没有什么事情是一碗炒面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碗。

偌大的食堂餐厅里，一碟碟精心摆盘的新鲜美食被淋上剔透的汤汁，整齐地排列在玻璃保温台上。而那暖色的灯光犹如自云层缝隙间洒落的圣光，完全地笼罩在食物上，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便随着光线的轨迹，萦绕在来往之人的鼻尖，引诱着过路视线的流连忘返。

普普通通的餐桌前，金发的少年便心感满足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舔了舔嘴边仍沾着点炒面香的油汁，并伸了个懒腰，舒缓了一下之前保持紧张的神经。

吃完午饭之后的饱腹感足以抚慰不安的灵魂。大佐就像是只想找别人聊会天似的，并没有和少年一起共进午餐就离开了，而周围如影随形的不适感也随着那个高瘦男人身影的消失而渐渐化为齑粉，消失在人们的呼吸之间。米卡杰不再多想，简单收拾了下自己桌子上的餐具，便端着餐盘去往餐具的回收处，同时顺路看看餐厅里上架了什么口味清淡的新菜品。

这当然并不是出于没吃饱之类的原因，而仅仅是因为，身为参谋长的辅佐官，想方设法地让长官放弃每天喝西北风的饮食习惯是必不可少的修炼。

少年弯下腰，在食堂阿姨殷切的注视中，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认真地打量着玻璃后热气腾腾的糙米粥。说起来，虽然现在那个男人的公寓冰箱里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新鲜食材，回到要塞的这几天，米卡杰也好几次当着面埋怨过自己上司不良的饮食习惯，但是那个任性的男人却依然我行我素地眷顾他的咖啡与红酒，丝毫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放在心上。

所以，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哄带骗地让自己的上司吃点东西就成了米卡杰·瑟雷斯坦因的每日任务之一。

耳边人声喧闹的音量不再令人心烦，随着时间的流逝，午休渐渐接近尾声，停留在公共餐厅中人也明显减少了许多。以往这个时候，少年应该是已经回到黑鹰的茶水间，挑选调制下午饮品所需要的茶叶，只不过今天为了私事耽误了一下，没办法赶回公寓亲手准备午餐，所以现在不得不顶着工作人员越来越嫌弃的目光，慎重地挑选方便今天哄骗的食物。

这是第一个原因。

“请把这个帮我打包带走，麻烦您了，谢谢。”

终于，目光在肉类和主食之间徘徊了半晌之后，少年眨了眨金色的眼眸，在食堂阿姨试图敲勺子赶人之前，及时地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鸡胸肉蔬菜三明治前的那块玻璃，然后扬起阳光般的笑容，成功堵住了对方即将说出口的不满。

于是经过短暂的几分钟之后，米卡杰便一手递交了食堂的通用券，一手接过了打包好的三明治。小巧的浅棕色纸盒里，切成薄片的水煮鸡胸肉叠加在碧绿的菜叶以及麦色的面包片之间，夹有完整的西红柿片和煎蛋，这样的食物即便被切成更小的体积，当做下午茶时间的小零食也不会觉得可惜。

至于第二个原因——

没剩下多少人的大厅里，额角细软的发丝飞起又落下。米卡杰拎着食盒，转过身四下观望了一下，确认了右手边的电梯方向，便没做过度的思索，抬起脚跟，径直朝着左边走去。

然后一步，两步，他沿着餐区桌椅之间笔直的走道坚定地前行着，黑色的军装下摆在他的身后向着高挑的穹顶微微扬起，犹如老鹰呼啸的翅膀，最终收敛在了停歇的那一刻。

米卡杰停在一张普通的木头方桌前。这个桌子被四把椅子环绕，桌面没有废弃的食物残渣，也没有摆放着空碗的食盘，这是一张普通的干净方桌，甚至都无法通过表面的纹路来推测究竟是哪种木材加工出了这件工业制品。但是少年偏偏就是选择在这里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这个桌子很特殊，而是因为坐在这个桌子边的人很特殊。

那是一个穿着厚重的大翻领长外套的男人。

只见他双臂环抱在胸口，闲散地坐在桌边，外套上的腰带随意地向下垂落，领口前宽大的金属锁扣就像是监狱里的围栏，将里层的衣服严严实实地封锁在黑暗的地方。他没有笑，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除此之外米卡杰就再也发现不了其它的细节，因为那人的眼睛上覆盖着一层层雪白的绷带。

看到这人的一瞬间，米卡杰就想起来了：当初突然出现在自己寝室，随后曾和阿尔杰农准将待在一起的怪人，就是他。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向您打个招呼。毕竟自从我到餐厅之后，您似乎就一直在看着我？”

这种对目光敏感捕捉的能力，在要塞里被称为洞察力，而在贵族的庄园里，被称为眼力见儿。作为曾经的男仆，他面向对方站着，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尽管很是好奇这个人一直蒙着眼，到底是怎么看得清道路的，但在这个临近上班的时间点，少年实在是不太想再浪费时间，只当是山人自有妙计，然后直接奔向主题。

但没想到那个男人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戳穿的慌乱，反而镇定自若地坐在原地，手臂的动作也没有变动丝毫。就像是终于读到了小说的最后一个篇章，他叹气般呼出一口气，随后稍稍抬起头，似乎是迎上了少年探寻的视线。

“我不是在看你，而是在观察你。”

只见那人张开口，不紧不慢地说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来。金发的少年不禁深感困惑地皱起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也没有弄清楚对方是想表达什么。不过好在这个人仿佛是知道少年并不擅长于文字的游戏，他停顿了几秒，就继续对自己刚刚的话进行了更加详尽的补充说明。

“我在观察你能否完成一项任务。”

本来期待对方的补充能够解开谜团，但没想到这反而让米卡杰陷入了更大的疑惑当中。他忍不住挑起眉，并且不得不承认，心中不知不觉间被吊起的兴趣则挽留了自己那准备离开的步伐。

“任务？什么任务？”

说话之间，米卡杰减缓了自己的呼吸，上扬的语调最后也没有变成刺耳的噪音，生怕一点点的吵闹影响到自己双耳的聆听。与此同时，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的怪人，希望自己的目光能从他那如堡垒般严密的装束中撕开一道裂缝，发现他那被隐藏起来的真实意图。

“当然是属于你的任务。”

只可惜，那人的严防死守显然是到达了一种炉火纯青的地步，或者说单纯只是少年的技艺还没有学到家。米卡杰有点泄气地垂下肩膀，并且也开始有点好奇，这个绷带怪人究竟是经历过什么，竟然能够时时刻刻地保持着这么高的警觉性。

“可是，我今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任务安排。况且，我能不能完成自己的任务，也和您没有什么关系吧？”

这边，金发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用比较快的语速，尽可能地摊开所有的事实。而那边，坐着的男人则始终保持着他那张无法令人琢磨的面孔，疏远得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俗的世界。被勾起的兴趣如果得不到进一步的满足，很快就会消散，对于年轻人的反问，男人陷入了沉默，米卡杰扭头看了看餐厅里悬挂的时钟，便开始思考怎样离开才比较妥当。

然而，那人虽然脸上蒙着绷带，他的双眼却好像能够透过蒙蔽他的表象，看到少年的一举一动。就在米卡杰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准备告辞的时候，这个面无表情的怪人突然重新低下头，额前黑色的发丝轻轻晃动了几下，然后他张开口，干巴巴的话语经过深思熟虑，缓慢而又冷静地从他的胸腔深处蹦出。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确认一下，你和泰德·克莱恩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

那人的声音并不十分响亮，但是其中包含的内容却在倾听者的耳朵里掀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米卡杰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之后，不由暗中倒吸一口冷气，拎着纸盒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收紧，在指关节处泛起无法掩饰的白色。他有点不明白，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竟然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有那么多人提到这个原本应该并不起眼的名字。

平静的深海涌动起雪白的浪花，犹如澎湃的海啸，有那么一瞬间，米卡杰甚至开始怀疑，这个恶劣的男人是不是和之前突然出现在宿舍里一样，是在故意戏弄自己。沉寂的思维也因此活跃起来，想到下午还要按照上司的吩咐，去预定花束，一股没理由的焦虑在心中沸腾起来，少年人顿时收起了嘴角的笑容，平滑的眉间也多了几道深刻的折痕。

“泰德是我的挚友，这位先生。我和他曾向神起誓，绝对不会抛弃对方，所以，请不要拿我朋友的名字来跟我开玩笑。”

急促的呼吸在鼻尖化成看不见的薄雾。米卡杰挺直腰板站在那里，俯视着看不见眼睛的男人，然后动了动嘴唇，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发表出自己的严正声明。

“这是我的底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