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 第51章 无法原谅

神说，你们好像迷路的羔羊，都要归到你们灵魂的牧人的监督。

无论哪一世，即使身在神之家，米卡杰都不是彻头彻尾的宗教信徒。千年前的圣战遥远得就像是世人编纂的神话故事，他作为欧克家的男仆，侍奉的明明是传说中的神之血脉，但他更多看到的是世俗权贵之间的利益争斗与情感纠葛。瑟雷斯坦因家一直依附于贵族，生活在受到结界保护的地方，就连使役魔都很少冒犯过，如果不是军校里自己和泰德曾被黑暗生物袭击，他甚至都快怀疑那种生物早已经在教会的捕杀中濒临灭绝。

换句话说，米卡杰相信这个世界有使役魔、暗徒以及神这一类非人类生物的存在。但是在日常生活中，他却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和那些狂热的宗教信徒那样，将自己的人生完全寄托在神的拯救之上。毕竟，所有要守护的东西，都要紧紧地握在自己的双手上才对。

所以，当男人低沉的嗓音混合着温热的气息钻进少年的耳朵里时，他愣住了。磕到肩膀的下巴忽然升起一阵酸痛，细碎的发丝则在眼前萦绕着朦胧的薄光，米卡杰没留神，便顺着力的方向，结结实实地跌进对方的怀里。同时，几乎是意料之中，为了防止逃跑或者躲避，男人抬起手臂压住少年的后腰，他不得不屈起腿，迅速用膝盖抵住椅子裹着软边的外沿，才没有使自己在男人停留于腰身的拥揽里，更加狼狈到直不起身子。

“等等，不要开玩笑……”

紊乱的呼吸悄悄地叹出局促的气流，然而这种姿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没过多久，疼痛便像是滚落的雷电，瞬间麻痹了小腿的肌肉，并顺着骨骼不断向上蔓延。他几乎没经过多少思考，口里便蹦出了一句没有底气的抱怨，可是阿亚纳米却依然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少年不禁困惑地蹙起眉，一手抬起撑住椅背，另一手向下支住单侧的扶手，才维持住摇晃的上半身，尽可能地拉开两人间最大的距离。

但是男人始终不语地凝视着他。银发的阴影后，眉头压低，雕刻刀一样的眼神悄无声息，却能抹除臃肿的皮囊，临摹出皮肉之下的本原形状，引发灵魂的阵痛。米卡杰抬起头，仅仅是稍稍瞥过那抹野兽似的目光，心底便升起了一股熟悉的恐惧。就像是受到惊吓的幼犬，他不由地停滞了片刻，抿了抿嘴唇，偏过脸，便别扭又刻意地回避掉那双冷色的眼眸所迸射出的寒光。

因为他记得，上一世他最后一次面对阿亚纳米的时候，那个男人也正是沉浸在永恒的黑暗里，用这般削肉剔骨的眼神，久久地凝望着同样被扯进黑暗的自己。

深邃的黑洞在眼底流转，星星坠入其中，所有的光就都掠夺进紫罗兰色的深渊。重生后的这一世，尽管很早以前，米卡杰就打算抛开前世的种种，可当他再次面对同样的目光时，相似的惶恐不安依旧溢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泄出惨白的瀑流。日月轮转，漫长的时间能够轻易地带走欢声笑语，却总是无法轻易抹去经历过的所有苦难，而在没人知晓的时候，两个世界齿同时轮转动着，两个世界的场景也就慢慢地重叠到一起。不算美好的回忆被勾出水面，顷刻间，少年的身体僵硬成一块石板，他好像感受到，此刻男人环绕的手臂失去了原本的状态，逐渐抽条为那时的麻绳，紧紧地勒进了自己的皮肉，而那时遍及全身的疼痛，也穿越时空的阻隔，重新降临到自己的身体上。

眼睫颤动着，仿佛是一场洪水，来自过去的痛感在年轻人此生的忽视中，终于不远万里地全部爆发。痛苦沉浮于血液之中，暴雨般腐蚀筋骨，久远的那个时候，在那间昏暗的审讯室，米卡杰记得，阿亚纳米完全没有粗暴地痛击过自己，□□上的伤害反而全部来自旁边笑眯眯的休加，但是同时，他也记得，最终最让他刻骨难忘的灵魂上的伤痛，却是在如今的眼神中，由那个男人亲手地烙下。

灵魂，不可以……自己的灵魂，不可以再……

“不，我只是人质而已……我不是泰德·克莱恩的同谋……无论多少次……”

深层的心理和表面的口语相互交错缠绕，在这看不懂的世界里，如同一尾无意被打捞上岸的鱼，金发的少年张大口，才能在喘息之间无助地挣得一丝缓解。喉头滚动，本不该再出现的痛苦长出手，野蛮且肆意搅动着他的记忆与灵魂，故意混淆了过去和现在的界限。大脑受到了欺骗，即使残存的理智明白这一点，米卡杰还是下意识地弓起身体，实在禁受不住当时的剧痛，慌张地撤回扶着椅子的手，转而攥紧领口，鬓角的冷汗便顺着他快要扭曲的脸颊滴进口中，榨取所剩无几的体力。

此刻，失去了双臂支撑，少年也终于逃避不开，一头栽进了男人的怀中。他埋下脑袋，碎发凌乱的额头抵在对方的锁骨上，却没有力气再去计较自己的力度，甚至是那些无意识的低喃，都跨越了缥缈的时光，从他的齿缝间曳出触摸不到的尾巴。男人体表的温度远远低于正常的人类，阴冷的气息环绕，米卡杰倚着男人的肩膀，神情恍惚地呼出胸腔内沉重的浊气，肢体明明感受到的是对方冰冷的触碰，可在这一刻，恰恰就成了当初攫取灵魂时空洞和颤抖。

“开玩笑的。”

天空的太阳和月亮都被乌云遮蔽，一场更大的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临。痛感堵塞了时间的流动，然而，就在这片扭曲的浓云下，那阵同时于灵魂和□□上肆虐的浩荡狂浪，最终还是被投下了神的意旨，忽然地兴起，又忽然地平息。疲惫的少年人迎着巨浪飘飘荡荡，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在这深海中挣扎许久，却没想到乌云密布的天空后猛然间响起了意料之外的声音，如同一道光，瞬间冲散了滚滚长云，将浪涛压回了寂静的底谷。

米卡杰不禁睁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想瞻仰那道闪耀的奇迹。但他只看到阿亚纳米平静地坐在扶手椅上，周围依旧是灰蒙蒙的陌生客房。银白色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天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也不知何时消去了那份猛兽般的掠夺气息，男人还是坐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承接住喘息未定的少年，原本禁锢的手也早就悄悄地放松开来，只为了防止意外的坠落，才虚扶住被冷汗湿透了的脊背。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被过去绊住脚步的只有一个人。

两个世界的交错终究只是短暂的擦肩而过，疼痛的余韵还在体内徘徊，米卡杰却有点呆滞地盯着满脸波澜不惊的上司，看到他脖间绷带上新的染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毕竟，说不懊恼，那是假的。想当初，他刚刚加入黑鹰没多久的时候，就曾下定决心不再混淆这一世的阿亚纳米和上一世的陆军参谋长，于是他就满心以为，自己早就洒脱地放下了过去。可是直到现在，他才猛然发现，他和阿亚纳米之间那道被忽略的罅隙，远远要比想象中的还要深刻。

因为他不曾恨握紧他灵魂的参谋长，也不曾恨装作挟持他并独自离去的泰德，他恨的是失控而又无力的自己——或者说，他没法原谅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你没事吧？”

没有夸张的修饰以及跌宕起伏的声调，男人轻轻地开口，冷冰冰的关心依然是熟悉的味道。然而阿亚纳米过于平静的表情却让米卡杰陷入了迷茫，不清楚对方究竟是真的没有在意，还是故意地掩饰掉了生气或者怀疑的心情。他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解释点什么，可最终所有破碎的语言都找不出可以作为起点的开端，只能化作零散的光斑，在金黄色的眼瞳中飘荡出寂寞的轨迹。

两个人都独守说不出口的秘密，没有谁同过去的自己达成了相视一笑的和解，或许即便是在未来，也不可能找得到原谅自己的道路。少年人没有准备好袒露一切，至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和对方分享自己的经历，米卡杰不禁耷拉下肩膀，犹豫了片刻，才继续选择了闭口不谈，在尴尬的场面中，默契地和对方一起败给了迷茫和疑惑之后的虚无。

“抱歉，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所以，抱歉。”

用咳嗽掩饰了一下内心的慌乱，米卡杰勉强找出了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便迅速地站起身，挣脱了阿亚纳米的控制，然后连着向后退去了好几步，嘴角硬是挤出了一抹干瘪的微笑。他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挡了双眼，而银发的男人似乎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落空的十指在胸口处慢慢地聚拢成尖塔的形状，指尖刚好落在唇上，封闭了言语唯一的出路。

刹那间，这个房间内，就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最为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