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 第49章 谢谢

湿润的雾气萦绕在遥远的树冠，看不清的飞鸟啸吟着听不懂的颂歌。教会高耸的塔尖戳破了云端，森林中横生的枝桠又坚决地割裂了玫瑰窗上垂泪的圣母像。这片浓密的树林距离神之领域并不遥远，祝福的钟声却始终没有顺着清风，落到高木的枝叶上。这里仿佛是一处被神遗弃的废墟，任何生物踏入，皆是躲不过自生自灭的命运。

鞋子踩在杂草中，窸窸窣窣的，在没有道路的地方开拓出新的路径。羊毛的外袍并不笨重，柔软细腻的毛料罩在金发少年的身上，没有太多的感觉，却是挡住了大半的视线。米卡杰看不清周围环境的变化，只能偶尔瞥见几抹叶子掠过男人的耳畔，或是一两只飞虫晃晃悠悠地震动透明的翅翼，潜进丛林的更深处。

不过说实话，少年还是有点意外于男人方才的强盗行为。在他的印象里，黑鹰的参谋长大人虽然是个不太好接近的家伙，但是外表的态度冷硬并不影响他对于规则和秩序的尊崇。或者说，以前除了在战场上的威名以外，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男人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行为。倒是这次，像抢夺别人的衣服这样反常的行为着实让米卡杰有点摸不着头脑，严重怀疑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上司是受到了什么奇怪的刺激。

如今的旅途，虽说是拜访沃伦家族，但是这拜访前的寻路过程似乎远远超出了正常的流程时间。考尔比在最前面引路，科纳兹则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喜欢偷懒的太阳镜少佐也罕见地主动分走了他副官怀里的小黑豹。行进的旅途单调而又无趣，男人的怀抱却很稳，气息和缓，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丝毫重伤后的虚弱姿态。尽管如此，米卡杰乖乖待在阿亚纳米的怀里，依旧不太敢做出大动作，只能稍稍活动了一下自己快要僵住的脖子，让阳光透过两侧的枝叶，洒进自己的眼眸之中。

“不必担心。”

空气中，细碎的光斑一簇簇地追逐而过，在眼睫吻上一层薄薄的晶莹。倏忽之间，眼睫眨动，低沉的嗓音也随着微弱的风，羽毛般静悄悄地荡进少年人的耳中。相较以往，刚刚那个声音更轻，可是尾音却断绝得更加干净利落，米卡杰不禁一愣，侧过脑袋，对上那双溺于深海的紫罗兰色眼瞳，以及仿佛从来没有开合过的嘴唇，即使明白这句话是说给自己的听的，可是依然半天没有琢磨出其中的意思。

难道是因为马上要踏入的地方是黑魔法师的领地，而他的上司以为黑鹰中唯一一位完完全全的人类会因此感到不适？

米卡杰呆了几秒，赶紧甩甩脑袋，努力清空这个莫名其妙的猜想。之后，可能是过去了几分钟，也可能是过去了半个小时，总之，在远离城市和现代科技的地方，时间的流逝如同升起的炊烟，袅袅婷婷地婀娜几分姿色，便被一口路过的风打散了身形，陨落在通往天国的半道上。然而，就在少年开始尴尬又无聊地数着阿亚纳米鬓角的发丝时，周围的雾气却不知不觉已经消散干净，高大的树木也渐渐变得稀疏，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道路。铺上石板的路被踩在脚下，米卡杰随即听到男人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便仰起头，清清楚楚地看到男人眼眸中倒映出的巨大建筑。

那是一群灰黑色的建筑，与其说是精致奢华的庄园，倒更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堡或者要塞。七英尺厚的城墙屹立在土地上，摆出高傲冷漠的姿态，圆形的塔楼和高耸的壁柱则从四面簇拥着，将半圆形的拱顶托上天空。城堡外壁没有垂挂家族的颜色旗帜，也没有镶嵌光荣的纹章，只有狭小的窗户错落在其中，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里面的人也无心窥探外面的世界。

“我去，小科纳兹原来你家是这么有钱的吗？”

从外表来看，这座城堡和其他普通贵族的城堡没什么两样，只是一般来说，只有受封的领主才能拥有这等规模的城堡。米卡杰听到身后的休加忍不住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从那个语气来看，其中可能还包含了一点没来得及抱大腿的遗憾。紧紧跟着阿亚纳米的黑百合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情绪高涨，他仅仅抱着双臂，小声地念叨了一声“笨蛋休加”，便扯了扯哈鲁赛的袖子，想要钻进自己副官的怀里，用睡眠来补充流逝的精力。

“啊，也不是……只是按照记载的话，能够找到的家族始祖是一位被称为‘金孔雀’的子爵，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听说沃伦家族是那位子爵的分支家族，而这座家族城堡也就是从那位子爵那里继承下来的。”

城堡最外围并没有壕沟或者护城河，但是笨重的橡木大门却足以抵挡误入领地的迷路旅人。归家的考尔比步履轻快地奔向大门，满脸欢天喜地，而站在最后面的科纳兹则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的凯撒，停滞脚步，虽是谦虚地做着解释，但那双和那个年轻黑魔法师相同的眼眸中却并没有点亮近乎狂热的火苗。

“哎？这么说小科纳兹也算得上是贵族的后裔了？不过封地在现在的第七区，那应该是大一统的黄金时代才有的事情了吧。哇啊，意外的历史悠久呢。”

即便鼻梁上已经架着一副墨镜，仰望城堡的休加还是抬起手搭在眉上，遮挡了眼前的一大片阳光。与此同时，通向城堡内部的大门伴随着轴承沙哑的转动声，缓缓地向内展开门扉。受制于早年城堡窗户的规格，很少有光线能够穿透厚重的城墙，映射到城堡内部空间。初次见识到黑魔法师领地的米卡杰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楚即将走进的道路中究竟隐藏了什么，甚至开始在脑海里幻想会不会有一只鹰突然从里面冲出，在空中盘旋几圈便落到地面，化为人类的模样。

可是，金发的少年还没来得及望穿这层神秘，一个人类的身影晃动了几下，便从门后的拱券下走出。那个人个子不高，和当初考尔比一样披着一件带兜帽的外袍，袍子宽大的边缘投落厚重的阴影，看不清面庞，只能看见他拢着双手，没有打理考尔比，便稍显急切地迈着步子，朝着阿亚纳米的方向走了过去。

“贵客来访，有失远迎。”

那人还有没站定，急匆匆的话语便从口中如彩旗一般飘扬而出。他的声音沙哑，听上去应该是上了年纪的人，口齿也不是非常清晰，以至于有些圆润的音节被他念起来，听上去更像是破了皮的鼓风机。

“鄙人是沃伦家第二十五任家主。不知黑鹰的诸位大人今日来访，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原谅。”

虽说嗓音并不悦耳，可是措辞却意外的谦卑。米卡杰看到那人在自己上司面前垂下头颅，褪下了遮挡容颜的兜帽。而比起那几乎腐烂的嗓音，摘下帽子以后，显露出的沃伦家家主的容貌却是年轻许多，看上去只是三十来岁的人，皮肤苍白，黄色的瞳眸也躲藏在半敛的眼睫下，泛不出多少透彻的光彩。面对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一时间，米卡杰不知道自己该惊讶于这人身上由声音和容貌带来的割裂感，还是该奇怪于这位家主过分明显的低姿态。

弄得好像黑鹰是来打劫的一样。

“不，是我们唐突了。”

然而对此，阿亚纳米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适，或者说他是理所应当地接受了别人送来的所有的恭敬。米卡杰赶紧使劲地冲着他的上司挤了挤眼睛，试图提醒一下对方稍微再注意一下社交的礼仪，但收到讯号的银发男人仅仅挑了挑眉毛，便提起脚步，随着家主的指引，一同走进沃伦家族的私人城堡。

不过不清楚是不是错觉，比起城堡的外观，城堡内部似乎更能体现出这座从黄金时代传承下来的建筑的岁月沉淀。被无数人涉足过的石头路早已崎岖不平，枯萎的和新生的苔藓混生在一起，填满了低矮处所有的墙壁砖缝。风能卷起迷眼的石粉，水也能在石头上印刻下斑驳的痕迹，所有人不疾不徐地穿过巨人门，路过开阔的第一院和第二院以及废弃的大演场，才到达中心位置的宫殿群。一路上，并没有出现其他人，引路的考尔比和家主也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死一般的寂静灌满所有缝隙，但米卡杰却始终感觉有无数双眼睛从黑暗深处渗出幽冷的目光，就好像是有无数的幽灵漂浮在半空中，贪恋地摄取活人的生气。

诡异的气氛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而这种被注视的感觉绝对不会令普通的人类心生欢喜。灵魂深处，怀疑的情绪受到刺激，这个时候，米卡杰不得不暗自庆幸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可以暂时让他逃避的外袍，同时，也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先前阿亚纳米会嘱咐那句“不必担心”。

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应该是真的不必杞人忧天。

金发的少年这么安慰自己，而他的身体不知不觉也是顺从了自己的内心，慢慢地低下头颅，将自己的额头轻轻靠在男人那被血水浸透的肩窝。然后，正如当时男人羽毛似的低语，米卡杰也张开口，用只有对方才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叹出了那个最普通的词语。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