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 第30章 月夜

把米卡杰叫醒的，是一阵敲门声。

不知道睡过去多长时间，向着天空不断升腾的白雾淡薄了颜色，滚烫的水温也渐渐覆上了秋日的萧瑟，只有漂荡出层层的波纹时，方能凝聚起一抹暖意。

这间浴室之中，金发的少年淹没于透明的浴水之中，歪着脑袋，初醒惺忪的双眸开开合合挣扎了好久，琥珀似的瞳孔才终于点亮燃烧的篝火。他放任自己泡在水里，迷蒙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敲门声所代表的含义。

“来啦来啦！请，请稍等一下。”

朦朦胧胧的雾气在金黄色的瞳眸深处流转一圈，倏地一扫而净。来不及怀疑是谁半夜造访，米卡杰登时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跳出浴缸，随手抽来一条浴巾，草草擦拭身体，便裹起羊绒浴袍，卷着暖风冲出了浴室。

幸运的是，从浴室到房间门口的道路没有任何障碍物，不至于会被绊倒。没注意到凯撒现在在哪儿，少年迎着外室微凉的空气，径直就光脚跑到门口，拧开了门把手。金属小小的摩擦声一响，刹那间，房间外那走廊壁灯的暖光便辐射而下，溢进越来越大的门缝，在短绒地毯上一寸寸地腾挪，笼起一方晦暗的黄光。

而与此同时，站在门口的高挑人形也被粗略地勾勒出来。

“休加……少佐？”

门扉大开，米卡杰一抬眼，就望到那个黑色短发的男人躲在昏暗灯光的最外围，标志性的太阳镜一遮挡，光线便描摹不清面孔上细微的表情。而与白天穿戴整齐不同，此刻，仅仅有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凌乱地挂在他的身上，只系了中间几粒纽扣，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秋夜的气温中，但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呼吸平稳。

米卡杰不禁迷惑地眨了眨眼，想不出黑鹰里这位闹腾的太阳镜先生心里到底又打着什么狐狸算盘，目光只能从对方颜色不明的衬衫领口，游移到光晕外，他那只紧扣着武士刀的右手。

“哟，小米卡杰，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忽然，休加悄悄地勾起招牌式的笑容，可是从双唇中吐露而出的声音，却不似那样活跃，反倒是轻飘飘的，犹如废弃古堡中寻不到归宿的幽灵，流淌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阴冷。

凭米卡杰对于休加的了解，他明白这个男人现在仅仅只是卸下了小丑的面具，露出了孤狼的獠牙而已。但是，是什么事让他突然丢下了面具，那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可以啊。发生了什么吗？”

休加没有去找他的副官科纳兹，看来所要寻求帮助的事应当不是什么私事。少年想都没想就给予肯定的回复，并顺势想要邀请对方进房间里慢慢说，不料休加却抗拒似的向后又退了半步，阴影在他的身上又浓重了几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就是能不能麻烦你热一杯纯牛奶给阿亚哥呢？虽然以前都是我来准备的，不过今晚我现在这样，有点不太方便呢。”

说着，休加抬起手，轻轻抹过自己的下巴，看上去像是在擦拭什么。而这个时候，米卡杰歪了歪脑袋，才隐约捕捉到一丝诡异的血腥气味。

“呃，好的，我明白了……”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觉得自己猜到了休加做了什么，但这个猜想仅仅存在了片刻，便被对方请求的内容给驱逐出脑海。那双金灿灿的眼眸忍不住飞快地眨动好几下，米卡杰实在有点不敢相信，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男人竟然对阿亚纳米如此体贴关心，甚至他都有点怀疑自己工作手册上的详细记录都是出自休加之手。

“那么就拜托啦。”

得到少年明确回复后，太阳镜少佐明显松了口气。他轻快地客套了一句，转身便拖起什么沉重的物体，一路窸窸窣窣，缓慢地融入到走廊尽头的黑暗。

踏步之处，走廊的地面上，还留下了蜿蜒可疑的深红色拖拽痕迹。

下一秒，趋利避害的本能使得米卡杰迅速地退回卧室，关上房门，脸颊上扯出笑容的肌肉也倏地放松了下来。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严重怀疑自己就像是恐怖电影里傻乎乎遇到电锯杀人狂的男主角，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但他没有继续细想，也不敢细想。少年人拍着胸脯，做了几次深呼吸，便回去准备换上干净衣物。

这个时候，小小的凯撒从卧室的床上跳了下来，半眯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慢腾腾地踱步到少年修长的小腿侧，轻轻蹭了蹭，就像是名贴身护卫，一定要确认两脚兽身上沾染了自己的气味。而它的毛发已经大干，米卡杰穿好了衣服，弯腰就把凯撒抱在怀里，揉揉他的脑袋。

然后就紧紧抱着小豹子，直奔一楼的厨房。

不过这一路上，除了黑暗中如灯火般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并没有想象中横倒地面并突然绊倒主角的大腿，更没有忽然从屋顶掉下来的鲜红胳膊，反倒是凯撒警惕冷冽的目光更加吓人。

借着幽幽灯光，米卡杰挑选了一款低脂牛奶，熟练地温好一杯，旋即带着凯撒折返二楼。

二楼尽头的房间犹如深海里的木箱，隐匿于黑暗的最深处，是阿亚纳米的房间，房门紧闭，并不确定里面的人是否已经入睡。米卡杰原地踌躇了片刻，才屈起手指，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

却没有人应答。

热个牛奶也不过几分钟的事，照理说休加应该不会随便用这种方式来戏弄别人，少年不禁疑惑地贴近房门，想要探听里面的动静，可当他的耳朵刚刚靠近，半扇门便忽然旋开了一道缝。

接着，另外一只金色眼睛的小黑团哼哧哼哧地探出脑袋，拱开了房门，冲他嗷呜嗷呜地叫唤。

屋内没有开灯，米卡杰狐疑地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便接受了阿波罗尼奥斯的邀请，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进房间之内。

此刻，夜正浓，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盈满透亮的月光，泻进冰冷空荡的卧室，朦朦胧胧的光芒便顺着木地板上的纹路，流淌成凄凉的迷雾。而在这迷雾笼罩之中，所有的一切都被氤氲成黯淡的黑影，只剩下模糊成空壳的形状。

而那靠窗的床边，似乎有一道人影。少年人迎着这仅有的一束月光，试探性地向前迈了几步，才发现银发的男人束着单薄的丝绸浴袍，正坐在床边，蜷着腰，低垂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自己双臂所圈起的环绕，修长的手指痛苦地纠缠起早已凌乱的发丝。

淡淡的月光披在男人的肩头，却没有照耀出钻石似的璀璨光辉。在米卡杰的印象里，这个在军部里呼风唤雨的年轻上将，从来都是一副强悍到无所不能的模样，从来没有流露过任何的脆弱。可是现在，在他的眼眸中所倒映出来的，却像是一个古堡里被噩梦惊醒的小男孩，只能孤独无助地抱紧自己，才能汲取到一丝丝可以支撑他活下去的温暖。

这让少年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但他还没来得及揉揉自己的眼睛，男人就开了口，原本低沉的嗓音里多了几分沙哑和疲惫。

“那些人都处理掉了？”

话音袅袅，米卡杰猛地收起步伐，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上司话语的含义。而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以为进来的人是休加时，男人却已经抬起了头。

只见浓密的眼睫下，苍凉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岁月，消解了世间所有的苦难，才渐渐地聚焦到端着牛奶的少年人身上。米卡杰怔怔地将那两汪紫罗兰色纳进眼底，心潮莫名翻涌，并不确定现在的词典里能有怎样的词语，才能形容这出紫罗兰色背后所蕴藏的波澜壮阔。

怀里的凯撒则一跃而下，阿波罗尼奥斯随即迈着小碎步，亲昵地依偎过去，在床脚边滚成一团。

“抱歉，休加少佐说他现在暂时不太方便，所以就由我来给您送牛奶。”

害怕惊扰到面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男人，年轻人着意放低了音量，轻声轻语地为他的行为做出解释。而阿亚纳米面色苍白，只用鼻音回应了一声，眼中闪烁的光亮便倏地恢复到正常的冰寒。

于是米卡杰抿起嘴唇，按照在欧克家当男仆时的习惯，向前进了半步，察觉到对方并没有显露出抗拒的意思后，便走到男人身边，将热牛奶轻轻地放到了床头柜上。

然后犹豫地将目光投向身边，那似乎有所压抑的男人身上。

“您没事吧？”

月光里，少年人醇和的嗓音悠悠地飘荡。

“是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去请医生？”

金色的眼眸清晰地映入泛动着月光的银白色，清冷的气息随着胸膛的起伏而缓缓流淌于两人的呼吸之间。阿亚纳米的眉间悄无声息地增添了几道折痕，他沉闷地审视着米卡杰，就像是在审视画廊里新挂上的印象派画作，半晌，眼睫才浅浅地掀动分毫，在紫罗兰色的瞳眸上落下两弯阴翳。

“不需要。”

对于新任辅佐官的关心，男人说的最多的话似乎就是“不需要”这三个字。得到这么简单明了的答案，金发的少年不禁颇为无奈地注视着他三十多岁的上司，却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某些时候这个成年人简直同小孩子一样，准确说，是和初见时的泰德差不多。

一样的孤独，一样的内敛，一样的拒绝别人的好意，一样的不好好吃饭，一样的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米卡杰默默地在心底列举两人的罪证，然而列出的条数越多，呼吸越深，一股怨气便忽然莫名地自灵魂深处涌出，澎湃至五脏六腑，怎么也无法熄灭。

完全没有多加思考，少年人就不由分说地迈到男人的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而后探下身子，不顾震惊的目光，轻轻地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对方的额头，并在确定没有过高的体温传递过来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发热。”

黑夜里，年轻的副官松开他的上司的肩膀，那双燃烧着小火苗的眼睛，坚定地对上相向而行的冰冻视线。

“不过如果以后身体真的有哪里不舒服的话，请务必告诉我。毕竟如您所说，我可是您的辅佐官。这一次，我还是没能保护好泰德，所以我不能——”

年轻人义正言辞的语气如同崖间飞流，从唇齿之间倾泻而下，没有半分犹豫，重生后这些日子里所积攒下来的情感，都因急切的言语而得以释放。

可是，还没等这段洪水尚未泛滥成灾，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米卡杰沉浸于感性之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男人就突然伸出手，拽住少年的腰身，有力地朝自己的方向一拽，然后便不容置喙地抬起胳膊，将少年禁锢在自己的环绕之中。

刹那间，幽幽的花香扑鼻而来，即便身处黑暗，金黄色的眼眸也依然清晰地见证了天地方寸的骤缩。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远远低于正常的社交范围。只见阿亚纳米用力地将少年禁锢在自己的怀中，额头轻轻地抵在柔软温暖的腹部，而米卡杰则被惊诧扼住了喉咙，只能呆滞地垂下眼，眼中映出满载月光的苍凉白发。

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你知道上一个同我这么说话的人，结果是怎样的么？”

即使隔着衬衫的布料，米卡杰也能感受到阿亚纳米手掌心那冰凉彻骨的体温，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周围的一切。男人的神态正落入明月所照不亮的角度，少年看不清他究竟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凭借那如野兽幼崽遇到危险时发出的威胁似的语气，似乎也能猜到一二。

“死了？”

腰后，单薄的衬衫被攥紧，扯出几道贯彻脊背的深邃褶皱。或许是因为意外，或许是因为紧张，年轻的副官不由绷紧了自己的上半身，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也如同口腔呵出的白雾，丝丝缕缕地飘起又散开。

但没料到，话音未落，一声低沉的冷笑随即在黑夜里缓慢地绽放出恶之花。

“那么……”

黑暗的房间里，男人扬起头，紫罗兰色的冰眸里闪过戏谑的光芒。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挥破空气，抚上少年的脸颊，修长的手指细细地临摹着唇角边伤疤的独特形状。

“你有这种觉悟吗，米卡杰·瑟雷斯坦因？”

指尖沁着淡香，在伤疤的尾端轻轻一勾，便顺着青涩的下颚线，流畅地滑过颈项的曲度，落进敞开的领口，摩挲起锁骨下那圈印迹的轮廓。

略带薄茧的指腹与少年人光滑的肌肤相贴合，磁性的嗓音在共鸣腔内混合出迷离的尾调。米卡杰睁着眼，满脸复杂地凝望着眼前被光暗分割的俊朗容颜，一时间，他却觉得自己正透过唇边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而凝视着不可名状的黑暗深渊。

觉悟。

做好了向死而生的觉悟了吗？

看到年轻人的反应，仿佛是看到了预想中的答案，阿亚纳米再次地轻笑了起来，发丝亲啄的眼尾却是在没人发现的时候，漾开一层不易察觉的寂寥。

“所以。”

只见男人倏然松开他所施加的所有禁制，被月光笼罩的面庞归复于退潮后的冷漠。他像是厌倦了之前的行为，主动偏过头，清冷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并准备下达逐客令。而米卡杰却像是没有觉察到一般，仍旧沉默地伫立于原地，任凭男人的身影借着月光，投落到自己的身体上。

可只有少年自己清楚，他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而那种感觉，和第一次见到绿色眼睛的少年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好好抓住的话，他一定会飞走的吧。

“所以，我不需要——”

阿亚纳米背对着白茫茫的窗户和黑洞洞的天地，又略过了金灿灿的眼瞳，冰冷的声线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口中酝酿而生。但是，他那生硬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忽然，少年人身上清新的肥皂香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一下子把他推出光暗的交界线。

少年弯下腰，紧紧地抱住了男人。

浴袍和衬衫相互碾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米卡杰展开双臂，环过阿亚纳米的肩膀，并将脑袋埋进男人的肩头，像是正在安抚弟弟妹妹的兄长，给予了对方一个强而有力的拥抱。

霎那间，出于错愕，银发的男人止住了他的言语，宽敞的卧室顷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都沉默着，只有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充斥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床边，给凯撒舔毛的阿波罗尼奥斯顿了顿，随后换了个方向，继续努力用它的舌头湿润凯撒的每一根毛发。

“现在——”

光影摇曳，半晌，少年似乎经历了漫长的搏斗，才挣扎着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只见他趴在男人的肩头，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简短却坚定的陈述句。

“我是您的辅佐官。”

大家除夕快乐呀(???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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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