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 第22章 使役魔

米卡杰十分确定，这几天来黑鹰中的每个人都没有透露过关于米迦勒之瞳的事情。

强烈的灼烧感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像是草丛里狡诈的蛇，游走之间不留下任何的踪迹。少年来不及检查自己的胸口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世界便极致地扭曲起来，对面从没开过的电视，西边白茫茫的窗户，床边的床头柜和墙上的装饰画，全部被突如其来的漩涡所吞噬湮灭。

取而代之的则是贴着课程表的记事板，映着霍普鲁克要塞的百叶窗，两张并排的书桌，以及床边的两个衣柜。

这里分明是陆军士官学校时的宿舍。

灿烂的阳光射入熟悉的房间，穿着睡衣的少年呆呆地坐在床头愣了半晌，心里尽是惘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丝毫没有输液后的痕迹，抬手摸了摸脑门，也没有那厚厚的一层绷带，受伤的痕迹无影无踪，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米卡杰，找到了没？”

忽然，寝室的门外响起少年人醇厚的嗓音。米卡杰被吓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似的从床上蹦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自己的衣柜前，想赶紧换好衣服，但他刚刚碰到柜门的把手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刚刚那是泰德的声音。

而那句话，正是当初他取毕业后的个人档案那天，泰德在门外等候时所说的。

从被拉入黑鹰，到安特沃尔特绵绵不绝的大雪，色彩斑斓的记忆清清楚楚地陈列于脑海之中，让米卡杰不禁迟疑起来。他望向书桌上的日历，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受到了神的再一次的祝福，穿越回到了过去，还是仅仅做了场预言梦，梦到了即将会发生的事情，总之，无论如何都是不可思议的好事。

心脏跳动的声响占据了双耳所有的空间，米卡杰的双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激动地搓揉自己的脸颊，理智和感性难得拥有了共同的议题——在乱七八糟的想法中，飞快地去重新规划他逆转乾坤的新计划。

然而这样思维爆炸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便又很快冷静下来。少年捂住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膛起伏，一面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再重蹈覆辙，一面打开衣柜，挽起衣摆，利索地脱下了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睡衣。

柜门背面的全身镜将他**的半身映照。

耳后，几簇没来得及修剪的金色发丝轻轻啄在颈项，其下一对深刻的锁骨飞向两肩，扬出优美的曲线。灯光冷色的笼罩中，细窄腰身上白皙光滑的肌肤显露出象牙般的光泽，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体格在镜子里透露着青涩的气息。对于米卡杰来说，他从来没有害羞于暴露自己的身体。虽然比不上那些天天泡在健身房里的健身达人们，可是他以实训课一节不落的优等生的名誉担保，绝对比某些贵族少爷要好得多。

蜜色的瞳眸向镜子里轻描淡写地一瞥，正准备取衣服的米卡杰却意外地发现了自己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的锁骨下，古怪地出现了一团紫黑色。

取衣服的手僵在了原地，米卡杰停止手头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面镜子，才发现那团紫色是一个圆形纹章，上面细腻的花纹如同冥府盛开的花朵，在严谨的轴对称中隐隐散发出鬼魅的感觉。

费亚罗廉之印。

皮肤的白皙衬托得烙印更加显眼，少年探头，看清楚纹章的模样后，呼吸不由一紧。自从四年级时陆军士官学校被暗徒冲破了结界，泰德为了救自己而重伤，他便开始关注起那些看似遥远的黑暗生物。他十分清楚这个烙印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同时也十分清楚被打上这个烙印之后会有怎样的结果。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米卡杰忍不住焦虑地揪起额前的碎发，失去了力气似的靠到了柜子上。如今只有第七区教会能够彻底清除附在人类身上的费亚罗廉之印，少年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应付使役魔的各种花言巧语和阴谋诡计，并且成功在沦为暗徒前到达神之领域。

又或者……其实现在所发生的，才是使役魔提供的梦境？

淡淡的花草清香若隐若现，米卡杰眨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衣服也没有换上，便拔起腿向寝室门口跑去。只见他按下门把手，拉开房门，动作决绝且果断，而很快，他的双眼也将门外的世界完整地包容。

果然，正如他所料，这个世界并非真实，他看到门外他的挚友的身影化为了一束水流，随着走廊建筑的扭曲变形，消失在世界的尽头。而与此同时，之前梦到的河边那位穿着斗篷的男人，也在世界景象的彻底颠覆中狂风似的一闪而过。

对面从没开过的电视，西边白茫茫的窗户，以及床边的床头柜和墙上的装饰画，又统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像是观看了一场惊天魔术表演，米卡杰吸了吸鼻子，坐在病床上，有点迷茫，也有点后怕。此刻，他的病房里，再也没有其他人，那个爱德华凭空蒸发了一样，失去了踪影，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陷入了无尽的彷徨。

但他的病房里，却多出了一把收拾进角落的折叠轮椅，以及床边扶手椅上被人落下的一支钢笔。

米卡杰认得，那是阿亚纳米参谋长的钢笔。

或许是屋外的寒气透过缝隙侵入室内，他下意识地将被子拉高到胸口，但还没有等他细想他上司的钢笔怎么就忽然出现在这里，少年便听见一串掷地有声的脚步，掺杂着金属挂件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他赶紧望过去，就看到阿亚纳米神色平淡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套折叠整齐的黑色军装。

“元帅已经下令让黑鹰返回，你收拾一下，五小时后出发。”

男人径直地走过去，将衣物放到床头。没有寒暄，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命令性话语直接从他口中道出，阿亚纳米一边做出指示，一边稍稍偏转眼眸，深邃的目光从仍然懵懂的少年脸上，飞快地扫到扶手椅上的钢笔，然后便若无其事地靠近，弯腰捡起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却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

米卡杰听着，点了点头，默默地将关于使役魔的话题吞回了肚子里。他只能暗自庆幸，他的上司看上去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让使役魔得逞的事情，否则自己这次安特沃尔特之行就真的成为只会惹麻烦的拖油瓶角色了。

“你换衣服，我一会儿让休加来接你。”

阿亚纳米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丝毫嫌弃的神色。他说完，像是还有许多堆积的工作没有完成一样，没有再多说其他的事情，深深地看了眼金色头发的少年，便转身离去，给对方留下了充足的个人时间。

而米卡杰坐在床上，凝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飘过一抹阴翳。他垂下眼帘，手指隔着病号服粗糙的布料，摩挲胸口皮肉上那精致的盛开花瓣形状的凹凸，却不禁咬住了下唇。

呼吸间，花香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