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 第16章 里维多扎尔号

一万米高空中的银白色的光垂落至眼睫上，轻轻抖落人世间的琐碎浮尘。

没有想象中的轰鸣和颠簸，里维多扎尔号平稳地冲破云端，犹如深海中的巨鲸，自在地游曳于温柔的波浪环绕之间。在这偌大的舰体内，米卡杰神采奕奕地穿过左舷走道，他怀抱着厚实的冬季军装外套，额角的金色发丝应和行进的节奏，在眼前荡过愉悦的弧线。

里维多扎尔号作为帝国一级战舰，舰船内部的舱室星罗棋布，通道也是错综复杂，一般新调配来的士兵都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去熟悉工作区域和生活区域的线路，不过这对于飞行器狂热爱好者的米卡杰来说，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只见他自信地拐了个弯，走入通往顶层的电梯，随后又顺着封闭走廊走到尽头，电磁屏蔽门自动自动地滑开，贯通两层的舰桥便在琥珀色的眼眸中缓缓地倒映出来。

在那里，身材高挑的男人一身规整的黑色军装，正伫立于最高处的作战指挥台上。他衣服上的金色纹路被一百公里以外的战争的血腥味激活，勾勒出侵略性的气息，而军帽下银白色自然卷的发丝却像浸润于苍白的灯光中的古玉，缭绕着无法摆脱的凉薄之意。

“预计十二分钟后进入交战区域，电磁装甲已打开，运行正常。”

下方控制室的的人员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汇报最新的航行情况。而作为最高指挥官的银发男人没有做声，盯着前方舷窗玻璃外的灰蒙蒙的天空瞧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彻骨的视线平移到刚刚走进来的米卡杰的身上。而少年当然无法摸透他的上司究竟在考虑什么，他也承认自己还没有相当的智慧或默契，所以只是保持着笑容，将手中的军装外套抖开并为男人穿上。

在很久以前，当米卡杰还是欧克家的男仆的时候，他也曾经侍奉主人家的小少爷穿戴过衣服。这对于少年来说是一件简单不过的小事情，可是轮到这次，当他站在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男人面前，在那冷冰冰的目光的注视下抬手合上领口的金属搭扣时，米卡杰却不知不觉地紧张起来，胳膊上的肌肉都因为过于紧绷而酸胀不已。

期间，男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久久地萦绕于鼻尖，每呼吸一次，那股隐藏剧毒的香味便沁入血液一分，胸膛下跳动的器官为此莫名地狂乱跳动。军装的立领完美掩饰了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米卡杰昂起头，轻轻用指腹抚平对方领口的褶皱，却正好碰上阿亚纳米垂眸后深深的凝视。

“唉——”

旁边早就换好冬季军装的休加不经意地往指挥台上一瞥，就看到了黑鹰的老大和他的副官之间如此和谐美好的一幕，不禁推了推他的太阳镜，咧开嘴不要命地发出轻佻的一声感叹。

“就像是妻子向即将远行的丈夫告别一……”

“……休加少佐！”

还没等那个为活跃气氛从来不要命的太阳镜先生发出更多的感慨，米卡杰和科纳兹几乎同时大声叫了出来，只不过科纳兹是嫌弃自己的上司又像是没带脑子一样地闹腾，恨不得立马丢过去一堆文件就地掩埋，省的参谋长亲自动手；而米卡杰则是倏地撤回自己的手，像只炸毛的金毛寻回犬，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涌上了头部，耳朵迅速染上了烟霞似的绯红，滚烫。

阿亚纳米则微微蹙起眉头，警告性地瞪了休加一眼。他现在看上去并没有多好的心情去惩戒那个总是故意惹恼他的男人，帽檐下的银发微微拂动，冷色调的瞳眸很快就转移到金发少年的身上。

“进入交战区域之后，你留守战舰。”

不带任何情感的命令从男人的喉咙深处自然地流淌而出，淹没控制面板上指示灯闪烁的滴滴声。大脑宕机的米卡杰睁大了眼睛，任何思绪或者情感都没有污染眼睫下的这片琥珀色的领域，一时间空空荡荡的，除了男人精致硬朗的侧颜。

“您是说……”

仿佛是患上了临时的失读症，年轻的辅佐官花费了好几秒才理解他的长官所下达的新的指令，他不禁深深地吸进一口冷气，不解的心情自他瞳孔深处迷雾般地慢慢升腾袅娜。在出征前的作战会议上，除了留守要塞的葛城桂木大佐，参谋部的每一个人都做好了安排，黑百合中佐和哈鲁赛去吸引东侧防线的火力，休加少佐和科纳兹趁机突破皇宫的守卫，而他作为参谋长的副官，自然也是要跟随着长官直击敌首的步伐，随时守卫在他的身边。

可是现在，那个孤傲的男人竟突然要求撤下副官的护卫，这让米卡杰不得不多想那么一层，觉得他的上司肯定是觉得他的辅佐实在是太弱了，战场上只会成为拖油瓶的存在。原本脸颊上尴尬的红晕还没有散去，少年的皮肤又再次涌起更深的绯色浪潮。

“可是——”

米卡杰情不自禁地说出底气不足的转折词，口腔里含混的清朗嗓音扯出失落的尾音。他的话戛然而止，对付泰德各种小任性时的理由此刻都失去了活力，萎靡地缩在胸腔的某一个小角落，毕竟作战能力这个方面，他确实没有像泰德那样充足的底气。而正在假寐的黑百合似乎嗅到了不太平常的气氛，悄悄掀开左眼的眼帘，瞧了眼新到职的辅佐官，递给休加一个眼神，没有说话，便继续阖上眼眸置身事外。

收到信号的太阳镜少佐长长地嗯了一声，然后迈着轻松的步子蹦跶回指挥台，一手勾住米卡杰的脖子，另一只手则强势地用一根苹果糖堵住了米卡杰的嘴。不习惯过多的解释的阿亚纳米见委屈巴巴的米卡杰没有了后文，就当是接受了这样的安排，没有再顾及他。

此刻，战舰的舷窗外，寒雪覆盖的北国境地从铺天盖地的白色中渐渐浮现出城市建筑的隐约轮廓。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躲藏于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后，从教会购置的反黑魔法护盾如同夜空中闪耀的银河，点缀着这个国家无边的独孤景色。

“已进入交战区域！”

随着新的进程汇报，控制舱内开始弥漫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氛。而米卡杰看到，稳立于里多维扎尔号上的阿亚纳米却勾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只见他平静地抬起脚步，猎豹似的眼眸聚精会神地定向舷窗外的飞雪堡垒，随后微微地一抬手，宛如乐团指挥那从容的起手式。

紧接着，猩红的风便撕裂了雪白的幕布，献上交响乐章的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