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芒眼神带着审视,逼近时压迫感不小,宝妮吓得往后退一步,撞在了门框边,痛呼一声。
挽大娘在屋里问:“宝妮,怎么还不进来?”
辛芒浅笑着直起身,晃了晃手上的信,道:“还请引荐。”
宝妮飞速眨眼,连续确认自己的眼瞳还是黑色的,连踏进屋门的双脚都有些慌乱,心里直呼:“怪哉!这人的眼睛好似把我看穿了!”
辛芒跟着走进挽大娘的卧房。
屋子很小也很昏暗,有一股浓厚的药汤味。宝妮打开一扇窗,夕阳光辉照进来才有一丝生机。
挽大娘白了头发,虚弱地卧在床上看不清面色,循着光亮瞧向她们,才一会儿的时间又止不住猛烈咳嗽起来,听的让人心惊。
宝妮端来盘盂,一手替她抚背。好不容易舒缓些了,漱口用的也是药水。
宝妮把盘盂端出去清洗,房里寂静又暗沉。
挽大娘疲惫地撑着眼皮看向辛芒,只能看见个轮廓,她气若游丝:“姑娘,是来找宝妮的?”
辛芒摇摇头,把信藏在身后,突然语无伦次:“不是,我……我来……帮余归传个话,我见过他一面……”
听到儿子的名字,挽大娘灰丧的脸终于有一丝神采,忍着身体的疼痛撑起来,双目无神地问:“……归儿,有信了?”
辛芒把信折成一小片藏在袖中,越发不忍说出实情,纠结几息才说:“不是信,是口头的话。他说……他现在是个主簿了,小有成就,将来会接您到西州去过好日,但还要点时间,您再等等……”
算算时间,现在余归应该已经投胎了,他们母子完全天人永隔了。可辛芒是在不忍心打击一个重病的母亲,不如就让她怀着希冀活下去吧。
挽大娘眼中含泪,朝辛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让人无法不动容。
“……有话,也好。”挽大娘转头看向窗外。“恍惚也有三四年了,好久都没再收到信,多谢姑娘了。”
“您客气了。”辛芒慢慢松了口气。“这话我带到了,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养。”
辛芒急忙告别,快步走到院子,拦住捧着盘盂正准备进屋的宝妮,问:“挽大娘是什么病?”
宝妮不假思索:“大夫说是痨病,已经三年了,没法根治。娘每日都这么苦。”
辛芒道:“我把话告诉挽大娘了,她听过挺开心的。还有件事,余归挣了些钱,也托我带给你们,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过来。”
她们过得拮据,仅凭宝妮一人做工恐怕难以维持生计。辛芒现在不差钱,分一半给她们亦无关痛痒。
街上来往的人不少,钱财不外露的道理辛芒懂,白眈给的那一袋碎金被包成个球,完全看不出形态了。
辛芒不动声色地倒出一半,叮铃的脆响引得山舀忍不住撇过眼去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搞这么神秘。
布袋被重新扎紧,辛芒警告地瞪了眼他后转身进屋。
这是一笔巨大的横财,辛芒原还担心宝妮不愿接受,哪知她见钱眼开,连带着给了好脸色。
“这么多钱!我哥哥挣的?”
宝妮只怀疑了一瞬,紧接着又夸道:“我哥哥真厉害,我还当他只会读书,没想到……这也太多了,太好了!娘的五十大寿要到了,我本来攒的钱根本不够买寿礼的。辛芒,你来的真及时!”
辛芒也跟着笑:“是吗?那我也备一份寿礼,祝愿挽大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宝妮眉眼耷拉:“这是我预备的祝寿词,我跟明珠学了好几天嘞,你换一个。”
“那……福寿康宁,长命百岁?”
“好!”
宝妮果真是一点心眼也没有,揣着一笔钱就对辛芒变得关心,把她拉到一边角落,压着声音就要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我的眼睛非同常人,我能看出你身上的'不详',你大概被烈鬼缠上了,这香包不顶用的,防不住。”
辛芒疑惑:“你能看见鬼?”
“不能,但你身上阴气太重了,可奇怪的是,你竟然没有阴阳失调,还活生生的,这真的很奇怪。”宝妮一脸担忧道。
辛芒却很平静,安慰她:“不用担心,我打小就跟鬼混,伤不了我。时候不早了,我得找个地方住,先告辞了。”
宝妮浅笑:“好,再会。”
门外,山舀身姿不变,望着辛芒走出来,试探问:“那些银子,她全要了?”
山舀以为是银子,不论是金还是银,常人都道“无功不受禄”,他本意觉得宝妮不会收,可他没想到她不是常人。
辛芒道:“是我非要她收,有了钱就能更好地照料挽大娘,是完成了我的愿望。”
既如此,山舀就不再说什么了。
红日将落,霞光把人影拉长。辛芒踩着自己的影子将半个城都走遍了,终于抵达山舀说的地方。
宅子占地不小,墙垣看着有些老旧且脆弱,门也不高,一把生锈的铁锁虚挂着。
宅子的条件不好,跟挽大娘家差不多,辛芒没打算长住,这种条件也能接受,只是门框顶上挂着个牌匾让人忍俊不禁。
“龙凤宫?”
辛芒念着这个名字,费了好大力气才憋住笑。
“对,”山舀解释道,“这原本是一座染坊,但老板娘不想做了,就低价卖给了我,我请人改造了一下,就成了这条街鼎鼎有名的'龙凤宫',那些无家可归的正经人都能来投宿,我不收钱。”
他的话听着不顺耳,辛芒吞下一嘴疑问,对他说:“你真有钱啊。”
“过奖。进去看看吧,找个你喜欢的位置。”
山舀开了门。
这门也小,按'灵犀'的体型经过还被磨了下肚子。辛芒还没说什么,山舀倒先心疼上了,一个劲儿的呼呼摸摸,哄着马走。
绕过一扇照壁,垂花门后是一条康庄大通道,两侧栽树,花圃之外的侧边才是厢房,且又砌了墙,门上挂匾,曰:龙宫。
辛芒指着这名字,颇为无语道:“对面不会叫凤宫吧?”
山舀自豪道:“聪明!龙宫住妇女,凤宫住男人,分的清清楚楚。”
哇哦……
辛芒无力地望着龙宫,抗拒有余时间不足。天就要黑了,官兵已经不许行人上街,今晚怕是只能住这里了。
山舀说:“马儿就栓在这儿,这些花和草怎么吃都成。”
辛芒急着搞清楚今晚要下榻的房子,可一打开厢房院子的门就更灰心丧气了。那厢房很大,却只有一道门,也就表明只有一间房,可院里零落站着好几个女人呢。
辛芒心中哀伤:不会要睡一张床吧?
那几个正打水的女子见到山舀,客气相迎,感谢他给了住的地方,又对辛芒这个新来的怀着好奇,态度也挺客气的。
山舀走后,她们用苍白且毫不掩饰的眼神观察着辛芒。
衣裳给人的印象是最首要的,辛芒衣裳虽旧装扮也怪,却处处都是好布,颜色也深,但她们的衣裳却到处打着补丁洗到灰白;而且辛芒脸庞白净,形貌昳丽,看着就不像沦落到要住龙凤宫的地步。
一个中年女子端着空盆走上来,和蔼道:“小姑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别害怕,我们都有正经营生的,只是钱不够租房,才在这里凑活。我刚洗完澡了,还剩点热水,你要是不嫌弃,就去灶上取,别客气。”
其他人没这么热络,还对辛芒保持陌生,自顾做自己的事。
辛芒道了谢,在她们的注视下取了巾帕,拘谨地进了厨房取水。
今夜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她根本没打算酣畅淋漓地洗澡,便只湿了巾帕,擦了擦脸和手,又等了些时候才出来,散着头发,跟其他人没两样。
龙宫没有烛火,没人愿意出钱买,一般都是入夜就躺下。
辛芒燃着火折子,照在那大通铺上,一排坑位都已经放了被褥,只有最边上的一道缝勉强容得下她的身子。
方才与她说话的女子叫舒十娘,她就挨着辛芒,安慰道:“我睡觉可安分了,你就放心睡吧。”
辛芒轻说了声好,吹熄火折子,把行李放在床下,乖乖躺上去。她没拿被褥,打算将就一晚,舒十娘耳朵动了动,支起个笑脸,道:“你没有被子呀,先盖我的吧,这夜里还是凉啊,你还年轻,可别落下什么毛病,到我这个年纪就受折磨哩!快盖上。”
舒十娘面色和善又热络,辛芒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逼着自己睡觉,“快睡啊,一觉醒来就解脱了。”
可人的精神越是紧张慌乱,越是难入睡。
辛芒脑中掠过无数场景,回想这个那个的,好不活跃,根本没有困意,加上这张大床有的人睡眠奇好,刚一静下来就传出打呼声,她就更睡不着了。
辛芒想翻身,又怕吵醒舒十娘,姿势便越发僵硬,久而久之,下午喝的茶就发挥作用了——她想如厕。
这种感觉越在意越深刻,实在不好憋着。她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弓着腰摸黑出门。
厢房外也是黑的,辛芒摸索着发泄完,正系着裤腰带呢,却远远瞥见一个亮晃晃的东西逼近,越看越熟——那不是戴耳的月印吗?!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敢出现在她面前了?
一瞬间的事,戴耳就飘到了辛芒眼前,两两相望,谁都没有出声。
但戴耳更急一些,他把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好几遍了,心一横冲破了挡在两人之间的“封印”,他焦急道:“辛芒,出事了,你的金子被偷了,那个猫妖睡死过去了!”
辛芒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戴耳解释道:“余归家进贼了,那个姑娘是猫妖,她一点察觉都没有,金子被两个男的偷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辛芒没缓过来,也不知道该仔细问哪一个,反而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戴耳老实说:“我一直守在余归家,本来是想弄清那姑娘的身份,无意中发现有贼撬锁,偷走了金子。”
辛芒接收完信息,事态严重,她当机立断要去搞清楚原委,但没有葫芦和铜钱在身边她会不适应,便又折回来拿家伙,正好把复灵也带上以防万一。
街巷漆黑寂静,百步挂一只灯笼,灯光暗淡,幸而辛芒能够透过戴耳胸前的月印来摸清方向,大步流星,没遇到任何阻碍物。
辛芒边走边说:“戴耳,你说宝妮是妖精,金子被偷了,她怎会毫无察觉?”
戴耳:“大概是中了迷香,睡得很沉。”
“迷香?”辛芒皱紧了眉。
看来是老练的贼,也许还是有预谋的。她黄昏时才把金子给了宝妮,这才过了不到三个时辰,金子就被偷了,可谓神速。
辛芒猛然一顿:“莫非是他?”
戴耳:“谁?”
“知道那半袋金子的,只有山舀,就是在茶馆的那个花白头,你应该知道吧?我怀疑他就是'夜耗子'。”
戴耳幽幽道:“那是白天,我不敢出来的。”
辛芒环手抱胸道:“那你怎么知道宝妮?”
“她很奇怪,我想弄清楚她是什么人,就守在她家。我看见她有尾巴,还有猫耳朵,这不是猫妖是什么?”
戴耳只看了一眼宝妮,就察觉到她身上有无穷的灵力,可常人在非刻意的情况下,不可能有那么深厚的灵力浮现。
戴耳怀疑她的身份,便蹲在她家附近,亲眼瞧着两个身穿夜行衣的小贼,往屋里投了东西,又撬锁而入,翻箱倒柜,把宝妮藏在床头柜下的木盒撬开,拿走了所有的钱。
而宝妮呢?
却睡得正香,没有丝毫警惕,也没被吵醒。
戴耳凑过去一瞧,发现被褥下一条黑色长尾正悠悠然飘荡,别提多恣意了。
“原来是猫眼!”辛芒恍然,原来那会变色的眼睛是这么回事。
咚锵咚锵——
忽闻一阵锣鼓声,各个街道把守的齐齐官兵出动,铆足了劲要抓到这个敢染指万金庄的耗子。
辛芒骤然忐忑起来,不知被官兵抓到会有什么后果,会不会把她当同伙算?
“辛芒,跟着我。”戴耳一如往常夺走了她的注意,只是声音有些急促。
辛芒望着他的背影,步履不停。
此时此刻,一人一鬼仿若回到了从前,相伴、相助,距离都恰如其分,好像从没闹掰过。
哪怕脚步声和锣鼓声近在耳畔,即便害怕下个拐角就会与官兵迎面撞上,辛芒还是跟着他走。
为什么?怎么就这么相信他呢?
辛芒忍不住反省,叩问自己的心——没有答案。
那里就存在着一份只对他的、天然的、没法掌控却足以托付的信任。
辛芒捂着胸口,暗自思索,“心,好奇怪……”
像花一样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