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王 第22章 容器

人的身体在极端的严寒下会陷入一种微微恍惚的状态，心跳和呼吸慢下来，脑子里像是起了一层雾…

解寒声靠在岩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木棍扒拉着火堆，饥饿和寒冷早已经将他的体力榨干，他坐得越发不安稳，脊背往下滑，只想躺下休息。

无奈身旁有人，而且那人还一直在看他。

解寒声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尤其那个人还是黎川，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躺下去，会瞬间矮人一截，从平视变成仰视的角度，会让他很没安全感。

他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退，整个后背抵住石壁，垂下睫毛，开始闭目养神。

黎川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累了吗，累了就躺会儿。”

解寒声没睁眼，侧脸苍白瘦削，衬得眼睫更黑更长，睫毛尖上结着细密的冰霜，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在鼻翼两侧投下浅浅碎碎的阴影。

黎川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试探着开口问了句，“会长，我之前，是不是伤过你？”

解寒声的眉端动了动。

他眼皮轻轻掀开一道缝，露出灰暗无光的眼底，低下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干涸的唇瓣微张了张。

洞外卷进的雪随着呼吸冲撞进去，呛得他嗓子眼发酸。

他抬起脸，望向洞外那片狭小的天空，看着纷纷扬扬的雪。

黎川追问一句，“你知道，是因为些什么吗？”

“什么？”解寒声的目光转过来，嘴角的弧度僵了僵。

“我是说，您知道，我当初伤害你，是因为些什么吗？”黎川放慢语速，盯着对方的眼睛。

解寒声笑了笑。

他没想到自己耿耿于怀七年的问题，如今被这个当事人亲自抛回给了自己。

这就好比一个杀人凶手，兜兜转转又回到受害人面前，一本正经地问，“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杀你么？”

解寒声微微扬起下颌，眼底的冰化了化，眼神里透了一股子轻佻，“重要么？”

“重要。”

“呵…” 解寒声嗤笑一声，随口道：“因为仙玉岛本质上就是一个空间困境，它会困住很多人，但是最终只能有一个幸存者。”

“听不明白吗？”

他看着黎川困惑的表情，揉着手腕的隐伤，笑容深了深，“规则没变，也许还和当年一样，你杀了我，就能出去。”

“我现在伤着，没有异能，也反抗不了。不是想不起来么，那再杀一次，找一找手感，保不齐就想起来了。”

解寒声虚弱得厉害，可说起话来还是咄咄逼人，威压十足。

黎川的动作一顿，手里的柴被惊得掉落在地。浑身的汗毛立起来，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

因为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杀了所有人，才能出去。”

“这不是牢笼，是试炼。”

“声声，杀了我，我是最后一个。”

…

他说不清楚那是一阵怎样的感受，呼吸急促地往后靠了靠，低下头，调整了几下呼吸。

一幕画面猝不及防地浮了出来。

年轻的解寒声浑身血迹，从一片尸山里爬出来，踉跄着走向他，他杀得红了眼，面部肌肉都不受控地微微抽搐。

他双手握着枪，一步一步走近，摇摇晃晃站不稳，浑身绷得死紧，那是一种明显应激的状态，却在站到黎川面前时，浑身都软了下来。

握着枪的手腕垂了下来，黎川听见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哥…”

“你怎么才来…”

泪水从他眼眶溢出来，冲淡他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分明的白痕，露出苍白脆弱的底色。

“他们要杀我，他们疯了…”解寒声的声音开始发抖，摊开血红的两只手，一边摇头一边崩溃得在他面前大哭，抽噎着停不下来，“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杀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连路边的猫，我都很善待…”

砰。

枪响了。

他手上的枪被对面的人极速翻转。

黎川看见自己的手指扣动扳机，对着解寒声的胸膛近距离射出去。

毫不犹豫的一枪，直接穿透整具身体，血肉炸开，连同那人眼底的光，一并碎裂开去。

解寒声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窟窿愣了几秒，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雪地里，一砸一个坑。

“你也…要杀我…”

“连你…也要杀我吗…”

“哥…”

…

黎川出了一身的冷汗，从血腥的记忆里挣扎出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记得一个笃定的念头。他要解寒声恨他，想去磨灭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希望。

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有掏空了，才能成为容器。他一直在寻找一个这样的容器，好像尝试过很多个，都失败了。

解寒声是最后一个。

思绪翻涌着，黎川的头越来越痛，那些模糊不清的画面碎成一片一片，模糊在解寒声胸口那片被砸飞的碎肉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拼凑不上。

他扭头看向身旁，解寒声靠着石壁垂着头，一只手按在左胸，唇间的血漫出来，鲜红刺目，没声音地顺着脖子往下淌。

“解寒声！”

黎川连忙起身凑过去，撑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到墙壁上，“你怎么了？抬头，看着我。”

他的手往下挪了挪，按上解寒声胸口，隔着皮肉，发现那星核又在剧烈地异动。

砰砰的闷响从身体里传来，那星核不老实，从里面撞着解寒声的胸膛，甚至超出了心脏的边界，一会顶到胃里，一会窜到肝肺，在整个胸腔腹腔里横冲直撞。

“呃嗯…咳…咳咳…”

解寒声身子猛一前倾，又呛出一大口血，被黎川下意识用手接住。

“解寒声！解寒声！！？”

解寒声浑身都在剧颤，肌肉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他望着黎川的眼睛，已然没了焦点，硬撑着推了他一把。

“嗯…”

喉咙里溢出一阵呻吟，压得克制，刚一出声就被他咬住了。

黎川将手强制按在他的心口，“别动！”

“声声…别动…”

这一句下意识的称呼出来，解寒声的身体蓦然一僵，黎川自己也愣住了。

星核在顷刻之间安静了下来。

隔着那层皮肉，黎川清楚地感知到，那个冷冰冰的硬东西，竟然软了一软，然后朝着他掌心的方向靠过来。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动物，依偎着他的掌心，蹭了又蹭。

黎川浑身发麻，那一刻，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星核是有意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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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