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伽晚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身姿挺拔,眉宇间却裹着化不开的愧疚,手里提着两大盒精致的礼品——一盒是宋家茶园新制的雨前龙井,一盒是苏州定制的云锦绸缎,都是陶令姝往日最爱的物件。
车停在陶府朱漆大门前,宋伽晚深吸一口气,下了车,只是叩门的力道带着几分迟疑。
宋伽书退婚的风波,像一块石头投入杭州商界的静水,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宋家沦为笑柄的同时,最受委屈的便是陶令姝。
这些日子,宋伽晚茶饭不思,连着打了三个电话到陶府,想亲自向陶家夫妻和陶令姝道歉,可电话那头要么是丫鬟支支吾吾的推脱,要么是接通后寥寥数语便被挂断,分明是陶家上下还在气头上,不愿与宋家有牵扯。
宋伽晚心里清楚,这事终究是宋家对不住陶家,对不住令姝,电话里说再多歉意也不及亲自登门一趟,哪怕要受冷眼,也要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把该道的歉道明白。
“宋大小姐,您来了。”守门下人认得宋伽晚,脸上堆着客气的笑,躬身接过她手里的礼品,“老爷和夫人在会客厅等着您呢。”没有了往日的热络,连引路时都刻意拉开了距离。
陶府的别墅气派雅致,陶老爷和陶夫人端坐沙发上,两人神色平静,不见暴怒,也不见热络,那份不冷不热的模样,比直言斥责更让人难堪。
宋伽晚走进来,微微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带着歉意:“陶伯父,陶伯母,晚辈今日登门,是特意来向二位,向令姝赔罪的。伽书顽劣,行事冲动,不顾婚约,不顾两家情谊,伤了令姝的心,也辱了陶家的颜面,晚辈在这里替他向二位赔不是。”
陶老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宋大小姐言重了,儿女婚事,皆是缘分,宋大少爷既然心意已决,强扭的瓜也不甜,谈不上谁赔罪不赔罪。”
话虽客气,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还刻意避开宋伽晚的目光,那份疏离毫不掩饰。
陶夫人在一旁看着自家老爷的样子,叹了口气,再看向宋伽晚的眼神里,有惋惜,有不满,却终究没有说一句重话:“伽晚,我们知道这事不能怪你,伽书的性子向来执拗,你这个做姐姐的,怕是也劝过不少次。只是令姝从小被我们宠着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好好的一桩婚事,说散就散,她这几日关在房间里,茶不思饭不想,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心里疼啊。”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看管好伽书。”宋伽晚垂眸,语气自责,“我知道令姝受了委屈,也知道二位心里有气,无论二位如何指责我,我都受着。只求二位能让我见一见令姝,我想亲自跟她说声对不起。”
陶老爷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罢了,你想见她,便去吧。她就在二楼卧室,只是她性子执拗,若是说了什么重话,你也多担待。”
他虽气宋家的做法,却也清楚宋伽晚的为人,知晓她向来明事理、重情义,这事终究与她无关,没必要迁怒于她。
宋伽晚连忙道谢,转身朝着二楼走去,脚步带着忐忑。她太了解陶令姝了,骄傲、要强,受了这样的委屈,定然是憋了一肚子的情绪,既怕她不肯见自己,又怕她太过激动,伤了自己。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丫鬟轻缓的脚步声。
陶令姝的卧室门虚掩着,丫鬟看到宋伽晚,连忙躬身行礼,轻声说道:“宋大小姐,小姐在里面等着您呢,她让我不用通报,您直接进去就好。”
宋伽晚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扑面而来。陶令姝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身素色软缎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未施粉黛,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平日里灵动明媚的眼眸,此刻却黯淡无光。
“令姝。”宋伽晚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带着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憔悴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更甚,“对不起,令姝,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有劝住伽书,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陶令姝缓缓转过身,看着宋伽晚,沉默了许久,眼眶红着,声音带着哽咽,却没有哭出声。
她是骄傲的陶家大小姐,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愿在人前落泪。
“伽晚,我不怪你。”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伽书的性子,你劝不动他,这事,怨不得你,只怨我自己看错了人,错把鱼目当珍珠。”
“我就是不服气。”陶令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底翻涌着委屈和倔强,“我陶令姝,出身豪门,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家世,论样貌,论才情,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平民区的茶楼杂工?他宋伽书,凭什么放着我不娶,偏偏要去找一个身份低微、毫无见识的女人?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她说着,肩膀微微颤抖,积压了多日的委屈,终于在好友面前卸下了防备,却依旧强忍着泪水,不肯示弱。
“我不是输不起,我是不甘心。”陶令姝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从小就知道,我和伽书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我也一直努力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宋家少奶奶,学着打理家事,学着应对商界的人情世故,我以为,就算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我们也能相敬如宾,好好过日子,可他......”
宋伽晚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心中更是一阵心疼,轻轻握住她的手。“令姝,我懂你,我都懂。”
宋伽晚语气温柔,“你那么好,是伽书不懂珍惜,是他配不上你。那个卢蕊,或许有她的好,可她终究比不上你,比不上你的才情,比不上你的通透,更比不上你对伽书的真心。伽书今日放弃你,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陶令姝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眼底的委屈渐渐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醒,“我也知道,强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没有意义。只是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我陶家大小姐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
“我明白。”宋伽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可你不能因为宋伽书那个不懂事的人,毁了自己的日子。你是陶家的大小姐,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不能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得逞。”
陶令姝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她向来是个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打击,如今被宋伽晚点醒,也渐渐想通了。
“你说得对,伽晚。”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我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我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更不能让宋伽书觉得,我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看着她重新振作起来的模样,宋伽晚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可陶令姝说着又皱起了眉头,随即又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娇蛮和骄傲:“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自降身份和那个杂工比呢?她有什么资格和本小姐相提并论!哼,她不过是一个出身卑微的茶楼杂工,而我是陶家大小姐,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犯不着为了她,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这番话,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嗔和骨子里的骄傲,打破了房间里沉闷的气氛。
宋伽晚看着她故作傲娇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语气宠溺:“你啊,终于是想通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陶令姝,骄傲、耀眼,谁也比不过。那个人根本不配让你为她生气,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抛到脑后。”
被宋伽晚戳了脑袋,陶令姝也不生气,反而也笑了,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明媚。
“知道啦知道啦。”她拍开宋伽晚的手,“以后我再也不提宋伽书那个混蛋,也不提那个杂工,我要好好打理家里的养蚕厂和纺织厂,让陶家的产业越来越红火,让那些看陶家笑话的人都闭嘴!”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打开了话匣子,从往日的趣事,聊到今后的打算,没有隔阂,没有生分,那份多年的情谊,不仅没有因为宋伽书的退婚而破裂,反而因为这场坦诚相对变得更加深厚。
陶令姝诉说着自己对打理产业的想法,眼中闪烁着光芒,那份认真和坚定让宋伽晚越发佩服。
从陶府出来,宋伽晚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想帮她整顿陶家的产业,帮她在杭州商界站稳脚跟,既是弥补宋家的亏欠,也是为了这份难得的友情。
自那以后,陶令姝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娇憨,收起了儿女情长,全身心投入到陶家的产业中。
她性子泼辣,做事利落,又聪慧过人,接手养蚕厂和纺织厂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内部,淘汰不合格的工人,改进养蚕和纺织的工艺,严格把控产品质量。
起初,不少老员工不服气,觉得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根本不懂产业打理,暗中敷衍了事,甚至故意刁难。
可陶令姝丝毫没有退缩,凭借着自己的聪慧和泼辣,一一化解了难题。她亲自下到养蚕厂,跟着老蚕农学习养蚕技巧,不怕脏不怕累,手把手指导工人喂养蚕宝宝,挑选蚕茧;
她亲自坐镇纺织厂,盯着布料的纺织、染色,对每一个环节都严格要求,稍有不合格,便全部返工,绝不姑息。
有几个故意刁难的老员工,被她当众斥责,依规处罚,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敷衍了事,所有人都对这个看似娇弱、实则强势的陶大小姐,心生敬畏。
可陶家的纺织产业,此前一直墨守成规,款式陈旧,在杭州纺织市场上渐渐被其他商家挤压,想要抢占市场份额,并非易事。
陶令姝看着堆积如山的布料,心中十分焦急,却又无计可施——她有打理产业的决心和魄力,却缺乏商场上的经验和人脉,想要在短时间内打开局面,难如登天。
宋伽晚得知后,便开始暗中帮助陶令姝。她利用宋家的人脉为陶家纺织厂联系了几个大客户,打通了销售渠道;她还悄悄告诉陶令姝,纺织厂的进货渠道和定价策略,帮她降低成本,提高竞争力。
陶令姝起初不肯接受,觉得自己不能再麻烦宋伽晚,可宋伽晚却笑着说道:“令姝,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朋友之间,本就该相互扶持。再说,我帮你,是在帮宋家弥补亏欠,更是想看到你越来越好。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等你以后发达了,再帮我就好。”
盛情难却,陶令姝接受了宋伽晚的帮助。在宋伽晚的扶持下,陶家纺织厂的新款布料一经推出,便大受欢迎,很快就抢占了杭州纺织市场的部分份额,订单源源不断,陶家的产业渐渐走上了正轨,甚至比以往更加红火。
闲暇之时,宋伽晚和陶令姝常常聚在一起,有时是在陶府的庭院里,煮茶聊天,诉说着各自的烦恼和收获;有时是在纺织厂,一起查看布料的生产情况,商议着如何进一步扩大市场;有时是在街头的小茶馆,像寻常女子一样,说说笑笑,抛开所有的身份和责任,只做最真实的自己。
曾经,她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一起长大,一起分享喜怒哀乐;如今,她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一起在商场上打拼,一起守护着自己的家族和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