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宵禁,夜间酒家亦人声鼎沸。趁着时机,店家还把宫里将将放出的恩科五题誊出来张在墙面,供人围观讨论。
李畏途要了四两新酿秋露白,再叫两碟子时鲜小菜,便挑了个靠里位置坐下。她戴着巾,全然寻常书生打扮,又长年不在中都,一身旧袍去了许多地方,看上去相当落拓。众酒客都道她恐怕失意,无人上前叨扰。
“这什么恩科,我还道圣人要选什么样的能人出来,一看题目,倒也不过如此嘛!问读什么书,治什么业,这岂不是开蒙的小儿都能说上一二么?这般真能替朝廷选出人来?怕不是来考的有皇帝的亲故在里头,如此便能一眼看出了!”
酒酣耳热,言出无忌在所难免。那人话音既落,便另有人驳斥道:“你开什么玩笑?我要是皇上的亲故,不会叫他赏我一个官做?巴巴儿地跪在那石头地上写一天?”
听了这话,李畏途暗地拊掌,心说太对了,这内务府的钱花在什么地方,向来都是犹未可知,外地的见了,还要以为中都人都不坐椅子呢。
“光论这两道也不成啊,”似有考生苦着脸,“那三司使都说了,至少要答出三道来。”
“不是有一道送给你了么?读了这多年书,竟然连孔夫子的事迹也忘光了?”
听了有人没写出三道题,众人纷纷嘲他才识短浅。
“可是科举已然少说十几年没有考过经义了!”那考生神情激动,连拍桌案,大叫道,“先帝在时尚实业,不通算学天文田事等等之人连会试的门槛都摸不到!皇上亲政后马不停蹄地废了机工院,今年又这样考人,是想叫江党卷土重来吧!”
临场组起来的酒友们静默一瞬。有个人想了想,劝他道:“黄兄,如今可没有江党这么一说了,只能叫所谓‘旧党’。何况今科的经义题出得是当真仁慈,按难度说来只能算蒙学。你……不是读书人出身吧?既然知道机工院一说,为何不往那地龙卫所谋一样营生?何苦钻这科考的尖角呢?”
那黄姓考生不答,只是猛灌酒。待海碗见了底,众人默默为他满上,他才吐露道:“我就是当年地龙卫所裁撤出来的。”
众人:“……啊?”
借着嘈杂,李畏途轻拍自己大腿,险些没心没肝地笑出来:这姓黄的家伙酒后将自己底细抖了个精光。大令朝从燕州府自明州府,十三处地龙卫所自建成以来只‘裁撤’过一人,便是当朝林相后爹家的亲戚。
怪不得他对江琰意见如此之大,感情是替林新打抱不平。何况,徐柏废机工院本就与所谓旧党毫无关系。先帝猝然一死,机工院即刻名存实亡,紧要人员分散到各地,中都匾额下早是个空头衙门,日常事物皆归去了三司。甚至,这名头的裁撤还是尚书令林新主动提出来的。
这下好了,聚到黄某身边的酒客“嘁”一声,哗啦啦各归其位。这人当年被先帝废职就是因为喝酒不知误了什么事,这下子更没人敢跟他一处了。
“莫要管那不顶事的,”众人接着谈考题。便有人问,“诸贤兄可知北兵一道是何意味?昔年楚王在世,不是将北地不臣尽皆伐之?圣人准备对谁用兵?能对谁用兵?何况十八部与我朝重订盟约,结缡永好,此代鹰主更是出任西北总兵。这一题总不会只要人纸上谈兵罢?”
“停之停之,”一腰缠太学绿带子的学生打住他的发问,“你是站哪边的?为何呼江文敬公以楚王!难道你不知异姓忠臣封王的尴尬?你既知道他晚年用兵伐不臣之心良苦,又怎能不知死于安乐的道理?恕我直言了:十八部终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雍王其人,更是行止异常,状如疯癫,实不可信。你怎么看出‘结缡永好’四个字的?”
李畏途趴在桌上假作醉酒,实则听了这小孩的一通疯话要笑晕过去了。亏他还有一条腰带系着来酒家显摆,李畏途想,可惜自己忘了太学如今是哪一位主管,哪日记起来必告这孩子一状,教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六门课第一全白考。
——我父亲伐伪朝时年方不惑,享年唯有四十四,哪里来的晚年呢?兰总兵与雍王为了幽州在北地披肝沥胆,你说她们“非我族类”“实不可信”?“结缡永好”四个字更是出自先帝为二人赐婚时圣旨亲笔之语!
唯独论楚王一事,还有几分道理。
可惜她从来懒得同人理论,身份更是不便插话,只好提了酒,凑到那一桌人边上边听边喝。
“诶诶,你们两个,打住打住,”见论兵二人有吵将起来的架势,便有人出声劝导,“兵家之事你我本就不通,何况这题一眼望来也不是出给你我的。常思忧患一说,的确有些道理,此外再多的,什么王不王、族不族的,你我还是少说为妙。”
绿腰带小孩气鼓鼓的,却也不再多说些什么,仰着脖子猛灌一口。他姿态颇为豪迈,惹得李畏途在内的好几人为之侧目。
“这位兄台说得倒是在理。那我也有一问:论政为何要指明琼州?这是往年从未有过的。”
“是了。”那劝人的中年书生沉吟道,“我也正有此疑问。往年政论之题,所问不过一县,民生舆情等等尽列在题内。唯独今年问琼州,范围甚大,直叫人不知从何处下笔啊。”
“琼州人来答此题恐会容易些。毕竟本府之事,多少要有所耳闻。”有人揣测道。
“难。自兰总兵收复幽州以来,不论十八部为大令开边千里;我朝于今唯有云州、琼州二处未曾出过举子了。”
“那三司使如此考量,是否隐隐有责备二地主官教化不力之意呢?”
李畏途听了这话,提起壶抿一口酒,压压嗓子,悠悠开口:“这样答,与‘主政’二字无干,怕不是要跑题?”
“正是。论政实指乃大忌。我斗胆一猜,”那中年书生理理胡子,“三司意在考察我等是否熟悉世情?可惜我未读过几本地方志,此题绞尽脑汁,也只写上些草草充塞之语。诸位有什么见地,都不妨说来听听?”
新酒劲冲,容易上头。李畏途摇摇壶底,已然不剩几滴了。店内明明人潮如堵,议论纷纷,她听了这么久,除了好笑,只感到一派空寂无聊。
锦衣夜行,怀抱明珠而过市,从来都叫人抓心挠肝。
与中都诸位世交所猜测的有所不同。她李巉至今未入仕,绝非看不上皇帝发小能赏给自己的一官半职,也不是非要借进士出身给自己搏个好听名头,更不是半辈子都官居一品的江琰不为她这个养女请荫封。江文敬公于她有养育大恩,自然将她本性看得透彻。十四岁那年,江琰在容膝堂翻箱倒柜,找齐了当年他先妣带来的嫁妆头面,全数赠给李巉。她那时还没得大名,小字便唤作木子,远不如今日看上去收敛,对着国公小姐的首饰也敢挑剔。好在江琰从来不跟孩子计较,一笑,这桩不敬之事便算揭过。及笄之时她得巉字为名,以“畏途”作字,连先帝都嫌江琰刁钻。直到父亲语重心长,问她:“畏途,你太过聪明,应当明白我用心良苦——我要你十年之内不得入朝,你能做到吗?”
显然,名字压不住她。和光同尘之事,李畏途从来都做不到。及笄那一年年底,太子徐柏险些因祸被废。数九时节,她跟着东宫属臣北上随军。两年后,先帝病危之事风闻于北地,她当即唆使徐柏携精兵暗中取小道回京。好在先帝活得挺好的,也没跟她计较;否则按那天夜里江琰惨白的脸色,她早该在长青殿的金砖上身首异处了。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畏?此身天地一蜉蝣,不撼树何以见天地?
酒家内,众人都喝得微醺,思绪转圜滞涩,一时无话。四下安静间,李畏途便谦道:“诸位同道,以我拙见,以为主政琼州者,必重开海事。昔日文帝广和年间,万帆同过明琼海峡,盛景犹在眼前。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很快有人回答她,语带揶揄:“娘子打眼一看,可不像是广和年间生人。”
“陈兄狭隘了,这见识与生时又有何干?”那蓄须的中年文士一直在调和纠纷,言语中又明着抛砖引玉,李畏途算是啄了他下的饵,平白得他一个好大的青眼,“这位女公子见识倒卓越。不知可愿为先生、抑或是已有东家?我家中正有一双小女无人教诲,情愿奉好酒以为束脩。”
“承蒙抬爱。家中原本商籍,故而知道几句旧时故事,算不得什么。”李畏途笑笑,随口道,“至于为师一事,我已得东家,不可两处设席,只能与令爱有缘相见了。”
那中年文士似乎并不意外,道了声遗憾也就算了。
只是姓陈的家伙实在好笑,上下前后打量李畏途不说,什么也没看出,便叫道:“姑娘说得好——店家,取笔墨物什来,让这位女先生当面教教我们!”
李畏途笑得更开心了。她今日喝了点酒,行径隐约现出几分少时放诞意味,欣然接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陈家子递来的好大枕头。
“敢不从命?”她随手一抛,酒壶稳稳立在台面上,残液于半空划作一线,正倾在砚中。叉手礼了半圈,她接过店家递来的二尺澄纸,亲自研了两圈墨,手上试了试略显颜色,口中便说道:“家中门禁不可过子时,那我便写此一盏,其余述之;文章全貌,待到放榜之日,还请诸阁下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