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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途 第2章 02·黄金榜上(一)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6-14 00:14:23 来源:文学城

“臣所要奏,乃新元五年恩科一甲第一名,扬州府广陵郡李巉字畏途其人平生。”

首辅方进殿时,官吏们一眼便望见她紫衣前襟处泼一横暗色。众人不禁惴惴;待到魏湘开口上奏,心内方感叹魏大人此等设计精妙老辣,堪为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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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坐了整整三日的“走地龙”,纵是铁人也给你颠成散架的。明显感到移动速度放缓,车厢内众人渐渐动作起来,私语声不绝于耳。

女子睁开双目,不再小憩,伸手摁了摁自己酸痛的后颈。刚抬起头来,前座的燕州人便转过大半个身子,仰着张笑面来与她闲谈:“李大娘子,冒昧一问,你在京城可有落脚地方?如若不嫌弃……”

“张贤兄,大可不必”,她提起青布行囊,往背上一丢,离了座位随意胡诌道,“我说了,我得去投奔我那病危的二大伯。他发妻早亡,又无子嗣……小的实在不能登门一访,改日必有赔罪,您大人大量,饶我一饶。”

燕人张椿生听了这话,“哦哦”连叫好几声,惹得周围行人对他怒目而视。

“我明白了!”,他使劲迈了几大步,还是追不上足下生风的李畏途,只好又“诶诶诶”叫起来。李巉这时候尚不是厚脸皮,停下脚步,对着他微笑道:“张兄,我知道你家在汴州城有些产业;不过,这中都贵人多如牛毛,您再厉害,倒也不必如此叫嚷,当心那巡逻的缇骑将你我视作歹人抓起来。”

还没李畏途肩膀高的中年男人讪笑着搓了搓手,神情颇为不雅:“哎呀哎呀,李大娘子,常言道人在天涯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我既然相识一场,不如交个朋友?您也知道,那南边的巨富江家都少说要给我几分薄面,这天底下的药材奇珍您只管报出名字,我必替您求来;更何况,你知道我做的买卖,这游方的郎中呢,我也认识不少。尊伯父的病症,要是结交了愚兄,想必是指日可待哇!”

李畏途压低声音:“当真吗?”

张椿生笑眯眯地猛点头。

李畏途也高深莫测地点点头。张椿生以为她有什么不能告人的悖逆之语要对自己说,硬是等着李大娘子先开口,攒了满腹漂亮话,一路憋到了新郑驿都没倒出来。

驿站人多如潮。李巉身形高瘦,一眨眼的功夫便如水蛇下了稻田,无影无踪,徒留张椿生原地长嗟短叹:“唉!呀!真给她跑了!这这这,连我们知州都不知底细的人物,这大娘子究竟什么来头?”

离京两年,除却走地龙颠簸更甚往昔,中都汴州道路如常。李畏途在南边小路雇了辆驴车,花一纸新钱一径到了小槐儿坊。

小槐儿坊内,槐树已然长成,只是花落了,青石板上满街银装。一只“乌云踏雪”色狸奴本来正踏着围墙漫步,见了人也不怕,一溜烟跃下短墙围着她咪咪叫唤。

“哟,大小姐,可算给我盼来了。身上没零嘴是不?赶快进你家拿去。”

巷子最深处一户三进小宅,朱门半掩,碧瓦光华,有题匾“容膝堂”三字,乃文帝少时亲笔,隽雅秀丽、温柔可亲。匾下女子青衣乌巾,以笔作簪,双髻松松垂着,端看样子账房不像账房,闺门不似闺门。

李畏途见人等候多时,连忙快步上前长揖,道:“学生不知魏老师亲至,实在怠慢。”

“免礼免礼,我也是才到——畏途啊,你还是叫姐吧。这‘老师’二字一出,我竟要以为自己在经筵上呢。好不容易得了七日休沐,你且叫我安生些。”

魏湘说着,哈哈一笑,侧身受她半礼。二人携手进了小院,闲谈着随意收拾一番,净水濯尘,先取小食,合力将屋里屋外大小近十只猫儿喂饱。这些小祖宗们少说三代前便安家在这小巷,若以此算序齿,遑论李巉,连魏湘都是它们的后辈。

待到万事妥当,一看已是过了午时。李畏途幼时长于道观,养父江琰亦喜谈玄,早养成个吃了上顿不吃下顿的习性,正打算就此揭过一饭,省得开火。魏湘却老大不乐意,扯着她出了院门,只道:“你同你那便宜老子学了一身坏毛病,趁着还年轻,赶紧治治——有人在白矾楼定了雅间为你接风洗尘,叫我务必要把你请到呢!赏赏面子吧小大仙儿,多吃一口不会坏了你的三清的!”

李畏途此番回京,本不欲兴师动众。她还想找个借口推脱,眼见魏湘落锁的动作决绝,语气不由得迟疑起来:“我的好阿姊,先问一句,哪个冤大头这样有闲钱没处花——咳,我是说,哪一位故人最近发财了?”

“去了不就知道了?中都如今开三市,酒楼越来越多,后起如钱楼者数不胜数,白矾家也不敢像从前那般矜贵,如今订雅间还包车马——更何况,你的故交里何时有了吃不起白矾楼的?是什么英雄豪杰?说来让我认识认识?”

李巉听了,笑着诓哄她,只顾说没有。

坊外停着一架乌篷小车,拉车的小牛有半人高,正使蹄子刨槐花玩儿。李巉扶着魏湘坐稳了,那车夫方慢悠悠吆喝一声牛犊。真是不急不慌,颇有闲趣。

“这小牛还没我走得快”,李巉不禁道。

睨她一眼,魏湘反问:“你不是修道的人吗?性子这样急躁?”

“急着知道究竟是谁急着请我吃饭。”

魏湘大笑。女人无拘的笑声惊起屋檐下休憩的雀鸟。她说:“李畏途啊李畏途,数年未见,你装傻的功夫倒是愈发见长——圣人求贤心切,执意于今秋开一恩科,要搞前无古人的男女同榜。列位部堂中有四位都绝不赞成此事,南北世家中更是只有谢家一力支持。我一月之前听闻你要回京,那是十分困惑不解;直至一旬之前才恍然大悟!是谁年少狂妄,称‘志不在凤阁鸾台,愿如鲲鹏游四海’的?你自己忘了?”

“年少无知之言罢了,当不得真。再者,怎么比得上魏校书宏愿‘此身不服生民血’?我入世是无奈,出世是无能。您意在隐于世,才是狂妄。”

车轮轧轧声轻而慢,午后暖风拂开纱帘,街边翠色透入一点。魏湘双目被光亮所刺,不由得眯起来。过了很久,直到牛车转弯,她才说:“我那句话不是妄语。”

李巉也笑了,露出齐全的两颗尖牙,发自真心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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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矾三楼,一般不开,因为汴州城有建筑限高。而它刚好超了。有资格使用这套雅间的天下只有一人,待灯烛亮起,便是昭告天下。而某人自觉体贴,挑了个不上不下不用点灯的时辰请发小吃饭。

可惜发小本人不能领会他的深思熟虑。李畏途见徐柏光天化日之下白龙鱼服,长叹一声,道:“大郎真是急杀人也!”

徐柏背着手,微微笑道:“畏途阿姊乃世上最有耐心之人。我二月托江家去信给你,七月才收到回信。江家的信使回报说,他眼睁睁盯着大小姐看完了信,你愣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据说是溜去燕州看河堤了;我安慰他说没关系,等您慢慢想好了再定夺。结果,您半年回我一个字可。”

李畏途叉手一礼,作势赔罪道:“我该自罚三杯。”

“这里没有酒。”

李畏途深感遗憾:“大郎如此不义,姐姐早知就不来了。”

秋高气爽时节,临窗光华泼洒。小桌边,一美髯公正与一华服女郎分黑白子对弈,二人闻声皆望来。

“二位倒是真有意思。老夫竟还不知恩科一事有如此渊源。”

李畏途与二人见礼:“林相安。华……谢夫人安。”

“畏途总是与我这般生疏。弄得妾身都不好开口求人了。”

谢华薇顿了顿,轻声开口,“……依妾之愚见,以李娘之能,入堂只在‘愿意’二字,金榜不过添彩而已。”

林相捻髯发愁:“呵呵,夫人还是惯会捧杀别人。老夫也真是,被您哄着与您连弈三局,三局,都是满盘皆输啊。”

“那以林相高见,华薇的棋技,当世还有谁可比之?”

徐柏溜达到谢华薇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棋局,评道,“白子有一着碰得好;可惜,被黑子妙手打入,还是不能胜。”

与皇后对坐的老臣思虑片刻,慎重道:“如今天下善弈者无多。倘若房服菱再少,或可与夫人一弈。”

“他老人家还好?许多时日不曾有音讯了,”皇帝笑眯眯地,挥袖将残局拂去了。

“承恩伯?伯爷前些日子从容膝堂借了两册旧谱,说是近来好容易觉得身子爽利些,有工夫琢磨其中妙处呢。”

李畏途上前,拈起一粒黑子,对着日光瞧了瞧,赞道,“温如手,中不透。此乃云州新贡?瞧着比广和的成色还好些——华薇可欲观?我即刻修书一份讨将回来,权赔懈怠之罪。”

“你这时候倒是又有眼色又乖觉了,”徐柏瞟一眼李巉,颇为不满,“房伯爷弄他那族学,也弄了些年头了。如今看来,恐怕是没什么起色。”

林相将棋子分二色收起,缓缓道:“房氏三百年不分家,主宗数千人,他也是力有不足——话说,小魏怎么不在?她又上哪凉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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