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它们面前暴露你的恐惧,否则它们能更轻易地攻破你的心理防线。”
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这句话。
说得确实不无道理,无论黎遗是不是伪徒,这个时候露怯显然不是什么正确的做法。
伸手不打笑脸人,荀栖河微微侧身,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微笑:“好巧啊,你也这个点回家?”
黎遗低头看着他,短促地“嗯”了一声,电梯间重新回归沉默。
荀栖河强装镇定地瞥了眼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电子屏上显示的楼层数,他此刻无比希望电梯到了底层后能有人出来,哪怕只是短暂的擦肩而过,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和黎遗独处。
期待的事并没有发生,空无一人的轿厢“叮”地一声停在两人面前。
密闭的空间里,耳边电流声不断,那种感觉又来了......
荀栖河余光扫视,他很确定,黎遗在看他。
视觉和听觉无一不在折磨着他的心智,连几天前看的伪人科普视频也从颅内跳出来,争相成为干扰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能看见那道镭射光,但荀栖河直觉和伪徒脱不了干系。
不管怎样,试试总归没错。
荀栖河吸了口气,迎上黎遗的目光,故意侧头往他身后看去:“哥们,你后脑勺长得挺好看的,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黎遗:“???”
那颗脑袋在卫衣和鸭舌帽的双重包裹下,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孩是怎么能看出“好看”的。
“谢谢。”
黎遗嘴上接下了荀栖河的恭维,却并不打算向他展示自己“好看”的后脑勺,反而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
见对方不为所动,荀栖河以为自己踩到了黎遗的雷点,不过他并不气馁,以退为进给自己打圆场,很善解人意地说:“扁头也很好看的,我爸说扁头最适合戴官帽了,哈哈......”
两声苍白又无力的干笑让气氛变得愈加尴尬。所幸唠了这么几句,电梯终于停在了四层,荀栖河松了口气,离开时的“拜拜”倒是比刚刚说的所有话都轻快。
他不正常。荀栖河想。
黎遗转过身时也是这么想的。看起来这位邻居好像并不认识他。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留了餐桌上的一盏小吊灯。
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联播,林珂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纸笔等着记录——自从她发现新闻联播结束后会放天气预报之后,每天都坐在客厅蹲守。
黎遗把买回来的菜拿进厨房,又拿了双筷子出来,三两口把林珂给他留的饭解决完。
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林珂的厨艺不太好,每道菜都做得清汤寡水,吃着嘴里没味儿。好在黎遗也不是重口的人,吃东西也不挑,能维持基本生命活动就行。
等他吃完,天气预报也播完了。
“明天要下雨,我把伞放你包里。”林珂带着她的小本子走到餐桌旁,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要去洗碗。
“林姨,”黎遗叫住她,“我来洗,你去休息吧。”
林珂愣了一下,随即笑笑说:“我住这儿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没有。”
这栋房子自买下以来一直是他一个人住,独居的这几年还真怪冷清的。平时上班吃的都是食堂,饭桌上有多久没出现过热乎菜,黎遗自己都记不清了。
黎遗收拾完,从包里摸出一小瓶擦脸油,说:“给你的。”
圆圆的,乳白色瓷瓶子,是片仔癀的珍珠霜。
“哎哟你这真是......我随便说的,花这钱干啥。”那十几年都不变的老式包装,林珂再熟悉不过,她语气里带着嗔怪,嘴角往下压,却还是泄出了一点掩盖不住的笑意,“还是老牌子的东西好用。”
她这么说着,指尖蘸了点膏体在手背上晕开,甜腻腻的香味儿迅速跳进空气里。手上抹了油,林珂也不抢着洗碗了,转身去玄关拿包好的折叠伞。
去年十二月,崇华大附小校门口有人报警,称遇到了偷孩子的拐子。
派出所接到这通电话时,所有人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崇华大附小在三环内,市批的重点小学,多少家长挤破了脑袋才把孩子塞进去,个个儿都是家里的心肝宝贝,哪个不要命的敢在那儿偷孩子!
民警赶到时,人群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一个女人被几个婆婆奶奶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地操着方言骂个不停,啐出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在热心市民的让路下,民警终于见到了这位不怕死的人贩子。
那女人看起来不超过四十岁,被人推搡后跌坐在地上。大冬天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开衫,里头是发白又占了油渍的旧T恤,穿着打扮既不符合时令也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人。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被这么多人围观谩骂也没什么反应,眼神空洞地看着抱着孩子的大妈,一遍遍重复说:“我的小孩......”
大妈一边哄着哭闹的小孩,一边火力全开:“还嘴硬呢,看看清楚这是我家囡囡,你一个流浪汉要要饭就算了,怎么还偷孩子啊!”
人群里立马有人跟团。
“这种丧良心的肯定有团伙!今天说什么都不能让她走!”
“警察呢?叫她牢底坐穿!”
几个警官面面相觑,最后把当事人和目击者都带回了局里。
比起一个女流浪汉偷富贵孩子,棘手的事还在后头。
女人的信息履历一片空白,问不出姓名、身份证号,连人脸识别都显示查无此人,最基本的拘留手续都办不了。派出所没了办法,向上级请示要求采集DNA。
刑侦部门的批文下来后,DNA比对结果让众人大跌眼镜。
全国的基因库里都没有这个女人的信息,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社会。
黎遗见到林珂已经是在事发的几天后了,这期间有女警官照顾她,看上去不像是在街头被人唾骂时那么狼狈,只是仍然不说话,不管谁来问,她都提溜着一双杏仁眼睛,警觉地盯着对方看,不回答。
“什么情况?”黎遗问。
“不知道啊,第一次见这么奇怪的案子。软磨硬泡都上了,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叫小霍的女警官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初步判断,这里有问题。”
“**医检做了么?”
小霍摇摇头:“没做完,她不肯做,只抽了一管血就又哭又叫的,而且好像也不太会讲话。”
黎遗拿过医检报告翻看了两页,血液指标略有波动但都在正常范围内,女人身上有多处旧伤,包括勒痕和划痕,并且生过孩子。
“我们目前推测她是被拐的妇女,时间在几年或者十几年前,指纹和DNA都没有普及,身上的伤也能对应上是被囚/禁过。家里人可能报过警,但因为时间太久了就销户了,这样查不到履历和人脸识别失败也能说得通。”小霍补充道。
“推得很合理,”黎遗说,“改天能来刑侦部报道了。”
“哪能啊。”小霍笑了笑,带他去了讯问室。
林珂抬头看着进来的一男一女,目光落在黎遗身上时瞳孔猛地一缩,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嗫嚅道:“小西。”
“小西?”
小霍一脸懵地看了看黎遗,他们所里的人轮番上阵都没能从她嘴里撬出一点有用的信息,仅是见了黎遗一面就主动开口,不得不承认刑侦部门是有点说法的。她把空间让给两个人,关上讯问室的门说:“你们聊。”
“小西是你孩子的名字吗?”
“小孩......”林珂念着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哭起来,重复说着,“我的小孩。”
小霍走了,黎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听懂自己说的话。大概过了很久,林珂才停止哭泣,断断续续能说出一点话来,但需要黎遗循循善诱,一个问题问很多遍才能得到回答,且仅限提问的人是他。
正如小霍所说,林珂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一个女流浪汉流落在街头是很危险的,这样的人也显然不适合送到救助站,何况她身上疑点重重。林珂似乎认准了黎遗,只有黎遗和她说话时才能让她有反应。
“哎呀呀,现实版可云啊,”小霍于心不忍地说,“她是把黎警官当儿子了吧。”
黎遗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样的亲和力,年近三十给自己找了个四十岁的妈。
这几个月过下来,他发现林珂并非真的脑子坏掉,纯粹是被关久了忘记了怎么表达。她和社会脱轨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看见电视里的护肤品广告也会问这是什么。
“我以前用片仔癀的珍珠霜。”林珂回忆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十几年前拐卖妇女的案子并不少见,看得出来她以前的家境不错,人长得也漂亮,一双眼睛生得楚楚动人。
流水冲刷走盘子里的油污,黎遗关了水龙头走出厨房,林珂记录天气的小本子还摊开放在桌上。
奶奶生病前也是这样每天守在电视机前记录天气,她不会用智能手机,也不会写字,只能照着图标一笔一笔画下来。奶奶走后,他就没有家的感觉了,而林姨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身为人民公仆,黎遗一直在帮林珂找家属,即便调任到监管局也没忘记寻亲。
可“林珂”这个名字没有为公安局提供过多的线索,关于被拐妇女也仅是一个推测,没人知道她从哪个大山里跑出来,为什么出现在崇华市,连林珂自己都说不清楚,她的记忆是缺失的,时不时会说些没有逻辑的话。
黎遗想起郑识誉问他的问题,以他的财力给林珂养老送终不成难事。但如果林珂是伪徒呢?他还能无所顾忌地把林珂送去研究所吗?
老黎(偷瞄):他长得好乖好斯文,就是咋不认识我(挠头)?
小荀:一直在挑衅!(战斗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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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众潮(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