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第9章 锦心九

送走卫锦心后，山上就只剩谢恕君和毛驴作伴。心事重，饮酒也睡不安稳。半夜驴昂昂哼两声便惊醒谢恕君。

——猫哭耗子，那还不是因为你！

她久居断念山，早就不记得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谢恕君久久凝视房梁，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她不愿意闭眼，她还记得，她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因为你杀师伤友害同道，你罪有应得！

我罪有应得？谢恕君枕得头疼了才翻身：才不是，这不是我的错。

外头的驴嚎叫更响亮。谢恕君又翻身向窗，她没了睡意，瞧着外面从一团漆黑的墨逐渐亮起来。谢恕君坐起身：话说，二丫头今日会不会回来？

谢恕君清早等在院子里，蒲扇盖着脸，从日出睡到日落，驴子在厨房前的草棚里昂鸣尥蹶子刨坑，没累着但也没闲着。手边桌上的一碗面已经干成坨，一点枯枝乱叶飘在白花花的面团上。

天黑了。

谢恕君取下扇子摇着，这才三日而已。外面有人陪确实也比待在这儿，和她这样只知道睡觉的无聊人好。

挺好的。

谢恕君端着那碗面，掺点热汤给毛驴吃得一干二净。毛驴将面汤吃得溢出，汤顺着碗流到谢恕君的指背，毛驴意犹未尽得舔到她的手指背。

谢恕君怕痒抽回手，翻过手背看到自己的无名指指根缠着一圈铭文。有天夜里，卫锦心点灯瞧到这东西，手指细细摩挲问她：“谢恕君，这是你的胎记吗，好特别啊。”谢恕君抓起被子蒙了她的头，闷声答不是。她不死心追问，谢恕君半梦半醒时回答：“是山座的掌印。”

卫锦心再上山是七日后的事情，她的膝盖受了伤，沈祈月最后一日的课只上半天。卫锦心得了张佚指点，上半日去冷泉泡着消肿，下半日回到讲堂，座位多了金疮药，卫锦心回头看了后排的二位，那两人开天眼似的躲开她的视线。反正不管是谁的送的，卫锦心回去用之后好的挺快，但也打乱她上山的计划。

休了一日后，便是祁慕歌代教的练法，自韩嘉乐、张佚、施意到卫锦心，年纪横跨数十年，加之天分、勤勉、入学早晚等原因，四个人实在参差不齐，修为好的譬如韩嘉乐如今筑基中期，修为差就是卫锦心目前还没入门，张佚和施意也才摸到练气中期的门槛。

修行练法，祁慕歌比较秉承一个准则：修行靠个人，师傅也领不进门。

四个人到了演武场，祁慕歌按照岳沉音当时教她的那样，引导四人打坐，感受周天的运转，探索自己的经脉，做到物我两忘，自然就能引气入体。

说得简单，实操很难。祁慕歌给不出建设性的方法论，只负责后续的考核，快如韩嘉乐也花了大半个月才引气入体。

引导四人顶着烈日背靠背坐在演武场中间后，她便准备离开。“练着吧，这个月你们自行修习，一个月后本座会考核你们。”说完，祁慕歌头也不回地离开。

三日修法，祁慕歌就出现了不到一个时辰，平时也不知道在哪儿躲懒，演武场下半日就剩下卫锦心和张佚两人，这样一看，韩嘉乐带着施意逃课恐是常态。

第三日下午，卫锦心枯坐两日依旧无收获，下半日就连张佚都没出现。卫锦心从古木下起身，绕着山崖走一圈：这地方随是演武场，却为一处断崖，自断崖下方数十米豁开活泉，风势一起，推着水雾弥漫断崖周围，自远处看，便是一座岛屿凭空浮在半空，玄妙至极。

卫锦心带着一点银钱跑下山，东集尽头是酒坊，赶着时令新出了陈梅酒，老李家的荷叶鸡一绝，不过之前卫锦心买了一只窑鸡也不错，换换口味也行。谢恕君一个人住，只怕不怎么吃东西，卫锦心挑了些干果糕点馕饼面食回山。

谢恕君平时放那头毛驴满山跑，反正断念山有禁制，没她的允许，也跑不出山，还顺道省去她放驴吃草的功夫。

卫锦心提着东西，有过河上的石墩子到石碑处，驴叫洪亮，昂昂地从山里冲出来，叼住卫锦心手上为数不多的鲜果，嚼得脆响。

就知道谢恕君不会好好看驴。

卫锦心拉着驴绳，将东西放在它的背上，骑着它上山。毕竟她领着东西走一路，剩下的由驴朋友代劳也无可厚非，何况她又不是不给酬劳。

卫锦心骑驴上山时，谢恕君正在院子里睡觉，听到毛驴的动静，还以为它吃饱了跑回来睡觉，一动不动。

“又没睡好？”卫锦心拎东西放她手边的桌，“不如白日别睡了，放放驴也挺好。”

一壶酒打开，酸香日溢，窑鸡撕成条摆在手边。谢恕君闻到味儿，头也不昏了，猛坐起身拎壶洗胃，冲淡嘴里的苦味，卫锦心笑笑，将糕点干果一并拿出来，其它东西放在厨房，果见数日前的面条还有剩。

夜里点灯时，卫锦心用手挡风，靠在躺椅上的谢恕君避风往卫锦心那儿瞧了眼，正巧看到她月丘出一块擦伤，生出密密麻麻的疤点。

她点灯后，谢恕君坐起身拉着她的手，将人拽到跟前，细细看手问道：“手怎么了？”若是搁以前，谢恕君觉得断胳膊掉腿也未必是大事，可她当了几十个年普通人，随便被刺扎一下都疼，何况卫锦心还是个小姑娘，擦伤这么狠，怎会不疼？

“已经不疼了。”

谢恕君：“你与嘉乐起争执，对吗？”

卫锦心勉强笑笑，烛火摇曳，眼眶里隐隐有水色波动。卫锦心鼻子一下酸了，道：“嗯，我打不过她，被扔在了地上，手不小心擦到的。”

“掌教怎么说的？”

“岳掌教没出面，是沈长老发现的，后来我和她在山门口罚跪到半夜，不过，她半路被祁长老带走了。”

卫锦心越说声越小，她说得轻易却叫谢恕君听出怨怼之意。谢恕君只好捉住她的手问：“你在怪我？”

没。这个字该出口的，但卡在喉头怎么都冲不出去，卫锦心逐渐低了头，她不应该怪谢恕君的，只不过想到那时祁慕歌那样居高临下又极其爱护韩嘉乐的模样，她便觉得委屈：又不是她的错，为何观里人人偏袒韩嘉乐？

她也不小，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卫锦心越发委屈。谢恕君抓着她的手问：“既然是沈长老罚的，难道她不曾警示你离韩嘉乐远一点？她虽然轻狂些，也不至于与你大打出手，可是有什么话没说开？”

闻言，卫锦心小嘴一瘪，哇一声哭起来，这下好了，眼泪都流出四条来，加之鼻涕拢共成六条，吓得谢恕君手忙脚乱捧着她的脸擦眼泪，哎呦地软下声问：“是我说错话你别往心里去，真是受了好大的委屈，哭成这样。”

“是她，是她先诋毁你的，然后又动手推我，”卫锦心边哭边说，仰着头瞧谢恕君，一张嘴咧得奇大无比，嘴巴深处挂着的红肉都看得一清二楚，哇哇诉苦，“她推我我才推她的，然后、然后她还有帮手，她们两把我推到在地的。”

说完这番话，卫锦心哭得进气少出气多，哽声一顿一顿求谢恕君留下她：“恕君、谢恕君，我不要和她们一起，你让我回山上好不好，我一辈子守着你，我不要和她们一起。”

她哭得起来，眼眶和脸颊很快涨红，瞧着可怜兮兮的，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谢恕君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可怜这鼻涕虫，但她的话让谢恕君更知道，跟着自己，她以后未必有好日子过。

连韩嘉乐都如此看她，何况是外面的人。

谢恕君不能一辈子陪着卫锦心，卫锦心也不能一辈子只困在断念山，自打谢恕君让她跟着卧云观的姐妹们学艺，就想着终有一日亲手送卫锦心离开，再不回来的。

只是如今，她年纪尚小，受了委屈自然会退缩些。

卫锦心哭着，一把扑在谢恕君怀里，双手环住谢恕君的手臂，头靠在谢恕君怀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浸湿她的衣裳。谢恕君无可奈何，抱住她，手一下一下抚顺她的后脑。

卫锦心跑半天，早就累坏了，在谢恕君怀里哭了半晌，便昏头昏脑睡过去。谢恕君将她放在躺椅。

韩嘉乐是谢恕君捡回来的，她自小好动深得一众姐妹的喜爱，算算年纪，如今也该三十好几，以她的天资怕是离炼墟境只差临门一脚，待在卧云观没人压得住她，还不如放出去历练历练。

只是谢恕君没想到，如今恨她最深的，却是当初最缠她的韩嘉乐。

谢恕君掐诀腾空而去，半路化作飞鸟俯冲下山，一路振翅到了藏书的静心堂。这会儿岳沉音正考察张佚的文书，那只鸟落在院中，扑腾起翅膀翻身，吸引岳沉音的注意。

岳沉音跨出门刚拿到那只鸟，一串铭文符箓乍现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紧随其后来的沈祈月站在院门口，目睹那只符箓鸟消失。

“掌教师姐，怎么了？”

岳沉音漠然道：“之前你课上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两个孩子只怕是更难相处，我想着，反正韩嘉乐已经学有小成，在观里就得将就着其余姐妹，恐难再有进步。”又是半息停顿补充：“三日后我归去仙盟，不如将她一并带去仙盟研学数年，你意下如何？”

“是掌教师姐这么想的吗？”

岳沉音摇摇头：“是……是谢山座开的口，她若不提，我倒不曾想到这一点。”

谢恕君吗？

自封断念山数十年，与世隔绝，竟然也会有主动开口请人帮忙的时候。

她为卫锦心做得倒是多。

送她下山到观里求学，听到她受了委屈又主动开口，让掌教送韩嘉乐离开。

沈祈月敛眸，若有所思道：“嘉乐天资确实出挑些，跟着观里的小姐妹修习劲头不足长进式微，何况少年心性，心比天高也坐不住，若能跟着掌教师姐去仙盟历练历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师妹寻我，有什么事？”岳沉音道。

沈祈月摇头，她前来也为此事。

不过，目光往里转去，静心堂的窗户边坐着黑衣的少女，她正埋头看书，执笔做课业。乍一看确实如此，可那书页迟迟未翻，悬垂的笔静止不动：她哪里在专心课业，分明在偷听。

岳沉音顺着沈祈月的目光落到张佚，一时哑然无话。

沈祈月：“师姐，我少时天资平平，怎么都追不上你和谢师妹，后来竟连连比我晚引气入体的祁师妹也比不过，若非后来师尊以醍醐灌顶之术送我踏入炼墟境，只怕我现在也还是筑基修士。此刻她心里的难过，只怕是我也难以体会其中万一。”

张佚天资泛泛，偏偏生得争强好胜，事事都想拔得头筹，面上云淡风轻，其实把什么都看得很重，何况她是岳沉音的徒，是将来卧云观的掌教，倘若她实力不济，日后难以服众，举步维艰。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卧云观轮到她成为掌教时，大概也难以为继，没落于修真界。

动静很轻，不过人影笼住光，从高处将她埋在阴影中。岳沉音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像雨后竹林，清雅恬淡。

一立一坐的影子落在窗口，沈祈月施施然离去，留两人独处。

“师尊，那我呢？”落在桌案下的手攥紧衣带，笔杆颤巍巍，因她捏得力道太重。张佚低着头，所有神情藏死了，却在听到岳沉音的打算后仍然不甘心，“是不是在师尊心里，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处处不如人？”

天资是个残忍的东西，修仙问道不同于锻体，其中的鸿沟需要太多努力填平，而太多的人就死在途中。

张佚未必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