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第7章 锦心七

谢恕君将她抱起，拖着她踩在肩膀上，二丫头向上攀着凸出的石块，但她没自己想得顺利，还是靠着谢恕君用双手顶起她的一只脚，才勉强将她送出去。

谢恕君这会儿双脚也陷得深了，二丫头火速递过树枝。谢恕君踩着凸起的石块，阻止自己下陷得更深，缓慢拔出双脚。

谢恕君抓住的树枝，卡在天坑的缝中，双手吊起身子一步一步踩着缝隙爬出坑。

二丫头的眼泪像这天的雨，总是落个没完。

她一把抱住谢恕君，凄凄惨惨地哀求谢恕君：“谢恕君，你别不要我。我再也不乱跑也不不会听话，你别送我走好不好？”

“我没让你走。”谢恕君有点力不从心，她像是真傻总也不明白好歹：“你知道寻仙问道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吗？我送你下山和观里的姐妹们一同上学，为的是日后你开智了，自尊自爱，怎样都有路可走，可若你跟我一辈子，一生困守这里有什么好？”

黑暗里，谢恕君与她高低对峙，她们看不清彼此，越是无法用眼睛看，越是拼了命想敞开自己，叫对方全都看懂，把彼此看透明，看到不需要再用眼睛为止。

二丫头的脑袋低下去，像个鹌鹑似的，最后还要弱弱地反驳：“不会的。”

“现在不会，那以后呢？若是日后你怪我呢？”这是谢恕君少见的厉声，她一手撑起伞挡雨一手抓住二丫头的衣领质问：“日后你责难我目无远见、你怨我不肯真正为你好、你恨我左右摇摆不肯坚定真正送你去为你好的路，那我怎么办？”

“我要是真的变得那样，那你就把我赶走。”二丫头低着脑袋，鼻子红的惊人，她又在心里反驳谢恕君：不会的，我才不会让你赶我走。

“我怕，我怕届时放你下山，你又会横声怨怼、心有不甘。”

其实师姐说的没错：天资普通，却心思百转聪慧精明如她，窥得方外机缘时，还能心甘情愿做个普通人吗？要是终其一生在求而不得的痛苦度过，又真的能不怨恨吗？

“我是真的怕。”谢恕君想了千般又怕万般，那只攥住她的衣领的手又松开，宠溺地拧了她的鼻子，轻轻晃动她的猪脑袋。

“我怕你天资有限，日后若真的跟不上她们想不开了，又该如何是好？你还小，心眼却多得总叫我为难。”

二丫头不知如何是好，落到最后只能道歉：“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左右也不是你的错。”谢恕君都湿透了，不欲在这里多停留，她抓着二丫头的放在肩膀上，将人放在背上，嘱咐道：“要是真觉得对不住，就好好撑伞，让我早点回去。”

二丫头照做，环着谢恕君的脖颈，双手攥紧伞柄，两个人在林间小路中艰难前行。

经这番的折腾，二丫头后半夜起了高烧，意识模糊间哼了半宿，谢恕君传信岳沉音，叫她连夜请郎中看病，捎带些退烧药更好，不过山高路远，谢恕君左等右等到最后坐立难安，凭着感觉为二丫头换着额头湿布，擦汗，在厨房烧了热水，把人抗到火堆前取暖，渴了又及时喂点温水。

岳沉音收到消息，带着年逾半百、头花斑白的郎中登山，给二丫头看诊后，除了高烧只在还有些皮外伤，留了创伤药，嘱托谢恕君烧药，一日服三帖，到了晚上，高烧果然退下去。

岳沉音将郎中送回去，辗转又回到断念山，询问到底发生过什么，谢恕君守在榻侧，如实交代后，岳沉音更加不知作何感想。

谢恕君昨夜也被轰然泄坑的泥浆砸中，泥浆中石块树枝混杂，她承在二丫头顶上时，石头从后面砸到她耳尖上的位置，血滴下去落到二丫头脸上，好在伤势不大。另在就是一节刚折断的树枝，不过谢恕君命大，那树枝贴着她的背划破衣物，却没真的划伤。

反倒是二丫头，她在乱石碎渣的泥浆挣扎半天，腿脚划出密密麻麻的血痕，这会儿不少伤口发炎红肿，又得谢恕君废上一番心思擦药。

岳沉音留半天便走，她回观本就是从仙盟忙里偷闲，只等着几日后二丫头下山修学，岳沉音又要启程回仙盟供职。

也是这几日，岳沉音代祁慕歌教授众人打坐练法，难度翻了不止几倍，观里的姐妹怨声载道，就是不敢真舞到岳沉音面前。

后半夜里，二丫头迷迷糊糊睁眼，神智清醒不少。

“恕君。”她的声音微弱，高烧时的眼眶一圈都是通红，念着谢恕君的名字，抽抽搭搭又要哭起来。

“别折腾了，我不会丢掉你的，”谢恕君打断施法，强行让她闭嘴，“怕是以后，只有你巴不得不认我的份儿。”

二丫头摇头，想说话，嗓子眼火烧火燎哼不出一个字，谢恕君立刻为她倒杯温水喝完。等二丫头安静下来，谢恕君语重心长：“虽然现在说还太早，但你答应要下山修学，这个事已经定了，你不能反悔。”

二丫头虽然不愿，还是点了头。

谢恕君幽幽叹气，人是点头，但不妨碍眼里有涌满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谢恕君斗不过她，越发觉得送她下山是最正确的决定。

“我仔细想了，你日后跟着观里的姐妹修学，总不能再顶着二丫头这么个诨名。”谢恕君耐心抚摸她的额头，额头的温度虽已经降下去，二丫头的脸依旧通红。

“不过你年纪小，大抵也不知道自己的本家姓是什么了。”谢恕君耐心沾湿布条，为她擦拭冷汗道，“我也想不到别的什么好名字，自今日后，你就叫卫锦心。”

二丫头听得云里雾里，顺着她的话呢喃起这个名字：“卫锦心？”

“卫锦心？”她一字一顿念名字，好在谢恕君教她识字，这会儿到也不用担心她会问东问西。

迎着二丫头询问的目光，谢恕君低头，抓着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刻这三个字：卫——锦——心。

卫、锦、心。

循着谢恕君的笔画，她反复念着这个名字，问：“为什么要叫卫锦心？”

她只不过出于好奇的问一句，谢恕君却下意识回避了她的眼神，目光游离盯着自己的脚尖，神情略显黯然地说：“等你以后知书明理了，我再告诉你不迟。”

有了谢恕君的保证，卫锦心大病四日后，终于能跑能跳。谢恕君将她送到山下交给岳沉音，嘱咐卫锦心安安心心，随卧云观的众人修学念书。

去观里修学，卫锦心才算真正接触到谢恕君口中的方外机缘，而谢恕君的前尘也是从卧云观的讲堂开始的。

卧云观风光不再，现如今落寞到仅剩下不到十人，师承柳唯一的除了掌教岳沉音、祁慕歌和谢恕君外，便是负责打理宗门上下事务的沈祈月，识字认书由她代教，打坐练法则由祁慕歌教导。

卫锦心由岳沉音带进讲堂，将她托付沈祈月，嘱咐她课后带卫锦心到处转转，多熟悉观里的事宜。

沈祈月双手拢袖，行礼称好。

卧云观里，沈祈月是她最后才见到的那个：沈祈月眉眼总是垂着，看着异常温和，可她的温和却不像谢恕君，卫锦心觉得，沈祈月给人的感觉更像一潭死水。

岳沉音拂袖而去。留卫锦心孤家寡人应对眼前的团体，先向沈祈月行了个礼。

讲堂不算大，不过拢共四个学生却有三排座位，除了上次那个黑衣女子张佚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另外两人坐在第二排，沈祈月便安排她坐在张佚的旁边的位置。

卫锦心与她们都不熟，说不上话，安安静静待着，到处打量这地方，说是讲堂，可四面通风，环于假山、湖泊中间，窗子撑得极大，能将假山流水一览无余，门则是做了里敞开的六扇门，天晴时全部敞开，走廊宽阔到足以摆桌对湖饮酒，下雨收起，雨珠噼里啪啦敲打声环绕讲堂，也是听雨的好地方。

讲堂向后蜿蜒越过湖面架起遮阳廊，撑起数丈高度，做成了斜风细雨时沾衣欲湿的风雨廊桥。桥身离湖面不高，扶手立于桥上，说不定还能投点饵食喂鱼。

单是这两处，就足见设计之人何其用心。

入座后，沈祈月拿起竹牌，按照规矩需在上留下学生的名字，以便旁人识得她：“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卫锦心收了四处打量的目光，瞧了眼前面专心致志蘸墨的沈祈月，站起身恭敬回答：“卫锦心。”

沈祈月执笔的手一顿，抬起眼皮，那是双无神的眼睛，浑浊而半透明。那种眼睛，卫锦心只在年纪大到几乎看不清路的人眼中见过。

卫锦心不确定她是否看得清，但眼珠子又确实上上下下将卫锦心扫了个遍。

沈祈月也不问这名字是哪三个字，龙飞凤舞写好后，将竹牌挂在角落的花名栏上，末了，留下句语焉不详的话：

“她竟然给你起这个名字。”